独孤皇后对杨勇就挺有意见的,因为他有个很大的缺点,好色。杨勇宠爱云昭训到礼遇和正室差不多,他的嫡妻元氏因无宠和心疾去世,皇后寻思你俩是不是故意害人,训了太子一顿,遣人伺察。
除了皇后自身的爱情观,她愤怒的另一原因是元氏的身份,北魏宗室女,作为太子妃有很大的政治加成,与太子的结合是关陇集团内部的再联合。如今磋磨而死,独孤伽罗只能叹息“我为伊索得元家女,望隆基业,竟不闻作夫妻,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
杨广一看,原来我妈讨厌这样的。他为讨母亲欢心量身定制了一个剧本,开始热演,什么空置姬妾啊,什么只和原配萧氏相处啊,放在今天可能一天得买十几个热搜: #晋王竟是纯爱党、#我又相信爱情了、#同母兄弟对正室态度差异、#太子宠妾灭妻引晋王不满……核心要素就一个,我非常珍惜我的政治盟友和她背后的势力。
就这样,次子摸准了母亲的喜好,皇后看杨广越来越满意,看太子也一天天越来越不顺眼。但杨广还能演,每次来朝见,车马侍从都很俭素,礼节周到,极尽谦卑,在臣子中的名声也随之暴涨。】
秦,嬴政看到此处摇头:“怪道天幕说他装相,能做到如此,当真摸准了父母脉络。”
他的父亲杨坚因为太子奢侈而训诫,想必是个崇尚节俭之人,杨广便以朴素衣冠朝见,又备好蒙尘乐器,等待心血来潮视察的天子。母亲因妻妾事对杨勇不满,他便装作不在意美色,只与正妻相处,教父母都认为此子德高。
见其事,知其人。这样的人,谋嫡自然能成,但要他做皇帝,却是做不好的。
始皇帝勾唇,更何况他仍有漏洞,若当真不好声色,家中何必存琴?摆在能让父亲注意到的显眼位置,又有尘灰,清扫之人又在做什么?一个演,一个信罢了。
杨坚听至此处,总算明白杨广这太子位是怎么来的了。
北周打压宗室,轻易被杀,他登基后吸取教训,抬高诸皇子作用,对他们的婚事自然也有所安排,如天幕所说,关陇集团内部的又一次利益交换。
而杨勇偏爱云昭训,冷落正妻致死,杨广却表现得对萧梁宗室女萧氏如此温和,就算他们没反应,背后的世家也要动心。
太子奢靡好色,二子却将自己包装得好似无欲无求的贤能之人,任谁看了都要疑虑,这样一位皇子,不比德行堪忧的太子好上千万倍?
杨坚对杨广与杨素等人的勾结深觉愤怒,对杨广的表演也有种被愚弄的羞耻,但他最恼怒的却是另一件事——既然这么能装,为何不装上一辈子?
他还不知这儿子未来会做出何等恶事,只咬牙瞪他: 你若能在那位子上演完一生演出个千古圣人,霸业之君,那这些行为也不算什么;但你是个古今难得,堪比胡亥的败家子,这样的表演,只是为了达成目的好享受么!
【前期的情感铺垫完成了,后期的政治手段就可以用起来了。白虹贯东宫门,太白袭月,杨勇很不安,以铜铁五兵造诸厌胜。杨素被皇帝派去询问,故意激怒他,回来说太子有怨,杨坚甚疑之。
又告了几状后,天子对太子的态度已经非常不耐烦,认为他不堪承嗣,将乱宗社。姬威被杨广收买,又告太子非法,说他骄奢傲人,仆射以下只要慢待他想杀就杀,让人卜卦,曰“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
儿子都这么诅咒老子了,杨坚再怎么样都没法忍,禁锢太子,收其党羽,杨素再这么一掺和,大势已成。
所以说,杨广上位的整个路线很明确,并非所谓独孤皇后因为个人的偏爱一力促成,而是多方面的。
前朝串联杨素,礼贤下士收拢臣子,父母方面对父亲表演出朴素,对母亲表演出情深,再加上太子杨勇本身脑袋瓜也不灵光,这太子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隋以后如何唾骂不提,隋之前王朝有些人对杨广的操作没觉得有什么,夺权么,不寒碜。虽说天幕对其总有股讥讽意,但能登上皇位就行,管他用的什么招数。
只要登基后勤政爱民不就行了么,到那时,再怎么样的行为都会被说成多谋善断,这都是手段,是上位的方法。
其他人却深觉不齿,不是所有人都能开创伟业的,当上皇位后能行仁政、以不世之功掩盖瑕疵的毕竟只是少数,这样的人上位也是光明正大,如何肯行阴祟事?
这世上绝大多数阴谋家,终生也只停留在阴谋那一步。
房玄龄捣捣杜如晦,低声说:“隋文帝有言,‘前世皇王,溺于嬖幸,废立之所由生。朕傍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若前代多诸内宠,孽子忿净,为亡国之道邪’。如今看来,隋文五子虽同母,却也未落得好下场,棠棣之祸不休。”
杜如晦亦悄声回他:“文帝为防前朝嫡庶纷争,因皇长孙乃云氏所出对太子不满,父子关系由此日疏,独孤氏更对其深恶痛绝,方有炀帝上位之机。夫妻二人行废立,亲自将隋送到亡国之君手上,可悲可叹。”
二人说是可悲可叹,唇上笑意却按不下去,隋文隋炀再如何也是旧事了,江河兀自奔流,浩荡只汇于长安。
第38章 隋炀帝②
【手段耍了, 爹妈没了,哥哥赐死了,心愿达成了,杨广登上帝位, 开始他的皇帝生涯。
大业元年, 营造东都, 每月役丁二百万人。造龙舟、赤舰、楼船等数万艘。又于皂涧营显仁宫,采海内奇禽异兽草木之类,以实园苑。
筑西苑,周二百里,堂殿楼观, 穷极华丽。秋冬草木凋零, 便剪彩帛为华叶, 贴于树上,色泽便如新生,常如阳春。苑内水泽也以彩帛做出荷花、菱角、芡实的模样,好让皇帝于月夜带着数千宫女游玩其中。
煌煌盛大的都城和宫室,代价是役丁死去十之四五,以车运尸体, 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
修运河, 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余万,开通济渠;发淮南民十余万开邗沟;诏河北百万众开永济渠, 丁男不供,始役妇人。
出塞北, 数万人;修长城,征几十万;三游江都,三至涿郡,每次出行都极尽奢侈,携无数宫人,祸数万渔夫。所到之处官员争相献宝,百姓饥饿不堪,采树皮或煮土而食。】
天下俱寂。
闻者无不怀疑自己的耳朵,怎会有这样的帝王?天幕所说,随便拎出一桩都难以置信,宫内穷奢极侈,动辄百万民夫,死伤以几十万计,皇帝却优哉游哉四处出巡,征夫不够,男丁不够,还要役妇人!
听杨广之前为争夺储位做出的事,千般贤德万般克己姿态,蒙过父母骗过群臣,还以为他有什么野心要实现,结果登基第一年便大肆修建享乐,全然不顾民力。
隋末的百姓咧嘴,长久的饥饿劳役使他们几乎无力站立,只能缩成一团听着天幕等待最后时光的到来。后人只说食树皮泥土,却未曾想过饥荒时还有更可怖的东西。
易子而食。人相食。
年年有役,岁岁难安,四海皆是饥民,官府却攒下那样多的粮食,就为了供养这样一个昏聩无道之君么。
隋初的帝王惊愕得无法作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觉得天幕说出的话如此荒谬,这样的人怎会是他的儿子?
他做皇帝这些年克勤克俭,不着绫罗,不配金银,结果省下的绫罗绸缎被杨广用来铺陈装饰,未曾动用的金银美器都供他享乐,百姓的血肉结成他游乐时踏在脚下的红毡。
车运尸体,东至城皋,北至河阳,死尸堆叠,相望于道……杨坚难以置信,这样一个征发无度,穷奢极欲,毫不顾惜百姓的皇帝,竟然是他和皇后亲手选出来,送上帝位的。
【杨广在位一共十几年,大型建设活动却没完没了,劳役人数超过千万,说是“天下死于役”,一点不为过。
基建玩得差不多了,他就开始折腾军事搞战争。一征高句丽,发百万兵,但百万兵还得吃饭运器械,又征百万民夫。人数搞得多多的,打仗败得惨惨的。
皇帝不死心,这么多人,堆都应该堆赢了,又攻高句丽,但百姓已经苦到无法言说,各地都有农民起//义,数了一下,零零碎碎也就二十几个地方吧,杨广根本不在意。
从大业六年开始,各地就不断有人起事,但没有特别成气候的,直到督运军粮的杨玄感反叛——这位可是杨素的嫡长子,他要是折腾出什么动静,还挺伤筋动骨的。
进攻到一半,不打了,回去平叛,冤杀两万人。接受杨玄感开仓赈济的百姓,坑杀。】
“居然真有人征百万兵?”曹操不知该如何评价,往日作战,虽号称几十万雄兵,那也是虚的,比的就是谁胆大。如今真见着一个能兴百万兵的,第一反应不是钦羡,而是这人当真不知兵。
征那高句丽,虽是攻国,依然要有章法。出百万雄兵,就要调能供养百万兵的粮草甲胄,为百万兵造饭,故而有百万民夫。这样多的人员与用具调动,轻易无法完成,想必沿途又有死伤。
隋炀帝这样安排,想必也不怎么擅长兵事……去时百万,归时又能活几人?
如果说前面只是暴怒,如今的杨坚才是真正两眼一黑直面大隋即将亡国的事实了。
天下死于役,百万兵屡征高句丽,各地起//义,天幕居然还嘲曰零零碎碎只二十余处,再加上二征以前的——这不就是遍地开花!
作为天子,他最清楚百姓如何。给他们一把粟米,他们会吃下活下去;给他们麸皮,他们会沉默着咽下;无食可用,他们便如天幕所说,吃树皮树叶,煮泥土充饥。
黎庶何其善于忍耐,只要有一线天光,便能挣扎着活下去。五胡乱华三百年乱世依然熬出许多黔首,却在杨广的治下,轻而易举死去或反了这么多。
天子被宫人扶着,虚弱地起身,只觉无颜面对世人。杨素的儿子反了,那是杨广的事,帮他上位的功臣之子都不愿为其效力,兜兜转转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但如此多的百姓起事,只能证明大隋已失民心——在经历了这样多的劳役、饥馑、征兵、死伤后,如何还能要他们心向这样的天子。
他无助抬手,却觉手上一片湿润,历代帝王高官,只要是平日奢侈无度之人,手中皆多出一把白泥。
天幕第一次降下切实可触碰的东西,却是刚才图画上饥民所食之物,有些人以火烤之,默默食下,体会这干噎的饱腹感,有些人极嫌弃,却怎么甩都甩不开。
赵佶:“什么东西!”
【几次动兵,生耗的都是民力。兵要动,百姓也要动,“敕幽州总管元弘嗣往东莱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督役,昼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
兵士死伤过半,其他人还要运米,要么打仗要么干活,耕稼的时节都错过了,无人耕种,自然也失去当季的粮食。再加上混乱的社会情况,谷价越来越贵,粮价这么一抬,民生直接就崩盘了。
送米的也不好过,运的不好还要赔钱,“所运米或粗恶,令民籴而偿之。又发鹿车夫六十馀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险远,不足充餱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
就这样,官吏凶恶贪婪,百姓又穷又饿,愈发困苦艰难。兵士和民夫“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侥幸活着的普通人也无法安然生活,只能走上其他道路。
或抢,或偷,或死,或反,或沉默着耗尽力气求生。乱世的百姓,从来都是一样的。】
渔夫摇着船桨而过,唱着从江都传来的歌。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阻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小。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黎庶饿绿了眼睛,围在帝王精心铸造常年如春的宫苑之外。
这样华美的宫室由血肉堆积而成,锦缎织成的花木下掩埋白骨无数。他们的兄长死于征战途中,姐妹不堪劳役而亡,父母吃尽了薪灰小虫,十室九空,路边俱是无法瞑目的死者。
杨广听到一半便回屋,自觉天幕不懂他的宏图伟业,此时正扔了泥巴,对镜端详自己的好容貌。慨叹之时听户外有异动,呼宫人不得,不耐烦地打开门欲呵斥,却被无数人扑倒在地。
帝王当年邀吉藏大师入江都慧日道场,听其解经,种如是因,得如是果。善恶诸业,果报分明。
贪得无厌的帝王吸干了百姓的血,如今被饿极的黎庶拆分血肉,也算冥冥之中,果报分明。
【第三次征高句丽,杨广终于停住了他的脚步,因为起//义之人越来越多,已经完全摁不下去了。天子敕都尉、鹰扬与郡县相知追捕,随获斩决,但火星已然抛出,各地反抗的人越来越多,渐成大势。
不完全统计,隋末农民起义约一百二十余起。
天下大乱,杨广避难江都,杀尽劝说臣子,宇文化及发动兵变,将其缢死。
经常有人说李唐不厚道,得了亲戚家的天下还要抹黑隋炀帝。讲道理,天下是皇帝屡行暴政,各地农民不堪重负起//义而乱的,杨广是宇文化及杀的,四海已乱,出来收拾没什么问题。
翻一遍《隋书》,会发现唐已经是对隋炀帝评价最好的一朝了,李家人挺顾及亲戚脸面了,奈何杨广做得实在太差,能帮他遮掩啥?
我们衡量一个皇帝是否是明君,有时候很复杂,看他的文治武功,看他创下的制度,用人的选择,有时候也很简单,看百姓的生活。
很遗憾,无论从哪个纬度看,杨广都不达标得有点太离谱了。】
赵昚哼笑,隋炀帝这样的暴虐之徒无道之君,隋人都说“磬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杀尽了忠臣,榨干了百姓,逆天虐民,能在青史上留下什么好名声?
李渊再如何,好歹在天下纷争后才自立,真要论起来,隋文帝以权臣之身篡外孙的位,难道就比他高出多少么,竟真有人计较王朝更替的正确性。
本朝太祖虽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那也是后周名将,为柴荣打了不少天下,杯酒释兵权更是阳谋中的阳谋……他称赞着先祖之明,回顾着祖上荣光,又显出笑意,只待赵构死后平反岳飞,大干一场。
第39章 隋炀帝③
【杨广人死了一千多年, 对他的讨论却一点也没少。互联网可以说是逢提必吵,大运河和科举制这两桩往上一抬,隋炀帝摇身一变成了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万古一帝,说他暴君的都是不研究历史的史盲。】
正着手利漕渠的曹操十分困惑, 谁没凿点沟开点渠, 天幕之前都把杨广骂成什么样了, 运河和科举得是个什么东西,搞得这么一个板上钉钉的暴君都能被人说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唐人沉默,天幕说的莫不是那条早已湮塞需要年年疏通修整的运河……
【一件一件细论吧,首先是科举, 在文教方面光耀千古的这项功绩, 它还真就不是独属于杨广的。
我们后人熟知的科举概念, 是只看知识不看其他的比试,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天下考生不论贫富贵贱都要一层一层考上去,乡试会试殿试,只要有真材实料,管你什么出身都能做高官,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然而马克思说了,事物是不断运动变化发展的, 这种以才论之、不问出身的选拔制度也并非一日便形成。
毕竟古代史中人才选拔的过程实在是太长也太久了,哪位明主不求贤,哪个才子不上进, 臣子从世袭的官爵到春秋的养士,从道德的孝廉到名士的推荐, 许多东西都是随社会发展而缓慢过渡的。
大家看小说,穿越基建文呀咪呀咪,主角称霸途中肯定要搞科举,不考几个壮志未酬的沧海遗珠都不能算合格的穿越者。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时代这玩意快进不了——当然啦,小说定位不同,不用计较这个,毕竟没人真穿越嘛,但也不必将科举制度的提前实施当真。】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刘彻咀嚼着这几个字,淡淡笑了笑,并未说什么。科举听上去当然好,这样无论贫富只论才学的选官听起来甚是理想,但也实在遥远。
能供考核之人书写的大量行文载体,能供天下人汇聚中央的交通条件,能在地方行有效考核的基层官吏,这些都不是几代便能解决的。真要挪用,选出的也只会是冒名顶替之徒,或祖上有罪的落魄贵族。
选小吏尚能一用,考核官员亦可,偶然行之也并非不可能,但以科举选高官要成体制,最基础的前提,是民间有足够多读书的黎庶。
春秋这样动荡的时代,平民尚能随师而学,到了大一统的王朝,知识便被贵族牢牢把握手中了。从书本只能流通于贵族之间,到天下贫民亦能解书,中间应当也出现过什么,让原本稀少的经与书饱涨到溢出,才有可能传递到普通人手中。
他看向手中的竹简,想,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