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国地位的巩固要靠武力来实现, 不是所有地方都乖乖听话纳头便拜的, 郑和的宝船给识时务者送来美器珍玩, 不听话如海盗陈祖义也会尝尝大明战船的威力,“不服则以武慑之”可不是说了玩的。
海上有人想找不痛快,陆上自然也有人闹腾。在郑和初下西洋开始搭建海上秩序时,安南就蹦得很高,朱棣动兵征讨,改其名为交趾, 郡县其地。
后人对这次征战褒贬不一,觉得挺亏,穷兵黩武, 但将中南半岛的地理位置纳入考虑后,大明在南海的掌控力就更强了,《越南史略》也认为明朝将安南用作了“东南亚和西欧各国船舶往来通商的根据地”。
另一层面上, 安南前脚跳脸朱棣后脚攻打,郑和遇见的西洋国家们自然也会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皇帝又有“安南覆辙在前”的敕谕, 谁都不想拿鸡蛋碰石头,航海自然也顺利许多。瞅瞅安南被打成啥样了,谁才是唯一宗主国,懂?
简单来说,郡县安南之举和郑和下西洋分别在陆上与海上展示了大明的拳头,西洋朝贡体系才得以构筑。
下西洋不是孤立的政策,永乐帝的精准眼光与魄力也无可取代,要换其他皇帝,安南还躺在祖训上做它的不征之国呢。
等到仁宗招抚黎利,明军在安南备受掣肘,宣宗又用兵失败,最后弃置交趾时,朱瞻基再让郑和下西洋就再无其祖荣光。
曾至高无上的宗主国失利,金身破碎,西洋诸国自然也不再主动维护摇摇欲坠的朝贡体系。到某人上位更是,哈。】
天幕为彰显安南在中南半岛一带的地理位置,放出一张舆图。安南旁的占城被标注了“交通中转站”,后人绘了几只小舟,从占城驶向南海各处,观者便能清晰看出安南位置之重。
众人早知事物会随王朝变迁在年月中愈发精细,但这张舆图的精度还是令人震动。无数人笔端不停,描摹或陌生或熟悉的疆域,隔着千年光阴试探国境和海域,李治放下茶盏,对比后人与大唐的舆图,盯着安南都护府露出笑来。
朱棣忙着和成国公朱能商讨征安南的策略,暂时顾不上朱高炽和朱瞻基,只扯了扯嘴角:“招抚黎利……果真是仁德之君。”
皇孙只得了一瞥,失望之意却重,朱棣知道弃置必有缘由,天幕未讲透彻,但多年筹谋成空仍免不了叹息。张辅垂眸,有“仁宣之治”的名头和救时君臣朱祁钰于谦在,太子和圣孙的地位无可动摇,但受一番摔打是免不了了。
洪武朝太子党擦了擦汗,他们原不以为意,虽说后世否决了下西洋是为寻找建文帝,但燕王到底不够名正言顺,若太子能躲过命中劫难顺利登基,焉知不能成就更大的功勋?还没等他们想出什么,后人便笃定下西洋壮举唯有燕王能达成。
臣子们虽未交流,心中巨浪不歇。真正对太子拜服的还是少数,有现成的皇帝在,何苦舍近求远,太子党之所以是太子党,主要还是为一个从龙之功与利益捆绑。
太子早亡,皇孙昏聩,本就使许多人动摇,燕王八百人打进南京的行径更让人觉得天命在彼,武将赞其战功,文臣看的是大势终将去,心中改弦易辙者众多。
如今见郑和不全之身都能名传后世,永乐帝又无可取代,爱名的那批又坐不住了。
朱元璋看堂下诸位表面得体实则振奋,本朝要稳固河山,没空折腾出海的事,这群人要达成目的只能等下一任上位。
太子固然是多年储君,但人心么……他看着空中海域,除了早已死死捆绑住利益一致的那些,留不住多少了。
【除去迁都与航海,永乐大帝在其他方面的成就也很高,不过在此还是要惋惜《永乐大典》的丢失,这样囊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等许多知识的鸿篇巨著没能留存,实在令人痛惜。
现存的大典主要是嘉靖年间抄录的副本,已朱墨灿然到令人心折。
UP主之前看大典残页记载的窗油制作,以靛青一斤,入槐花末二两,以水调和后刷染,怎么想都是很清新的色彩,雨过天青式的碧。
但从这碧色中飞出过塞上的燕,成祖组三大营,固北疆边防,为扫清元朝势力亲自率兵五征漠北,破铁骑,收鞑靼,征瓦剌,在第五次北征归途中逝世。
人们说太宗上位史,笑言每一任太宗都是非正常登基,都为自己的得位不正而弥补,好似多年夙兴夜寐都只为覆盖往日痕迹。
但有能者得江山,为君者治天下,跨海斩鲸客拥太平长安,逆流赴火者怀抱日月,本就是江河各予回声,千秋见其心迹。】
李世民只付一笑,朱元璋听着五征漠北沉默,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轻易不能动,五次北征都要帝王亲赴,大概是朝中武将都在靖难之役中消磨殆尽。
这个儿子确实能干,也确实差了些运气。君父指定的继承人不是他,能用的臣子站在对立面,子孙也不沿着他开辟的道路走下去。但要说这小子是因为得位不正才勤政国事,他这个被忤逆的爹都要发笑。
朱元璋想,问心而已,本当如此。
空中的大典残页皆是手抄,章玄见到熟悉的台阁体,低头看抄录的正好是天幕放出图片中的一张,默默无闻的书生拭去眼角泪痕,继续笔下跨越几百年的传奇。
嘉靖对自己屡屡出现在成祖专题中不以为意,只困惑副本竟也丢失,本欲教人再多抄几份,想到现在还未完工的重录终究作罢,叮嘱徐阶抄录完毕后妥善收藏。
永乐时某个无名街巷,百姓正在制伞。她依照后人说的、帝王大典所记载的那样取了靛青混入槐花末,涂抹窗上,以油油之,日光透过,在墙上映出碧波,儿女在天幕的浪涛声中枕着盛世入眠。
【直至现在,还有很多人对其存在误解,洗脑包缠身嘛,是这样的。
在网友眼中,洪武大帝朱元璋是狂烈的风,懿文太子朱标是但凡活下去的花,建文帝朱允炆是文人耽误早化的雪,仁宗朱高炽是在位一年但常务副皇帝的月,永乐大帝是四个字,好像是谁都成。
但没办法,提起盛世想到他,提起功业想到他,提起关山和海洋依然想到他。
君不见千古江山万古豪杰,大都流散尘埃,以利刃劈开雾霭者众多,但能踏紫袍提长剑,敢指天问日者世无二三。
北地燕抖去满身霜雪在狂风中撕开口子扎进狰狞帝业,赤血铜骨里生花,往永乐巷陌的月夜中去。他事不足重,该放眼的是万古川流。
石中击火的一生过去,再回望他攀过的日月,大典的窗油早已脱落,槐花也枯荣几百次,但叩问此间百载,依然是永乐的盛世,郑和的船帆扬起,海风便从东方吹渡六百年。
青史自有回声。】
第66章 明初后续
朱标回来时无月。
天幕已散, 臣子与王侯各怀心思,本欲进言,帝王却挥挥手说夜深明日再议,众人下意识看燕王, 见他离去方退, 大约今夜应天府无人入眠。
迎接太子的是半盏孤灯, 父子俩像许多年前一样对坐,彼时朱元璋喃喃,说这天下将来要交给标儿,岁月流过,六百年后惊涛拍岸, 爹已在皇座上坐成了君父。
朱标对天幕说的自己偷做龙袍亲爹喜闻乐见的笑话不以为意, 在路上便为其荒谬笑出声过, 提前得知自己早亡也无甚反应,看到父亲为朱允炆上位所做铺垫与这个儿子发出的诏令却只余叹息。
他在朝堂周旋多年,深知要坐拥天下,依靠的无非是权力,臣子和百姓。
百姓不会在乎一个早逝的太子,更何况这个太子为了隆亲亲之恩庇护不堪为人的弟弟, 他们听见的是永乐和盛世。
为臣者当然拥护名正言顺的储君,但前提是这位储君在未来能够给他们足够的回报,但天幕也说了——太子早亡, 为了让太孙坐稳江山,皇帝会大开杀戒。
太子仁厚,皇后慈悲, 但死人无力阻拦他人的死亡。
室内昏暗,朱元璋的面容隐没在灯火与黑暗交界处, 亮着的只有奉于此地的剑,但相距太远,灯火只在其上映出一点模糊的亮影,朱标试图触碰时便消散。
太子收回手,微笑着开口:“爹。”
朱元璋翻着天幕文稿的摘抄应声:“太子。”
先开口的人反而愣怔,两个称呼像道泾渭分明的河,朱标原本欲说的话拐了道弯:“……他做得很好。”
但就是太好了,朱标心想。正因为朱棣做得足够好,好到教人忽视他上位原本是无君无父的篡逆之举,好到杀不可杀放不可放,好到教天幕指名道姓说永乐大帝无可取代,于是现今之人必须做出选择。
其实在天幕说完郑和下西洋后,他就知道许多事再无转圜。
王朝不可能存在两位并立的继承人,期待一个死了另一个名正言顺顶上更是笑话,朝堂存在的是不死不休,只要他还在位,太子党便不会容忍燕王活着。
帝王翻到他为太孙铺路那一页,轻啧了声蓝玉骄横。
原本轨迹上的蓝玉剥皮而死,尸首风干,皇太孙的位子还是保不住,臣子们在府中揣测,这个世界的天子若仍执着太子一脉,是否会做得更绝。
谁无亲朋,谁不惜命,换一个继承人又如何,皇孙注定势弱,主弱臣强时,谁能认定死的不是自己?
若天命不可改,所有人的病痛与寿数都无法变更,到再选继承人时还能如何。武将知道逃不过清洗,又知靖难成功,为逃一死难保不会拥护其他人,死了燕王尚有他人,到时又是新的内乱。
第二页,建文新政与削藩。宫中喧嚣一瞬又很快宁静,朱樉和他的人马被擒,洪武帝敲了敲笔杆子,并不愿见这个既知死讯要奋力一搏的儿子。
有志学燕王者众多,但老子看儿子实在蠢笨,掂量掂量后人言语,到底在藩王待遇上狠切一刀,让大明不至沦为养猪场。有人愿五征漠北,原本让藩王御边的打算自然也得变。
太子冷眼看建文的政策,对许多人来说,朱雄英活不下去,其他孙辈仍是未知,选择太子和选择这个皇孙没什么差别。
被废成庶人的弟弟仍是藩王,自焚而死的王族依然活着,其他人也只会细思,若朱棣未反,自己将身置何处?
再翻一页到靖难,八百人的开局和千里奔袭,这样的将才是不能死的,王朝要对元人残部射出最锐的箭,但此箭必须来自王弓。
后人笑谈“兄长的征北大将军”是个空中楼阁式的幻景,朱标想,未来的自己与自己的儿孙会容得下曾造反成功的王侯再掌重兵么?
权力和地位会催生疑心与野心,本朝多事,朱棣要活下去,要在下一朝活着北征,他就不能再是臣子。
太子站起来,越过桌案替父亲翻至最后一页,迁都与海洋。拜天幕所赐,帝王提前派他出巡视察,这次他未染病痛,但也正是后人说了那句“天子守国门”,将刚明二字与朱棣的都城绑在一处。
他当然知道自己会尽力,会宵衣旰食做圣明君主,但躲过死劫登基不过刚开始,众人早听过永乐的国度,就像后世为早死的自己编造可能的功绩一样,活在期待中却未到来的盛世也最完美。
他在后世享尽了“若能够”的好处,此世的永乐盛世便成了那个“本应当”。更何况——他当真有朱棣的眼界与能力么?
为人臣者,又有多少不渴望与后世指定的圣君相伴,有多少不渴望在海域青史留名呢。
百姓,武将,宗室,文臣,已知的文治武功光耀千秋。
朱标想,病重而亡是个多微妙的词,往前一步是猝然病逝,退后一步是积劳成疾,甚至比不得腿疾的李承乾,只给大明一把悬于上空随时落下的剑,直到某日他病发身死,所有人才会吐出那口气。
帝国赌不起,已经从吴王成为洪武帝的君父也不愿再开这样的赌局。太子叹息一声,知道自己在这时该表态:“能者居之,四弟当为太子。”
天子震怒,拂袖而去,父子心知太子代表的不只是太子,而是派系。
第二日上朝无人指摘储君,奏本多围绕海禁与兵权,江南文人趁机提了提苏松赋税,帝王熟练地略过不看。但暗潮汹涌,许多人恨不能凑到燕王耳边来一句“太子多疾,请君勉之。”
燕王倒是不骄不躁不喜不怒,只做应做之事,与太子关系融洽,但往徐家去得更勤,有臣子弹劾其与徐达串联所图不轨,朱元璋忍无可忍提前了婚期,朱棣才安分下来。
但朱元璋作为他的父亲,当然能看出燕王眼底的野心与志在必得——他知道自己会做好,于是坚定自己会做得更好。
朱棣没有什么超乎寻常的举动,只更多停留于民间,朝堂的惊涛骇浪仿佛与他无关,他只是平静地走入每个街巷,看寻常百姓摘了槐花,涂一扇油窗。
太子党不会变,但普天之下,能坚定不移为太子谋划者还是少数。明刀暗箭斗了一阵后,皇帝又废了几个想进步的儿子,还是个和尚的姚广孝被召来解经,讲罢问洪武大帝:“臣有惑,请陛下赐教。”
“后世言陛下是嫡长子继承制推崇者,臣斗胆请问,历代君主立嫡立长,所求为何?”
皇帝眯眼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和尚,这个未来永乐帝的臣子,没有叫人把他杀了,而是肃穆回应:“稳定朝局,避免宗室作乱带来的皇位动荡——历代先贤立嫡立长,要的自然是江山永固。”
姚广孝笑着跪拜:“陛下圣明,大明江山永固,盛世永昌。”
这段对话并未传出宫去,但太子不是旁人。翌日朱标闭门谢客,言偶感小病,随后便是缠绵病榻的半年,帝王请了无数圣手诊治,太子党除了搜罗名医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叹命数无常。
朱标躺了一阵,在病榻上自陈心迹,曰病体不愈久病难医,自请退位,帝王默然,允之。
燕王封太子那日有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但此世再无因风胜利的戏说,文人只记风自海上来,彰功业昭昭。
朱元璋盯着新任太子看了许久,问他:“这段日子做什么去了?”
“捣槐花。”朱棣回应,父子二人相对笑了起来。与其说他看百姓涂窗,不如说他是试图从中窥见一些盛世光景——可这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眼前这个儿子未来会成为皇帝,还是个排名挺靠前的好皇帝,那些猜忌和防范的手段可以用,却没什么价值。既然储位已经确定,比起畏惧盛年的儿子,不如趁时间还来得及,先教他些什么。
朱元璋又撸一把朱棣额发,问他:“如今你不用靠着八百人一路辛辛苦苦打上来了,可你爹要问你,没有这种历练,你还当不当得起永乐这两个字?”
朱棣又露出那种和他当年一样的笑:“成我者,非天命。”
诸事既定,各朝也对着天幕那张舆图琢磨许久,君臣没错过后人那句稍纵即逝的“美洲的高产作物和地理大发现带来的广阔天地”,广阔天地不可知,但高产作物几个字却是实打实的。
造船业不发达的王朝无奈,有些时代却尚可一试,不指望像郑和那么大阵仗,但在有自保之力的前提下,照后世舆图探路美洲却并非不可能。
许多人试了,失败了,又不断为之奔赴,管他为名还是为利,抑或当真为万民寻粮种,种子已种下,就必然会开出花。
日子悠悠地过,新一期天幕也如约而至。
【大家好哇,今天讲的依然是带明的故事。虽然明初第二任继承人开始就很孝,但UP主之前看统计,大明顺利继位的太子还是挺多的,毕竟是出过史上最稳太子的王朝,但这位是真稳,爹妈就活了这么一个儿子,不传他传谁。
一夫一妻好啊,孝宗朱祐樘应该是言情频最受欢迎的大明皇帝了,如果不惯着他作孽的小舅子们就更好,什么祸害众生的倒霉亲戚,请谈两个人的恋爱,别牵扯朝局或天下。
真·独生子朱厚照名声挺复杂,现在提起他也吵得挺凶,有说他是被刘瑾蒙蔽的昏君,有说他是想重振武事被文官弄死的有为皇帝,武宗这个名头就很微妙。
但他死得确实令人叹惋,毕竟在他后面登临帝位的这个亲戚在“明究竟实亡于谁”这个话题中出场率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