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长吁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没什么能说的,朱厚熜和他的臣子越聪明,越有手段,越显荒谬。
这样多的能臣……这样多的能臣!就算是清流臣子,在这样的朝堂下也不过被裹挟着和奸党抗争罢了,一轮过去,再分党派,无休无止的斗争带来混乱不堪的局面。
朱元璋几乎起了杀心,对朱厚熜,对严党臣子,甚至对那些清流。他恨的时候只觉天地皆错,咬着牙想,杀,像当年杀相一样,血淋淋的皮肉挂出去,后来的臣子就能胆战心惊不再结党。
也没什么作用,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就算是满手血污的他,也不能镇住所有臣子,人心难缚,政治是无解的难题。
他提起刀,滚落的人头无用。孙辈提起笔,宽和的善政无用。后来的皇帝提起丝线,摆弄的偶人亦无用。
【但倒严毕竟只是徐阶政治生涯的部分而非所有,这位被《明史》评价“有权略”的首辅之才不全在斗争,静默时,救直臣,登位后,他曾经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便能发挥效用,救弊补偏。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是唱着“我要荣耀为我臣服,征服世界或满盘皆输”上台的,而是用“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主张令嘉靖大为安心。
不管心里怎么想,这种把皇帝的权威放在第一位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大概正是这样的乖觉让朱厚熜安心,也有可能是实在折腾不动了,虽然还是有波折,但徐阶终究在这个位置上坐到了老登去世。
嘉靖一朝能人辈出,内阁臣子数量有二十八人之多。忠直之人,奸佞之人,宽平之人,中立之人皆有,随便走几步撞到的都是后世难得的名臣,军队更是不乏名将,一个视频难以说尽,今天也不过草草盘点,过程中的血腥黑暗很难说尽。
但这样多的名臣,却并没有把心思用在治国理政上,无论清流浊流,都在巨大的政治漩涡中难以脱身,相率而争,什么诗,什么礼,都是党同伐异的工具罢了。
洪水之下,清浊同污。
皇帝操纵这一切稳固自身地位,又放任灾祸与斗争,阁臣的经历和血肉、志向与精神堆积成他求索仙途的路,但世上本无真仙,朱厚熜也不过是宫女绳索便能绞杀的白骨一具。
我们在几百年后的如今也只能问一句,在道士皇帝临终之际,一生唯一接近幽冥与青天的时候问他,那些权术与平衡、试探和手段,曾经推行后被毁弃的善政和朝局,本可有为终究荒废的帝业,桩桩件件,皆是他所求么?】
第80章 嘉靖完
【封建王朝史上的昏君很多, 恶君也很多,后来者评判他们时尽可以唾弃贬斥,但有些皇帝得到的是摇头与叹息。本能有为,前明后暗, 脑子能转但不学好, 坐在皇位上像高智商罪犯报复社会, 这样的皇帝,上一个叫李隆基,这一个叫朱厚熜。
改革是艰难的,王朝到中期,矛盾凸显了, 阶级固化了, 改制难如登天, 但以张璁、桂萼为中心的议礼重臣在世宗的支持下确实做出了一番成绩。
吏治、土地、外戚,嘉靖如果在这一阶段嘎嘣被丹药噎死,世人少说也要号丧百年。但他就是顽强地活着,硬生生从人类群星闪耀时活到类人孤星独照时——说句难听的,博主一直认为大宋跑男和大明老道这种特别能造还特别能活的皇帝,应该被抓去为医学研究献身。
权臣来来去去, 君者高坐云端。也许权力可以操纵,但人的欲求难以遏止,首辅的血让斗争突破了底线, 从非升即走到非升即死,在不赢就是家破人亡的高压下,臣子以朋党之名大打出手。忠直之人纷纷离去, 阿谀之声不绝于耳,但还有一个声音。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君者, 源也。倭寇,外虏,巨大的地震和流亡的百姓没有惊醒任何人,降真香烧尽了,有臣子捧着棺木和刚骨穿过乱局,吹去青灰,直指首恶。】
天幕骂天子也不是第一次,反正也该骂,多数人在意的还是匆匆掠过的地震。华州大地震相关的图像展示了许久,地震范围之广、灾难之巨令人震颤,八十三万的死亡人数印入每位观者眼中,惊起内阁六部争执无数。
户部官员天都塌了,关中连年大旱本就歉收,无论放粮还是迁民都拿不出钱,说是八十三万亡者,但那只是有名有姓之人,流民只会在路上曝晒风干,成一具无主之尸。
严嵩请辞的奏章写到一半,被祸事砸得眼冒金星。若是往日听到这样的消息,从皇帝手里挤些银子派下去也就罢了,各层吃掉些,总有能到灾民手里的。如今天幕刚指着鼻子骂完他们父子和皇帝,怎么说都要用心抚治。
后人把底都掀了,徐阶也懒得装,上前一步:“大人家境颇丰。”
读书人平时再怎么溜须拍马,遇到这样的事也要做出一副为天下苍生计的模样。
皇帝是不会错的,错的只能是奸诈柔佞的臣子,严嵩心知自己与儿子怕是难善终,万贯家财都无用,不如抛出来试试能不能换两条性命,抚须慨叹:“苍生浩劫,我愿毁家纾难,只求百姓安然!”
徐阶微微一笑:“下官亦愿意。”
清流臣子连声附和,严党亦争着献财保命,朝中以一种诡异的状态相争。人人皆献,又衬得严大人的诚心微茫起来,严世蕃对着空置的皇位长吁:“死罪岂能免。”
朱厚熜在万寿宫抬首看海瑞的奏疏,玉皇大帝的金像在他未注目时消失无踪,供奉仙神的祭台化为飞灰,珠玉珍宝流转四散,被东风吹去民间。
海瑞听闻大灾,研墨写起应对地震安抚民众的文书,书吏满目忧愁:“天幕能提前告灾,何不降下神力免去地震。”
海瑞笔墨不停:“何来神力,治国安民,靠的永远是现世的人。”
故土难迁,但天幕好歹预告了地震的具体时日,民间有纯朴的防范方法,但地震之巨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数个州府的百姓惶惑、奔逃,却奇异般都活了下来。
而那些重建与抚治,赈灾放粮和以工代赈,是大人们该忧心之事。百姓只在浩劫后的大地上,感知一些极其微茫却总会破土的存在,看终将升起的红日。
【即位初年,铲除积弊,锐情未久,妄念牵之而去。侈兴土木,纲纪弛矣,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
这位公正秉直、清丈土地、后来被称为海青天的臣子以明晰而恳切的言辞写尽时局,皇帝怠政,官员贪腐,发出了直到今日仍为人所记的尖锐谴责: 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再没有比这更触及灵魂也更痛心疾首的诘问。他批评君主的荒谬,同僚的阿谀,不止是皇帝,更有百官,戳破所有人共同营造的幻梦,力主振作纲纪,求天下安宁。
明人评此疏,垂之千万年不磨。
人看了没事,可嘉靖当然生气,当然大怒,怎么会有人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睡得正香的人?但朱厚熜与寻常昏君的不同在于,他知道如何做,他只是不做。
皇帝留下这封奏疏,日读再三,只道此人可与比干相比,但朕并非纣王。聪明人最知道谁是正确的,谁是忠心的,但他不愿触摸这把可能伤己的剑,将他下狱,又免去他的死,于是这把寒光凛凛的剑,只能寂寞地锁于囚牢,直到皇帝死去。
此后海瑞纠冤案,疏河道,建水利,终生耿介倍受排挤,现代也有人不喜,说什么“清官无用”,但海瑞离任时,号泣载道与绘像祭祀的百姓知道他,去世时,白衣冠送,哭声百里不绝的生民知道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可能不知道嘉靖,不了解严嵩徐阶,不在乎明廷那些权力争斗风起云涌,但所有人都在孩提时听过清官海瑞的启蒙故事,我们知道他。
帝王百年死,王朝皆尘土,唯公者千古。】
“谁说清官无用,吃饱了撑的?”朱元璋撇嘴,他喜欢啊,他可太喜欢了!
……原来能有这样的臣子,庆幸还有这样的臣子,可怜还有这样的臣子。
做官为的是什么?几乎所有官员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天幕展示的海瑞没有如之前几位一样握住最中心的权柄,他做教谕,知县,判官,巡抚,被下狱又被放出,罢免又被排挤,百官惧怕,两袖清风,可后人说他们知道他。
但太难做到了,丈量土地得罪当地豪强,监察百官只会让文人记恨,海瑞身后必然有荒唐故事记载,千里做官只为财,世上又有几个于谦海瑞。
超脱于万岁帝王和不灭王朝之上的公者千古……真馋人啊。
朱厚熜很久不说话了。这个位面的他刚收到海瑞千万年不磨的上疏,愤怒地掷于地面,心知这是椎心泣血的忠臣之语,却也不打算接受,而天幕一直放映,皇帝山陵崩,海瑞呕出食物,终夜哭泣。
他不是为名,而是真的忠直恳切,向往那个奏疏中的清明世界。
但那也是海瑞一厢情愿的幻梦,就算朕励精图治,苦心孤诣继续改革,王朝还是那个王朝,土地兼并不可能断绝,贪官污吏也革除不尽,他还是会失望。
难道他嘉靖不知该如何做,又生来愿意做被人戳着脊骨骂家家皆净的皇帝?他努力过了,后来地位稳固,新政初见成效,一切安逸,也就弃置了那些政策。
朱厚熜想,海瑞是一把除恶务尽的火,但太过灼手,他也惧怕烫痛。而这位廉臣所求的,除了后世口中那个地方,没人能给得起。
【但老登一朝确实留下了遗泽,大明online玩家的名臣battle模拟器到底抽出了大明王朝最重要的UR张居正。他旁观,学习,在腥风血雨中摸索探求,方能在万历朝将嘉靖革新时试点的新政接过,推向全国。
国库穷啊,朱家宗室吃得满肚肥肠有空欺男霸女,朱家皇帝穷得眼睛都绿了。张居正接过的鞭子为大明续命几十年绝非空话,大明财政状况空前好起来,太仓太仆终于有可观的存银存粮,但摄宗忙碌半生并未意识到,一个人是无法为一个国家机器续命的。
王朝运转,要以平民为薪柴。王朝维持,仍需名臣投入火炉,烧一把人寿,许帝国千秋万代。
变革是怎样的难事,前面的改革者倒下多少死去多少,能力挽狂澜的张太岳不会不明白。与其说“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不如说是“未曾谋身”,毕竟变革者从来是苦海迷津里涉水而去,不会回头的人。
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在意皇帝那些伪饰的恨意,他心里尊崇的不在龙椅而在宫墙外——当然,这也成为他的罪责之一。
因为这样的罪责,张居正系上的帝国命脉没能稳固地跳动下去,利益受损的群体、被压制的群臣与曾羸弱的帝王在他生时不妄动,死后却可以肆意摆弄他的成果与声名。
奢侈,弄权,敛财,三十二抬虚构大轿装不完切实的谣言与指摘,皇帝在弃置恩师的一切后,终于可以大摆特摆,开始幸福生活。
人亡政息,古今同此一叹。
史上变革之人,如张居正,如王安石,皆试图以百岁之身解千古之局。变革者们失败了,留下未完的事业与狼藉的身后名,可也只有变革者是一个又一个自愿奔入烈火的锡兵。
在这样一个日子,我们能感叹的只有一句诗,也只有那个人的诗 。
人间正道是沧桑。】
朱元璋的表情极其古怪。
啧……啧,一个臣子,一个力挽狂澜却被死后清算人亡政息的臣子,一个被后世谑为摄宗的臣子!
大明到底有没有未来了?太/祖陷入深深的纠结与困惑。一个“摄”已经太超过,甚至成了“宗”,那就是代行帝权,压在皇帝之上了!
但凡天幕早几期抖出张居正相关事,朱元璋一定会怒火冲天,但经历过堡宗太孙嘉靖这群好儿孙,又知这皇帝是那个一摆许多年的大摆子,而张居正是能为大明续命几十年的能臣……朱元璋竟诡异地冒出几分“也不是不可以”的想法。
大明能维持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但朱家皇帝坐稳江山才是最重要的……念头纷乱,还未理出对错,明祖陡然意识到,在天幕叙述中,张居正已然人亡政息了。
清如于谦,直如夏言,变如张居正,这些臣子都死去了,嘉靖时还是打得闹哄哄接连下台的,这样一个大明……唉。
一直悬于颈上的剑终于落下。
天幕铺垫至今,他早猜出了自己的终局,对皇帝更多的情绪是意外。陛下年岁渐长,祈盼他交权,但事情尚未做完,他放眼的仍非帝王可及处。
他无霍光之心,能做的无非是再加指教,正一正小皇帝的责任之心罢了。张居正甩袖出门,反扑在意料之中,名声不足重,但人亡政息四字实在戳心。
是否继续?必将继续。
后人叙述的一切未让他变动分毫,无非是更注重健康和培养后人,就算所有人身死,也要将政策持续。他的路尚未行完,后路这样的东西,留给其他人去走,他有磐石之心,百世无转移。
他早有决心,就以他的血肉,写下大明变革与转折的一笔。
他将与江山共存。
【但那毕竟也是两朝之后的事情啦。再说回嘉靖,朱厚熜登基之初,杨慎记载过一则童谣,“前头好个镜,后头好个秤。镜也不曾磨,秤也不曾定。”
说的是虽然皇帝换了但大环境还是那个死样,明朝中期阶级固化那些事从未改变。也许变革期间童谣曾短暂唱过圣明君主与清平世道,但后来纵然不唱镜与秤,依然要唱青词与丹鼎。
天地有情,生民有情,陛下非长于宫墙,应当见过百姓泣涕,但可曾俯首过宫墙之外?
多年过去,君王照镜自观否?民生之秤可平否?
四十余载帝业,没人能回答。】
第81章 古代女性生育
天幕已闭数日, 朱厚熜至今仍未睡过一个好觉。
原以为斩几个奸臣再提拔些后世称颂的名臣便可,后世的指责固然难听,却也不可能让他听此一言心性大改做圣明帝王,无非行事收敛些, 再多却无用。
但只要他踏入万寿宫潜心修道, 幽微处便有不可见的绳索绞上脖颈逐渐收紧, 非要他端坐案前处理政事才能稍得喘息。
夜里更难捱,总有影影绰绰的面孔和声息,痛斥他又被逐出死于冤狱的臣子,满身伤痕跪伏的宫人,东南被倭人虏掠的流民, 活着的死去的共卧枕边, 诸天神佛却只垂目含笑。
他召道士来驱除邪祟, 夏言问他:“陛下所见皆是腐肉白骨?”
嘉靖沉默半晌:“都是人。”
太医院院使没查出什么问题,也没在皇帝身边见到任何奇诡之物,心知天幕并未降下什么,皇帝这是心病,天子惧怕的那些在他心里日夜凝望他。
院使暗道一声奇了,神神鬼鬼的皇帝真让神神鬼鬼的法子治住了, 对国朝的未来忽然有了几丝指望。
天幕那话怎么说来着,皇帝的精神病一触即发……陛下如今的精神病倒是值得研究。
且看天子要夙兴夜寐多少年,方能驱散那些愤怒的眼睛, 真正看得见“人”吧。
其他位面有些皇帝也在忙碌,忙的是生孩子。
本来没儿子就着急,天幕放就放吧, 上来就是宋徽宗,转眼又到嘉靖帝, 虽说有继承人也不一定中用,但没继承人从宗室挑新帝的结果过于恐怖,没人想自己国破家亡或祖宗被撵出太庙,徘徊后宫愈发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