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群女人怎么就生不出呢!皇帝们决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但天幕忽又出现,熟悉的女声再度响起。
【嘉靖的造孽史结束,但其精神传承了下去,大明朝以一种糜烂的姿态向末日狂奔,张居正也没能拉住,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天启死,崇祯自缢煤山。
明朝亡,清朝最符合本专题的故事是康熙和他的儿子们。互联网至今仍在争执到底是波澜壮阔的“九子夺嫡”还是菜鸡互啄的“九子夺雅迪”,但清宫剧实在太多,大家看麻子麻宝麻团麻酱麻婆豆腐都快看出审美疲劳了,在此就不赘述了。】
两个儿子相争已够当爹的头疼,九个儿子掺和进来更是令人两眼一黑。
李世民无力地坐下,看天幕飞速放映的康熙朝夺嫡过程,太子几废几立,诸子明争暗斗,一切都无比魔幻。
房玄龄颇为不忿,天幕之前论本朝,言后人对李承乾心理健康探讨不休,但和康熙与太子的相处比起来,陛下是多么慈爱、多么阳间的一位君父!
满足感来自比较,全靠同行衬托,李承乾看了看胤礽的经历,又看了看自家兄弟和九子夺嫡图,突然觉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大力拥住李泰,换来弟弟嫌弃的目光。
【这么多朝代的继承人盘点下来,爹爱不爱不重要,反正好大儿和坏大儿都会死。自尽、谋反、亡国应有尽有,非亲生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知珍惜,此间种种,为嗲子文学贡献素材无数。
还是那句话,真是精彩纷呈的几千年。
继承人相关的事,营销号说得太多,历史学术也研究得太多,人们把君臣父子那些旧纸灰堆的事说了太多遍,但少有人注视到隐于背后的女人。
男人是没有生育权的,真正为王朝诞下继承人的是女性,所谓的“老x家有后了”靠的还是女人。
但女人如何生产?青史未见此一笔。
还有那些没能成为耀祖和光宗的婴儿,她们又去往何处?
说完这些宏大的、王朝的传承与兴衰后,我们说一说古代女性的生产与医疗,以及流毒至今的溺婴,女婴。】
溺杀女婴,几乎成了部分统治者的心病。
民间溺婴成风,荒年卖女杀女并非个例,寻常年月,女儿也能当个劳动力使着,若遇荒灾经济拮据,又要保证自家有后,长大后会外嫁的女儿便成了可以牺牲的存在。
在意与否是一回事,允许不允许又是另一回事。死的女儿多了,娶不到女人的男人就要闹起来,人口上不去,治安稳定不了,从官员到皇帝都不高兴。
在这些因素的影响下,许多人对天幕这次讲女人竟抱着一种乐见其成的心态——讲吧,为这些女人消除生产的隐患,让百姓不再杀婴,让这些女婴活下去,成为新的母亲。命数循环,令人欣悦。
有妇人问夫君为何高兴,丈夫笑眯眯回应:“人口即政绩啊。”
妇人像见到了什么非人的生物,奔回屋中搂紧女儿。大女儿读书歪了心性,小女儿便从未出门目不识丁,天幕也不许多看,此时她却在描写天幕上的文字。见母亲进门,女儿惊愕搁笔,被一把搂住:“学吧,学吧。”
【但凡甜宠小说穿越剧,只要主角要诞育二代,九成九会有一个情节: 女主在里面满头大汗生孩子,男主得到消息焦急赶来,要冲进产房陪老婆。
工具人输出npc固定台词,什么污秽之地不能进啊,不洁进了会冲撞啊,男主不听不管硬要进,端几盆血水出来后婴儿啼哭,一个情节便完成了。
姑且不论这种叙事的微妙,只评价这种长久以来的“污秽之地”认知,血呼啦差是一回事,但污秽与冲撞又从何而来?
若说向来如此,早期君主都要祭祀生产相关神祇,若说产妇不洁,本来好好的女人,怎么一生孩子就不洁了,必是耀祖的错。
就算在医学技术已然发达的今日,生产都是艰难之事,罔论封建社会。
翻开《傅青主女科》,胎儿未足的伤产,需要凭物站食白蜜的调产,天寒暑月冻产热产,亦有疫症疟疾缠身的产妇,这些已是精心勘察病况的结果,多的是听天由命生产的平民。
极高的孕妇死亡率与低到令人侧目的女婴成活率摆在一起,才是完完整整的女性存活史。
在查阅资料以前,博主对古代生育的主要印象就是大被一拉躺着生,翻看材料后发现,绝大多数古代孕妇会以蹲姿、坐姿甚至站立姿态产子,临产坐草,攀在事先准备好的横木上,稳婆拦腰推助,脐带甚至是咬断的。
大多数平凡妇女就这样,在女性亲属、邻里与产婆的帮助下撑过鬼门关。】
所有女人都在记。磕磕绊绊地、你背诵一句她抄录一句地,以粗简图画,以刚学不久的字飞速记下,每个人都在抄写天幕显示出的《傅青主女科》及其他医书。
空中书册一页一页极缓慢地翻过,再没什么比这更重要。后世之人谈古论今,什么王侯将相,功名尘土,皇帝换再多也是一样的日子,不及一把豆中的油,不及几张医者的方子。
血崩、调经、妊娠、产后,那些平常难以道出的,即使道出也找不到医者治疗的病症都在这里,尽管不甚全面,尽管有些汤药不知具体为何,但经年病痛终于有了医治的可能。
抄写间隙有女子闲聊,善意一笑,天幕背后大约是没有生育经验的小姑娘,还不知道产褥恶露这回事呢。时人多以蹲姿生产,为的是让胎盘一起滑落,不必再掏出。寻常人家没有躺着生产的空间,寻些草木灰蹲着,也就罢了。
至于她口中那些愤慨的斥责污秽说法的话,不是从来如此么?可是从来如此,从来如此……她有质问,到底没能开口。
也有抄得极慢的人心如火烧:“看也看不懂,明天就开始学字!我得活着,我要活着!”
【生产过程不专业,器具和医疗自然也专业不到哪里去。我们现代人知道,日常生活中有许多肉眼看不到的细菌,细菌入侵、感染人体带来病痛,因此生产环境应该无菌,使用的工具也应该消毒。
古代自然没有无菌的环境与工具,大多数时候是用滚水烫用具,以热水洗手来代替,稳婆全看个人经验,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要靠生产者的个人意志。
而医药和工具各有各的落后,那些邪门的求子偏方先不说了,光论难产,就有将丈夫腰带或指甲烧成灰以酒送服、将弩牙取下烧红浸醋服下、弓弦弓箭烧成灰以酒送服这些莫名其妙的偏方。
博主怀疑是其中的元素组成发挥药效,但绝大多数都不知所云。古代的助产钳就更危险,几乎是到最后关头才会用上,因为对母体伤害极大,粗略点说,目的是把胎儿直接钩扯出来,并不顾及其他。
UP之前还幻想穿越了可以带个现代助产钳的图纸,后来意识到,这些工具也要在一定的医学基础上才能发挥功效。哪天真穿越了,我们能传达的,也就只有勤洗手,酒精消毒,羊肠线缝合和一些切实可用的、成体系的医疗知识。
时光漫长,能做的还是太少。】
虽说能做的太少,但天幕做这个“视频”还是相当尽心,摆出了许多知识,全篇看下来,竟有许多可用。
后世的产钳形态复杂许多,危害标得清楚,要麻醉,要专业,不人道,要在培训与监护等重重要求下才能使用,但如今能用到它的也是极危急的时候。
有经验的女医咬咬牙,终究选择掏出积蓄打造一个,盼它有朝一日起效,但那些药方和手法,准确的图画与标注,还有最后的,所谓的细菌和羊肠线缝合,才是真正活人无数的东西。
义妁和无数像她一样的医者背上药箱,踏上求索之路。
第82章 女性医疗
【博主曾看过一些古人死亡年龄统计, 除了幼年夭折,男性大多随年龄增长逐渐进入死亡高峰,女性却在拥有生育能力后的每个年龄段都是死亡高峰期。
生育代价如此之大,使许多女性一直在避孕的道路上奔波。除去穿越小说中会提到的鱼剽、羊肠、猪膀胱等物, 还有柿蒂煎煮一类的偏方, 但基本没什么效果, 还容易带来新的感染和病症。
很多朋友都在初中语文课学过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哀切凄婉,悼念至深, 但除了妻子, 作者的母亲也曾在此徘徊。
这篇文章中指叩门扉问孩子是否寒冷是否饥饿的母亲, 在作者《先妣事略》的开篇,便道出一声沉痛的苦语:“吾为多子苦!”
诞育七个孩子后,这位十七岁便生下长女的女性喝下了仆役寻来的盛有田螺的水避孕,自此失声。
许多像她一样愁苦的女性也将无助的手伸向了螺丝或水银,甚至正经医家都有千金断产的药方,油煎水银一日不断, 空肚服枣大一丸,永断不损人。都水银了,咱也不知道这个不损人的结论是哪来的。
记载断产方的医书很多, 真正起效用又不伤身的太少,大部分药方主打的就是母体伤害了孩子就不怀了,宫斗文那老几样更是要么无用要么伤身。
博主翻遍论文, 相对符合现代医学观的大概只有针灸和明清时期江浙一带食用棉籽油的方法,棉酚会抑制精子活动, 长期食用可能对男子生育有一定程度的抑制作用,这个好。
总之,古代流传的避孕方法绝大多数都没有科学理论支撑,反而会给尝试之人带来新的痛苦。世情与环境不同,大家也不可能穿越到古代宣传优生优育或大搞结扎技术研究,但无论如何,愿你们平安健康,古今同祝。】
鲍潜光正在整理手札,打算将后世专业的按摩法与自己的医方结合,宣传出去好让当今女子受益。
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女病患,自然也见过无数为了避孕服下毒物丧命的妇人。除去后人说的那些,还有求诸鬼神符纸、吞食寒凉药物或干脆在初期便捶打腹部以期流产的女人。
但提出问题常有,能提供解决方法的却难得。天幕论及的针灸手法与籽油中能抑制男精的棉酚不错,日后倒可以寻求代替……她正暗自思量,听到门外喧哗阵阵,唤药童来问,说是几个癖好特殊,常玩弄孕妇的贵族横死家中了。
“是喜事啊。”医者道。
药童的表情极古怪:“也不止这些,主要是各家的男子……”
好好的男人,听着听着天幕,肚子突然大起来。有些读书人好享乐,常着艳丽服饰,甚于女装,被世人讽为“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如今当真女衣显孕,他们却又满目羞耻。
真要论起来,不过是像许多女人一样怀胎,有什么好耻辱的?
儿郎们吃尽了母与妻受的罪,一时间连作恶多端的棉籽油都顾不上了。他们只觉肠胃灼烧喉头氤血,从骨骼到脏器俱有挤压撕扯的痛意,腹中无物,却垂坠不堪,只能仰躺着瞪天幕,盼把这期熬过去,再吃点分娩的苦头也就结束了,生孩子嘛,再痛能有刀斧加身痛?
天幕声音却不停,痛楚被无限延长,期待的解脱时刻好像永远不会到来——
【生育只是古代女性生活的一部分,更长久陪伴着她们的是由它带来的病痛,但求医也很艰难。“宁治十男子,莫治一妇人”的后半句是“宁治十妇人,莫治一小儿”,说的就是古代妇科和儿科很难治。
原因很多,男女大防,男医者无法感同身受病症,女性病患对自身状况难以启齿,大多数人家对女性疾病不在意,不会为此请医,种种因素把她们隔绝在治疗疾病的门外。
上古时期,人类社会还没有医学观念,病痛时由“巫”求问天地鬼神,因而有巫医。但随着人类社会发展,“巫”与“医”很快便分家,混得好的在宫廷出入,游荡民间的女巫则以祭祀、治病、占卜、驱邪等多种技术傍身,很难说她们的医术水平究竟如何,但确实是一些女性求医的对象。
宗教方面,尼姑和女道也会兼职看病,传授养生之道,市井中,更多人依赖的还是邻人。
总说三姑六婆,但流传到现在,大众已不太能说清这个名词的本义。
尼姑、道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这三姑六婆构成了中国古代普通女性的基础职业,也因为混迹市井,不符合传统道德而在文人创作中常以负面影响出现。
师婆,刚刚提过的民间巫医跳大神的,药婆,采摘草药制作贩卖行医的,稳婆,接生的。这些女性群体游走街巷,基本没接触过系统性的知识培训,是仰仗经验累积的赤脚医生,却实实在在为底层的普通女性打开了一扇窗。
说起来,我们的“三下乡”在古代其实也可以搞一搞,很多朝代的太医院都是越混越烂水货多多吃空饷,定时放一批到乡镇给普通老百姓看病或教授民间郎中三姑六婆,还能多见识病例,实地交流运用,回来写述职报告,那不也挺好嘛。】
三下乡。李世民琢磨一番,卫生下乡和文化下乡他明白,科技下乡又该让乡民看些什么?自天幕开播以来,朝廷确实有所动作,但能称得上科技二字的却少,不如换成政策宣传。
中央官员巡视地方的事常见,御史台察院分察六部及州县事务,黜陟使分巡全国考察百官,但技术人员送去民间还是罕有。除了医者和娱乐,或许可以让其他官员也下乡送这个温暖……
可送达之地还是少啊,帝王叹息,后世的“三下乡”,想必是切切实实的乡间,但如今能到达的只是不那么繁华的地区,真正偏远之地却难及。
修路,基础医疗,生育,溺婴,诸多事务压在案头,天子盘算半日,钱这个字也在脑门转悠了半日。
拉着邻家小女看病的婆婆难得红了脸,哎呀,天幕好端端的说什么傻话,为普通女性打开一扇窗,多亮堂的话,怎么用在她这个老婆子身上。
她平日走街串巷,稍微有些地位的人见了都唾弃,说她贪财利口,指不定哪天搬弄是非引诱良家,可在天幕口中,她却成了个突破男女大防,给底层女子希望的人物。
后世居然还研究她们这些人。
女孩见她笑得收不住:“阿婆今天高兴,药钱就免了?”
话没说完就挨了一顿呲:“穷酸饿醋的爹生个穷鬼闺女,好意思少我的钱,奈何桥头孟婆汤喂你喝两碗还不要钱呢!”
说归说,药实打实多给了一把,小女孩溜溜达达回家去,药婆关上门,又心疼起多给的药来。
【而在来来去去的男性医者和依赖生活经验的三姑六婆之外,还有一群有丰富医学知识的专业女医。
古代的专业女性从医者,部分来自官方体系,部分是家学渊源。后者很好理解,家里有研究医学的长辈,自己又有兴趣,在环境熏陶下熟读医书,立志治病救人。
早在汉武帝时期,宫中就设置了女侍医的官职,以病案验才能,选拔民间有多年经验的女医,负责宫廷内妇产科疾病诊治与接生。
到唐朝时,已经有官方女医培养体系,在《医疾令》中有记,“取官户婢年二十以上三十以下,无夫及无男女,性识慧了者五十人,别所安置,医博士教以安胎产难及疮肿、伤折、针灸之法。”
学医五年制,在这时候就初见端倪,宫中的医学博士按医典口头教授女医,还要季度考试,年终大考,考出后一般入六尚中的司膳、司药,负责药膳和宫中女性病患。官方有的,民间必然风行,因此唐代民间女医和女巫也很多,在各大传奇小说中经常出现。
至明清,社会风气越来越紧,男女授受不亲那套理论为人信奉,男人不能给女人看病,越来越多的女医便走出门户,开始为同性解决病痛,病患也更信赖这些医者,愿意倾吐病情。
越来越多的女医出现后,便有了如谈允贤一般的名医,有了为妇女治疗的医案可供研究,有了女医者所著的医书,天下女性的病痛才终于被看见,被正视,被探讨与治疗。
从服务宫中贵人到书写天下医案,女医走了太久太久啦。】
就算被后世赞为名医,谈允贤依然专心书写,抄录天幕夹杂在叙述中的图文。想到治疗过的病患,她面庞上又浮现出笑影。
男性医者与她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不了解也不愿了解女性病人的状况。
一些人的病来源于情志,光她诊过的,便有无子郁结,月事不尽等,许多心事只能说给女医,也只有女医才会妥善接住她们的身体与内心。
许多时代的女性收起无端的羞怯,开始打探当时是否有可信的女医者,天幕也适时说下去。
【古代知名的医者有很多,扁鹊华佗,葛洪张仲景,这些人的名字与他们的医书、故事一同流传了许多年,而女性医者的名字却散落各处,要后人在县志、笔记、史书的犄角旮旯仔细搜寻,方能吹去灰尘,得以一见。
最先讲述的这位,在西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