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公主同样在月光下奔驰。
天幕带来的益处比想象中多太多,近的是女军医,远的在父亲——托后人盘点玄武门的福,父亲与李建成都提前挪了位置。
后世那句“朕,朕的太子,朕的次子,朕的女儿,咱们几个加在一起打下了大唐的江山”实在过分阴阳,天下初定,众人还没有健忘到睁着眼睛说瞎话,开国后便沉寂的她在朝堂上又重获关注。
同为征战之人,又不惧功高反叛,皇帝登基有一摊子事等着做,李世民在听完梁红玉后的某日召她前去,原本从她手中被摘走的,又归还于她。
虽说周边被打得差不多了,朝廷里又有成堆的武将铆足了劲等立功,能打的仗太少,但权力在这里。
她本以为此生都要在墙院中作为公主寂寂度过,再享受些死后哀荣,为父兄的江山做把薪柴,结果天意不在彼,如今她活着便能拥有死后才可享得的一切。
天地霜寒,但平阳公主心中畅快无比。蹄间三寻,她咀嚼着乐府字句,默念木兰,问她,你当真甘心不要尚书郎么?你当真甘心拱手,用多年军功换一匹回故乡的千里马么?
【众所周知,一个女人作为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固然好,但并不会广为流传为人称颂,更多时候被默契隐去,待后世在史书中寻寻觅觅拼凑生平,才可现世一见。
但《木兰诗》流传了下来,传得广而深,戏曲诗文不曾少,民间传说花样多。一时间那些女人不能参军不会有保家卫国之心的说法好像都消失不见了,因为是替父从军的“孝”,因为是“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的“忠”。
这样的忠和孝,上位者尽可以放心宣传,因为他们认为她是安全的,就算超出道义伦理,也是为了父,终要折于君。
但如他们所想吗?未必。
木兰的形象在少儿读物和语文课本中都出现得太早,也陪伴鼓舞过太多女孩成长。后来人提起她,确实要说她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的举动俏丽爱美,笑同袍这么多年不知木兰是女郎,但我们看见的依然是将军百战死的那个女将。
同时代的乐府唱《李波小妹歌》,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夸她的弓箭与身手,捧了又捧,最后话音转向奉承李家儿郎,而《木兰诗》是独属于木兰的史诗。
君父们默许的传播与民间戏言并没有改变什么,后来人为她奉上花姓,编撰生平和亲友,纵然桃花马作桃花,塞上碧血成胭脂,但将军总是将军,将军仍是将军。
半面铠甲半面红妆塑出完整的生平,这位诞生于乐府歌谣的女将留给当世的慨叹是“亲戚持酒贺父母,始知生女与男同”,后世铭记于心的则是一句“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女扮男装的女儿,征战沙场的将士,重着旧时裳的女人。刘娥看着天幕中的木兰,抚摸身边衮服的纹路。
木兰当户织,诗文里说起女子织布叹息,总是相思别愁,可木兰叹息的却是担起家国的身份与职责。
身为上位者和执政者,她太知道这样的叹息和思索代表着什么——一个织布的女儿主动触摸承担本该由家中男子参与的事,这才是最要紧的。
思考,参与,转换身份又回归身份,留下刀弓一样的侧影,融进市井歌谣传说,再传至后世选入课本……刘娥微笑起来。
木兰是否确有其人,出自哪朝哪代,家乡何处,结局如何,都无人知晓。但笃定的是,会有无数人听闻她的故事,称赞她的精神,再有后来的女将,而她们总有人会要这个尚书郎。
来吧,女将军们,她想。
高位上有人等候许久。
【后世如何铭记?用女人的眼和笔来看。
清代有一首《木兰词》,写闺中何能贵,不及铁衣锦鞯黄金鞍。闺中何能豪,不及衔霜度雪听风湍。《孝烈将军歌》则唱英雄何必皆男儿,须眉纷纷徒尔为。
现代学者研究木兰,有人说她是被定义好的完美忠孝模板,有人说她是以非英雄的姿态回归了平民与女性的身份,颠覆传统英雄叙事,不忘女性面貌,种种争论,不一而足。
但于太多人来说,不谈象征与其他,木兰只是木兰,观者见其所信,丹心不问,只斩千秋。】
明时,朱元璋与马皇后正听人禀报保宁贞女韩氏相关。此女担忧战乱受害,乔装成男子,被征军后七年未暴露身份,机缘巧合被亲人赎回方做回女子,堪称当代木兰。
朱元璋听得难受,本朝市井间已有大量木兰故事传播,甚至有强悍女人胜过男人的说法,谁知道明玉珍麾下能冒出来个真的。
他在那儿喋喋不休谈论治军严谨,马皇后没理睬朱元璋,垂眸想了片刻道:“我想见见这位韩贞女。”
清人写木兰那句“生男勿喜欢,生女勿悲酸”和原本历史轨迹上大明的朝天女户相映,几乎成了个充满讽意的笑话。有些事指望皇帝不可能,但她总该做些什么。
【魏晋南北朝时期,女性文学形象从神女、歌女、弃妇、思妇拓展出笔记中的妒妇、才女、女巫,民间乐府则由相思唱到女将。
文学自觉的路迈过了,女诗人们将《玉台新咏》翻过,将文学批评的手稿收起,从吴声歌曲绮艳梁诗行过,来到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最盛大的时代之一。】
诗歌的殿堂中,醉倒着狂欢的酒神。
李白懒倚云边,听天幕讲到这里,举杯向月邀一壶新酒。千里万里外的长安,李世民划破了纸,看着空中不断翻过的国度与朝代,呢喃出一句大唐。
【大唐在文学方面的传奇,在于它甚至不是一个以“文”为风气的时代。
仔细想来,大唐在我们概念中最开始是武德充沛,一日玄武门代代玄武门,兄弟请安息今天我登基,后来是政变,党争,国破山河在。文人读书,却没有后世养望的矜持,而是练剑,打马球,管他穷不穷就爱到处旅游。
人总偏爱盛世,也偏爱盛世崩塌后的断壁残垣,可巨唐的灰烬都能烧出哭昭陵的臣子,这个朝代最有代表性的帝王以钻木取火的姿态投入世界,整个时代便迸出火光。
举头望明月,五千年的明月永远照彻长安,也照彻属于它的文学。】
第89章 中外女性文学⑤
【明朝文人看台阁体不爽, 搞文学复古,称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秦汉之文在于其质朴刚健,说什么是什么, 不扯有的没的, 盛唐之诗要的是真情实感的神魂。这个主张当然有局限性, 但也充分说明古代文人对盛唐诗的肯定。
其实真要说起来,诗也不是只在大唐出现。每个朝代都有写诗的文人,宋诗明清诗册一抓一大把,但再怎么夸,最超过的也就是赞“有盛唐之风”, 搞得好像后来所有人都铆足了劲争万年老二。
没办法, 历史毕竟垂青于这个时代。文学上, 魏晋南北朝简直是剧变,人的人格、形式的多元、诗的体制、声律的新变都在汉魏六朝的漫长动乱中演进,初立又暴死的隋朝完成不了合南北文风的任务,文人也还很生活化,没钻牛角尖写曲高和寡的东西。
政治上,出现的是至今令人遥望的盛世, 后人追怀它并不是出于对封建权力或帝王的迷恋,而是某种对时代的“印象”——所谓强汉,所谓盛唐。
人对皇帝存在刻板印象, 当然也会对朝代有无法轻易改变的观感。往细里看,唐朝乱的时候也不少,命运不幸的诗人能从长安排队到海外, 多的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式的悲苦。
但很莫名, 人们提起这个朝代,最初浮上心头的永远是热闹喧嚣,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所以说,文学当然不可取代,人最开始接触世界,根本不懂什么政治变迁历史故事,沧海桑田,“唐”对我们来说只是朝代歌中的一个字眼。但“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诗却熟悉。
只要人类文明存在一天,盛世的月亮和酒就永远是我们共同的民族记忆。】
贞观臣子听着听着,从坐着到起身,从桌边到殿外,最后干脆舍了鞋在庭中到处乱转,不知该如何倾吐心中快慰。天子就更不必提,平日风趣坦荡的人闻之几乎痴了,睁眼便是动容的泪。
天幕放映到如今,有政治嗅觉的人或多或少触摸到一些东西。虽默契地按下不表,但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滚滚而来的除了黄河尚有历史,大唐也会在不久的将来破败衰亡,成为史书上的一页,为后续王朝作旧例。
憾恨是憾恨,该做的还是要做。虽然后世对初唐多是夸赞之语,但从帝王到臣子却都抱着一种有今朝没明日的状态拼命工作。从天幕的叙述中摘取能够学习的经验,检测它的可行性,再思索如何运用到大唐。
适用这片土地的“三下乡”队伍派出了,女性的医疗提上日程了,太子位交接得无比迅速,对海洋的试探紧随其后。教诲子孙后代的手札写了一本又一本,帝后二人长夜对坐的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
到了今日,那种刀悬头上试图追赶时代的迫切忽然就松弛下来。不是停滞,而是平缓地向未来奔去。
盛唐,盛唐!就算发生过国都沦陷天子逃亡这样的事,他们留给后世最基础的印象居然仍是豪迈昂扬的盛唐!
隔千年之远,却能成为民族的共同记忆,这是何种象征何种意义,没有人不明白。李世民看向天幕中的几句诗,惨痛堪比史书之言的令他警醒,但天子的眼睛比酒液与月光更亮。
长孙皇后为忘情之人递上酒杯,长安宫阙中帝后碰杯,千里万里,关山鸣唱。
——与尔同销万古愁。
赵匡胤本来就心绪不佳,批折子批到臣子建议他截巨木装饰寝宫的进言一下就火了,痛斥:“截你爷头!别寻进来!”
他弟在边上眼瞅着哥哥心火旺盛,想跑不知往何处跑,被兄长拽住衣摆:“不是说大宋文采风流吗?不是说大宋有许多名臣吗?我平日让武将尽令读书,结果书真读到武将肚子里了?”
宋祖大力将弟弟摁在原地,咬牙:“你!你啊!”
沉默片刻又恨道:“……我啊。”
安史之乱已发生的位面,人们在叹息中徘徊。比起朱门自豪之心,流民切齿的是盛世曾来过,杜甫为后人话语中那种明亮的东西微笑,又很快转为对时局的无奈。
黄河水不复回,青丝成雪不再来,他知道这是李太白的长醉不复醒,也知道对方豪饮高歌为的是什么,需同销的甚至有万古之愁那样多。
万里悲秋,百年多病……他于是也满上此杯。
醉梦潦倒几十年,谪仙懒看空中幻象。何止见到花开流泪,何止听闻鸟鸣惊心,那些民族共记的月与酒,诗和歌,他愿拿它们换盛世再来。
四下空空,后世翻阅的是史册,没有劈山斩海的神力,诗人重又大笑,端起杯盏隔空而碰。
罢罢罢,且尽此杯。
【唐朝上层,最高统治者平日就爱写点小诗。看看,太宗陛下在兄弟交流感情自由搏击故地写出的和死去兄弟零关系的快乐宴会诗;听听,李世民咏风声的“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风过后云消散,水纹生,还挺形象。
女帝陛下除了最出名的几首,还有可比《安世房中歌》的乐府。称帝第二年,臣子试图反叛,请人到上苑赏花,天子看出阴谋,提笔写就“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君王将至,春神当知,花该连夜盛开,不能等到晓风吹彻。明锐,磅礴,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掌握权力的人写出的诗,百花都该为她早开,多迷人的天子气概。
士人阶层吧,这时候的公务员基础要求就是写诗,就算为了铁饭碗也得努努力。外地人初来乍到没名声,来,请个大佬看看咱的诗,长安居大不易,看完就懂为啥叫白居易了。
平民阶层,好消息,选拔人才的标准走到了科举制,寒门终于可以通过知识当官了。虽然不那么彻底,到宋代才能真正爆发威力,但向上的路只要打通少许,普通人就不会再放开手。
文学做好了准备,盛世敞开了怀抱,制度风气一样不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诗歌井喷式发展根本不奇怪。写诗的人多了,写诗的女人自然也多了。】
春神夜催花,多美的意境和心思。吕雉轻拂过花苞,取下一朵送入水中,后人提起她时从没有称呼名姓,而是说“女帝”……啊。因为是“她”。
史书中的女人没有名字留下,是被男性叙事有意淹没于纸堆人海,可女帝是仅此唯一的。甚至不用吐露她的生平,只需要把书翻到这一页,就会让人为之战栗。
正因为这样的无二,天幕播放至今,唐之前的人都没能知晓她的身份,就连提到的诗作也是登基后写就的。天意还是巧合?谁能知晓,谁也赌不了李姓皇帝的心思。天幕拨动许多,却从未给出任何她不登临帝位的可能。
她必定走向,她必会达成。
长安居大不易,然白居易。这等笑语怎好意思正儿八经说给天下人听,白居易原本还打算写信调笑元九,放到这里只能伏案装忙。
装忙也没用,几日后他拆开书信,见元微之回信末尾闲闲一笔:“架上非无书,眼慵不能看。匣中亦有琴,手慵不能弹。”
……是自己之前懒怠做事写的《慵不能》。白居易猜到他要说什么,还是看下去。
“世人居大不易,然乐天午后恣情寝,午时随事餐。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是仁礼义之意。由此可见,天下大道,君子之义,白乐天居之最易。”
【封建社会能接触文化知识的大多还是社会上层,宫妃诗在女性文学中也是重要组成。讲唐代女性文学,初唐非常值得一提的是长孙皇后的《春游曲》。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什么人面桃花杨柳腰,她偏要说是桃花偷了女人的面色,嫩柳学习人的身姿。多轻快,多明丽活泼,春思也好美丽也罢,很有齐梁之味的宫体诗。
明朝人看了说不行,开国圣母咋能写这种绮艳之诗,恐伤盛德啊。现代人看了说不行,整点小论文,我们讨论讨论看这首诗究竟是不是长孙皇后写的,好轻佻哦,端庄人设OOC了。怎么说呢,吃饱了撑的成天管那么宽。
所谓的“贤后”和“大婆”本来也是后人为她附加的印象,逛个园子怎么了,写首诗怎么了,人本来就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欲望的女性。与其说德行人设,不如说这唯一存世的诗反而让人窥见沉静下的水波。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不用打听像谢道韫一般的女子在何处,这样的风流早被世人知晓了。这句诗怎么读怎么有种小骄矜在里面,谢道韫一样有林下之风的女子是谁呀——就是我呀!
春游赋诗一首,已经鲜活得快从史书中跃出,只把她框定在辅助位的学者除了崩人设也说不出什么新见解。其实真要论这个,一个对政治有见解、对帝王多有进言却没有被人说干政的皇后才是耐人寻味的,困局消散于萌芽中。】
后世说什么欧欧西,李世民看了可高兴了。
虽说他知道观音婢的诗才不用他肯定就切实存在,仍欣悦不已。什么“贤后”什么“辅助”,人之爱人,难道为的是贤德和助力吗?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能力,追求的只会是和他一致的人。
皇帝面色几变,长孙皇后从天子摸到皇子的头,露出笑意,大唐胡服骑射,乐宴歌舞,又怎是明人能知的。天幕说她鲜活倒有些令人意外,略有骄矜吗?世人当知她。
武皇轻叩印玺嗤笑。还真有人觉得长孙皇后是个端庄的工具……谁家端庄贤德的女郎会跟着造反?玄武门当日太宗授甲,后亲慰勉励,在李建成李元吉等人眼里估计是恶鬼一双。
她轻慢地想,明人简直可笑,如果开国圣母的德行写首诗就败光了,那只能说明此人本身就没什么德行,非诗之过。
但对比她与自己的诗,到底不同。
【UP一直觉得有首现代诗很贴合这样的女性形象:
我是水
柔得/能孕育生命
强得/能淹溺生命
如今长孙皇后编撰的《女则》早已失传,这本采古妇人善事的书被传言扭曲成规训之作,世人揣摩解读,善意恶意加诸其上,撰者的态度却早在诗中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