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疲惫地坐在皇位上,对天幕所讲的内容深感无力。后人总爱在惊世骇俗的事后紧跟着抛出更要命的东西,原本他还在担忧女人,结果那“工业革命”一出,要紧的就是可能会到来的洋人枪炮和海上扩张了。
这时论起轻重缓急,女人读书又算不上什么了——天幕出现后谁不认几个字,再穷乡僻壤的山沟沟也能对着后人话音和她那“字幕”学,谈论的历史和文学更是启民智的玩意儿。
大势所趋,人只要识了字,便会想方设法读书;从过往的历史事件明白了道理,更会对自我有表达和解读的欲望。天幕无意中撕开的这道口子,已让识文断字超脱贫富与地域,只要有心,皆能有所领悟,从这一点看,几乎接近她口中那个义务教育了。
何况明清才女如此之多,后世称赞下几乎成了与有荣焉之事。不止江浙一带,此后大多数文人为了清贵门庭,想必都会将家眷向这个方向培养了……他摸着龙椅,努力掠去心头微妙的不快。
启民智,读书,其实都是好事。他也曾仿照元朝制度,下令各地设立社学,给民间不满十五岁的幼童教授《千字文》《三字经》等书,也算大明的“小学”。可这类教育本质是要让他们学会忠君爱国、仁义礼智,学成后好为君王效力。若学得自由散漫了,不就明白鲁迅笔下“吃人”的意味了?
他也被吃过,少年时被权贵拆了骨头和着血肉地吃,抱着要和天地共死的心踏上征程。后来登临绝顶,直到天幕出现,才久违地回忆起那种恨意。
如今这种恨意也要对着他们朱家了。
明祖冷笑,面对来自几百年后的话语又无法抵抗,他清楚明白某些事,却也任由黄袍遮盖它们。
如今被后人掀开直面,他为了自己的身后名已废除了人殉,憾弃了朱标,割舍了宗室,幽冥中却还有不够的低语声。
他亦对着虚空私语,朕已然舍弃了这么多,还要如何,还要抛掷多少才够?
又是一件他心知肚明的事。朱元璋认命地闭上眼,远远不够,他仍需放弃,大明还要再变。
纵跃千年,汉时的帝王也在思考。鲁迅之说太过惊心,能唤醒经历过冲击的后世人,可历史自有其步调。
东方朔侍立在旁,正想该说什么俏皮话,就听帝王开口。
“如后人所说,人类文明是在不断变迁中形成的。赤身裸体到穿衣著文,尧舜禹至家天下,她讲高后与戚夫人传闻时提及许多刑罚,人彘,炮烙,你我不足为奇,后世指其残忍无匹,此为礼在后世形成的道德。
“王朝越靠后,越对女子和其他方面严苛,此为礼在演变中的不断异化。至她口中的近代,已成了能将祥林嫂威逼至死的冰冷世道。”
后人对《祝福》的解读和鲁迅刀刻般的笔太冰凉,让人难以忘怀,东方朔心知他们讨伐的其实是横亘千年未曾改易的封建制度,可这话哪能轻易说出。
再巧舌如簧擅于应变的臣子,面对这样的话题也讷讷无言。为臣者斟酌再三,只回应道:“万物皆会异变,大汉认可之事,明清无法容忍,此为常事。”
刘彻背手远眺:“雄文出世,历朝大约会有许多起事之人,只是帝制终究还没走到头。罢了,让以后的帝王日夜担忧难以安枕吧,大汉还不到顾虑这些的时候。”
若后世君主愿改变对待百姓的态度,王朝还能存续,若不愿,也无非是历史车辙无情碾过。
汉武帝短促地笑了声,历史,人的历史。
无论什么朝代,无论掌权之人为谁,历代的百姓都在这期的讲述中明悟了什么。或许尚有人蒙昧,或许总有人胆怯,可星火终会在恰当的时刻燃起。
曹雪芹婉拒了一干借阅书稿的友人,没日没夜地在家中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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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听鸟斟琼液,石上题诗染白云。
一段时日后,街巷闻书声,家家歌易安词。学诗的女儿和学医的姐妹凑在一处说市井的祥林嫂新剧,卖花人从买得一枝春欲放叫卖到碾冰为土玉为盆,朝堂仍为前事争论不休,新的天幕却又至。
嬴政抬头,看到的不是同往常一样的天幕文字,而是色彩鲜艳、画面摇晃的天空图景。
扶苏不解:“看上去她又换花样了?”
片刻后,画面闪过女子面孔,图像稳定下来,熟悉的声音亦传来。
【大家好哇,今天暂时不讲王侯将相政治文学,咱们出个外景,三日乡村vlog,可能的话穿插讲点小历史。】
天幕中人第一次露出真容,却无人顾及美丑,李斯感叹:“面容红润,齿列整齐,是盛世之貌。”
【UP原本的打算是参加助农项目,看了几圈意识到我对乡村知识实在太匮乏了,所以还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去。正好目的地也有红色遗迹,带大家参观一下。】
桑云出了门,向四轮的载具奔去,大概是车马。但在车马之外的,是一番焕然天地。房屋高耸,几十丈近乎遮天蔽日,平整微青的地面与无数迅捷飞驰的车马,道路两旁成列的花木和不知何处来的灯光,尽收于眼中。
其实车马不奇怪,巍峨林立的建筑也没那么惊人,帝王是倾天下供养之人,高台、佛塔、古木许多人也见过,隋炀帝出行享乐都造过巨大的船只,可新世界不同的是风貌。
嬴政呼吸都轻了,那些钢铁的、直线的、看似冰冷的东西,莫非就是工业革命后的造物?
后世女子进了车,空间极大,能容纳数十人,大多衣着鲜亮,但不知为何面目却模糊不堪。天幕中人似乎不欲将视线对准他人,挪了挪看向窗外,车流疾驰,飞速竟有日行千里之势。
平民家中,百姓震惊过后笑着揶揄邻家工匠:“总说你当役夫的时候盖过皇宫,比我们有见识得多,现在有什么话讲?”
石匠只憨厚回道:“以前住的都是草屋土堆,现在不也有人能在砖瓦房安家了,过四五十年,俺家娃娃也能住。再等个几百年,说不准人人都能住进天幕的高楼。”
众人咂了咂嘴,宫中君臣也美得很,观日后种种,车马如飞,楼台入云,确实想要,又确实欣然。
上古之人可曾见过今日衣冠,春秋时人可曾见此锋利戈矛?江川滔滔,总有新的事物出现,生发,广大,但能预见几千年后,还是平添快慰。
知道必会到达,就不觉千年长久。
他们这样想着,陪着天幕中女子乘车,观千载沧海桑田。天地分明还是那个天地,可人潮如织,再繁华的都城都不会熙攘至此。
李世民观得愣怔,想起《老子》中的篇目:“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天地之力能为人所用,百姓能享此千年未有之安,真昌盛世也。”
看了一路高楼广厦,最后却奔向田间地头。
桑云晕晕乎乎下了车,古人也跟着她的视角颠了颠,再稳定下来,面对的是白色小楼和上书的鲜红字迹。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第108章 如登春台①
众人看桑云进门, 寻被她称为村委会主任和党支部书记的官做了“登记”,交流一番事宜,说了大堆“农产品营销”、“自媒体宣传”类的话,听得云里雾里, 只能借着天幕视角环顾他们身处的屋室。
同之前博物馆展示吕后印玺一样不知何处来的灯光, 和当今矮桌矮凳垂足坐不同的高桌高椅, 还有现代人难以形容的……精神面貌。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太史公此话常提及,却难真正验证。后世人自然能吃饱穿暖,因而除去体态丰腴, 抛开形式各异的衣衫, 还多了几分今人无法拥有的闲适。
卫青由底层长起, 在骑奴和将军的身份转换间见过饥馁贫农,也见过豪奢权贵,可后世与此都不同:“无冻饿之惧,才会有这样的意态。”
皇位上的天子在乎的则是“村委”一词。墨子将乡治与国治天下治相联系,为君之人自然看重乡村治理,治安、徭役、教化乡里皆是重中之重。
刘彻眯着眼睛想, 周用国野分治,国都近郊为乡,远郊为遂, 管理和兵役不同;秦汉有乡亭,三老掌教化,啬夫职听讼收赋税, 游徼徼循禁贼盗,三老是民间德高望重者, 非吏却得与吏比,太祖当年入咸阳才会与父老约法三章换得信赖。
他们治国治乡,是皇权授予官职的官吏和民间推举的长者,后世与桑云交谈的,却大多是年纪轻轻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同龄人,目光纯然,还透露着未经风霜的清澈。
基层官员非血缘声望,是靠和科举差不多的手段考核而来么?宗族被弱化了,管理之人在意的也不是税收,而会和外来人商讨如何推广本地作物特产,比起管束,更像服务。当真是……
嬴政仍默然沉思,为的却是楼上那鲜红的一抹字迹。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话过于振聋发聩。对他们来说,万年象征的是王朝万世、宏大功业和不朽声名,是逝者如斯,不变的山川与长久的日月,可那位真大胆也真不屑,万年都觉长久,还要争朝夕之短。
乍闻惊世骇俗,细思又确实是他,或者说,他那个时代的人会说出的话。时间对人之寿数的衡量、对万事万物的雕琢都显得不再重要,凸显而出的却是那个“争”字。
自己当年令徐福东渡,求长生不老神药,为的不就是时不我待,欲与天相抗?天幕讲汉武与其太子时曾提过,政策推行并非一代能成,至少需两辈人共同努力才可稳固,但最初的帝王和最初的王朝都等不了。
嬴政其实困惑过,后人到底是劈天裂土还是愚公移山,可看过那位的诗文方知晓,他们是既有跨海斩鲸之志,又有精卫填海之坚。
人的意志,人的智慧……始皇帝揉着眉心,此句固然可作指引,却也太像双刃宝剑。若在从前,大秦要争朝夕,可以不惜一切只为向前,以后却要顾忌许多。
天幕中,后世人不知观者之心,叙话结束后与交谈对象道了别,出门后又开始絮叨。
【村干部说这里有大型的外延蔬菜基地,先带大家看看这个吧。
因为免签政策的落实,大伙最近应该经常能刷到外国人来华旅游的视频。除了感慨治安、食物,老外总在逛超市的时候对生鲜区的水果蔬菜惊呼,一些朋友说老外咋这样,欧美超市不至于物资匮乏到没蔬菜吃吧——还真不一定,就算有,数量、价格和质量也都不太好说。
政策这种存在,越贴近生活,越润物无声。对很多观众来说,小时候的菜市场,少年时的超市,青年后各品牌的生鲜直达,要获得蔬菜基本上没什么难度。曾经是篮子一拎听人砍价,现在是手机一划拉凑起送费和满减。
但在海外和曾经,早到大概八十年代,三四十年前吧,要买到新鲜蔬菜就没这么容易。天灾末世题材小说有时候囤菜,主角豪气一挥手,说来它个一百斤白菜,北方读者看了,笑一百斤都不够填缸的,可见作者没常识。
在北方一些地区,囤菜基本上成了长辈的经年惯性,冬日到来前囤积大量白菜和萝卜,要么放入地窖,要么腌咸菜,很难在什么都不准备的情况下空手入冬,因为依然对蔬菜匮乏的年代保留着精神印记。
古人在这方面也差不多,逢冬日,食用的大多是风干或腌制的菜品。《齐民要术》中就有专门篇目写如何作菹,就是腌藏菜品,还有藏生菜法,据说取出后和夏日菜差不多鲜。】
朱元璋和朱棣听得咋舌。
这段话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多,蔬菜基地,大量来华游览的洋人,他们知道后世物产丰富生活优裕,但新鲜蔬菜触手可得还是太惊人。
况且,从天幕之言来看,他们并非从开始便能拥有这种便利,几十年前尚需大量囤积菜蔬设法加工才能安稳过冬,一两代人后已然开始享受任意挑选后待人送上门的日子了!
满朝上下从君王到太子,臣子到宗室,无不对这样的效率瞠目。
朱棣犹自感慨:“能做到九年义务教育让每个人读书认字,又能在数十年内让居民所在之处尽能食菜蔬,伟力至此,却桩桩件件为的是民生。虽为先辈,观之甚愧。”
张居正盘算着大明摇摇欲坠的经济摇头,只好奇后世是如何做到的。
能供给天南海北的蔬菜生产、维持新鲜的运输方式及路线、不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地方官员、价格的把控和整体结构的维护……
他只思考了片刻,就明白此事绝无可能复刻。不说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和宏观调控,光从产量来说,就无法实现供需平衡。冬日种菜艰难,成活本就不易,好的大多摆在官员显贵桌案上,岂有能让百姓伸筷的空余。
首辅心中郁结时,天下百姓已跟着天幕说到的《齐民要术》开始学冬囤之法了。
虽说一家有一家的生活智慧,但于他们而言,能被文人记下的总有独到之处。形式虽变,天幕仍贴心地在那“微洛格”上也贴了文字,正好让刚识了不少字的平民交流印证,检验所学。
“九月、十月中,于墙南日阳中……婶子,这字儿咋念?掘作坑,深四五尺,挖坑埋菜写得这么文雅。一行菜,一行土,去坎一尺许,记下了,之前按照天幕教的法子,榨菜籽得了油,省出的油钱够秋天匀点菜出来试了。说不准冬天真能吃上鲜菜。”
说话之人摸了摸孩子的脸:“咱们能把日子一天天过好,对不对?”
【而在1988年,这场维持了数千年的国民蔬菜短缺状况改变了。
一个永久性的城乡居民副食品供应民生政策体系出现了。从生产到市场,安全到运输,市长直接负责,农业部、商务部、市场监管、发改委、财政部,几乎所有涉及部门的职责和惩处都无比明确。谁生产,谁售卖,谁控价,谁监督,一目了然,没有任何推诿踢皮球的空间。
当然啦,没有足够的菜,结构塑造得再好都是空中楼阁。这就要论到我们即将参观的这些外延基地塑料大棚。
所有崇高的东西,最终都要落回坚实的土地。】
无限广袤的平原上,有横亘万里的洁白。
桑云甚至没有站在高处,只随意远望,古往今来的人们便都随着她的视线看尽了她口中的“蔬菜生产基地”。
没有什么复杂到无法理解之物,除了路就是田野,除了黄土就是绿色和绿色之上的白。浩荡如海,与天相接。
李世民赏无数奇珍,阅遍天下风流书画,却第一次觉得图像展现出的是惊心动魄之美。
千万人餐桌上的蔬菜在这里种植,长成,被天幕来时乘坐的日行千里之车再送入千门万户,光是想象都让人战栗。
【塑料大棚,用竹木、钢材等为骨架覆盖塑料薄膜构成的拱形农业设施,能对棚中的蔬菜起到保温调湿、遮荫防雹的作用。道理很好理解,给土地和农作物穿了层保暖衣,热量锁住了,自然不管寒暑都能有适宜环境好好生长。
虽然塑料出现得晚,但类似的温室暖房在古代也出现过很多次。汉元帝时期,就有臣子进言曰“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庞,昼夜燃温火,待温气乃生”,说现在这么冷,太官园却通过在密闭的室内昼夜烧火保持温度让农作物生长了。
听上去很妙是吧,但凡朝上有穿越者,太官园的工作人员早被拉来研究农学了。结果咱大汉臣子是怎么看的呢,“臣以为此皆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
换个有自信有底气的皇帝,这种现象叫奇物,佳禾,再不济也是个祥瑞,给老道都行啊,他都能听个响。偏偏是仁柔的元帝,底下大臣也跟着睁眼说瞎话,说这玩意儿不吉利,不要。
不时之物不吉利是吧,《盐铁论》中写富人生活,也有“春鹅秋雏,冬葵温韭”之语。春天吃鹅,秋天吃鸡,冬天吃的则是暖房里的冬葵韭菜,朝上说不祥不妨碍酒席吃菜,富人享乐都超前两千年。
到了唐朝,有史料记载的温室则被用于养花,花农用密室辅以热性肥料,或在土窖中以火相逼催花盛开,故隆冬时即有牡丹。
明清也同样,用温室催花也种植蔬菜,笔记说“京师隆冬有黄芽菜、韭黄,皆富贾地窖火坑中培育而成”,京师有钱人能吃的品种还不少。
这样看来,古代温室培育技术是很高超,但兜兜转转,还是为满足权贵口腹之欲,终究没有大范围地运用到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