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您在下邳相遇,乃上苍赐之,如今我也只要我们相遇的这一块留地,不敢要更多。
非常,非常聪明的回复。不需三万户,只需相遇处,时时感念,君臣厚恩,终生回望。】
天子佯怒:“可知天幕胡言,我当时对子房是真心,如今依然,子房若是还想要那三万户,同我说便是。”
“既已得天授,岂敢贪图更多。”张良笑曰。
他们倒是君臣相得,其他人就很痛苦,留侯知情识趣,再辞三万户,显得没辞的人太不矜持。萧何看了看张良,又想到和刘季一路同行的许多年,觉得自己再如何也有一条生路,便放下心来。
【谋圣何其敏锐,他嗅到山雨欲来的气味,知道君臣关系已到最微妙的临界点,此后便从朝堂事抽身,托病不出,长子亦名“不疑”。
臣子知事,君主自然以美意相报。因为这样的分寸与智慧,终其一生,二人都保持着较为良好的关系,偶尔还能聊聊天,《史记》写“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
只是散漫地、随意地聊一聊天下事,史官都懒得记载,让它们随岁月而过,吹至相遇伊始。
达成君臣Happy Ending——无争无惧,功成身退,闲来共话天下事。】
陈平面若冠玉,点头称是:“子房才足折冲御侮,德足辅世长民,辟谷仙游,功成身退,乃平生心事之了了。元勋之首冠也。”
但人生世间便要建功立业,大好年华便脱身而去,访鹤游仙,岂不辜负这庙堂高殿!
司马光长叹,以留侯之明达,自知鬼神之说为虚妄,却从赤松子游,观韩信诛夷,萧何下狱,唯有明哲保身,方能全身而退。
只是时局在此,如何能退。
【萧何入的是原始股,早年就和刘老三认识,借官吏身份给他行了不少方便。起义也一起,打仗每天搞后勤,士兵、粮饷、户口都要负责,镇守后方,还帮他月下追韩信,称得上尽心竭力。
开国初期刘邦也积极回报了这种好意,用“功狗功人”说萧何与众将的区别,以其功绩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但帝王终归多疑,韩信被诛后,萧何升任相国,召平劝告他辞让封赏,再把家中财务捐出来做军费,刘邦大喜,但风不过初起。
英布反叛,刘邦亲自讨伐,萧何留在家搞后勤,一切皆如往常,但刘邦屡屡遣人来问萧何在做什么——帝王不再放心他留守后方了。因为封无可封,因为百姓太过爱重依附,他的威望与民心已让人忌惮。】
韩信被诛,英布反叛,萧何被疑。
大汉初立,天幕就告知了这样血气弥漫的未来,大伙一时间不知该先算哪桩事,还是看楚王吧,虽说有两个韩信,但皇帝和韩王信一向亲密,楚王却有个假齐王横在中间,被杀了也算有理有据。
楚王韩信的目光望过来,刘邦举目望去,陈平离得太远,萧何的事儿还没解释清楚,只有张良能帮着说说话了。
他在背后推搡几下,张良不想理也得出来收拾场面:“楚王少安勿躁,天幕提及许多,安知无君?”
刘邦又推来几盘菜,韩信低头默默吃了,英布作为那个反叛的根本不敢吱声,皇帝没空理他,只和萧何远远对视。
张良趁无人注意,密令宫人教樊哙几人趁着酒宴坐得离刘邦与韩信近些。
【萧何的应对是自污,以低价强行买来许多土地房屋,大家闹到刘邦面前,“上笑曰”,让他自己谢罪。帝王清楚萧何这样做的目的,对此接受良好。
然而相国这时候没转过弯,又为民众求情,说长安城地方小不够种,能不能把你的私人花园上林苑打开让百姓进去种地?
刘邦很不爽,给你个台阶挽回,结果你让我放血成全自己的名声,转头就把萧何扔进牢子了。
事后卫尉求情,刘邦回应了一句“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
嬴政挑眉,看向李斯,李斯笑而长稽。
历代君臣对这句话都接受良好,本来么,给皇帝办事儿就是要承担君主的过失,事情办得好那叫陛下圣明,搞砸了就是罪臣愚钝,从来只有没能领会圣意的臣子,哪有下错令的天子。
萧何为百姓求地自然好,但求的是君王私人游乐之所,一是僭越,二是不智,从来都是大家勒紧裤带给皇帝行方便,真委屈自己供养百姓的又有几人?
【但老刘的好处之一就是按得住情绪听劝,最终放萧何出狱,表示你为百姓求情是很贤明滴,是我昏聩不听你的话,我把你关进去就是为了让百姓们知道这是我的过错啊。
这段话看起来是天子知错就改,扒开看又是一套话术,表面坦诚错误,实际上将他“怒急了把萧何关进牢”这件事转化成了“为了让百姓知道萧何的贤明和我的过失”。
在外弥补了之前萧何自污时丢失的名声,在内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生气才这么干的,但没人会说天子真的做错了,只会赞扬其自有深意——那么他将近臣关押之事,自然而然就成了正确的。
经此一事萧何大概终于认清了旧友已彻底成为君王,从此谨慎行事,打出Normal Ending——虽有波折,幸得善终,人生若只如初见。】
汉初某位面,刘邦笑着拍肩:“君思何如?”
已逾中年,即将升任相国的萧何苦笑拱手:“臣愚钝,为陛下效死而已。”
殿中凝滞的气氛重又流动,众人权当自己没听见那几句惊心动魄的“韩信被诛”“英布反叛”,一个个恨不能把自己灌倒,萧何举目望去,淮阴侯称病不朝,留侯席上空空,斯人乘鹤访仙去也。
【这两位在储君这件事上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刘邦不喜太子,朝臣们很着急,张良这时候没参与讨论,他主张“疏不间亲”,外臣不管皇家内部事。
但吕家不可能放着谋圣不用,外戚挟持张良,逼其出计,张良提出让太子谦逊以待,请来商山四皓,位置自然稳固。
就张良本身,他不希望改立,废长立幼多数时候象征朝堂要乱,再加上“大臣多谏争”,他多聪明一个人,时不可逆,给太子出个主意也没什么。
但提出这个建议后,他依然远远旁观。
张良并没有倒向太子,也没有深入参与惠帝一朝,他像往日一样沉寂,可以羽化登仙,可以就此离去。
但萧何极力入世,他积极参与这一切,作为沛县旧臣早和刘氏一族深度绑定,作为文臣之首鲜明地维护嫡长子继承,刘盈登基后依然活跃,最后得一个“文终”。】
“出世入世,背道而驰,所求不同,自然殊途。”曹丕捻来几颗葡萄,对汉家事品评一番。
父亲当年也有过殊途的臣子,郭嘉鬼才,同父亲谋算的是天下,荀彧要匡扶汉室,终生都在汉臣和主公之间转圜。
但郭嘉早死,霸业停在赤壁的一把火,荀彧辗转多年,忧虑终生之事父亲也没有做。
“先贤百年,徒剩江河日月……”魏帝背手长叹,司马懿跟随其后,对曹丕那些慨叹没什么反应,他素乏文才,无法理解曹家人的愁绪。
【再回头看储位之争,有些朋友很奇怪,再怎么样就是四个有才华的老头子,凭什么能给刘盈加这么大筹码?
——因为知识的垄断。
秦时为加强集权严禁私学,作为始皇的中央博士官,这几个人掌握着极大的释经权——没有标点符号的时代,人们靠德高望重之人解读经文断句。
汉初缺少这样的人才。刘邦布衣出身,身边没有德高有才、主张黄老的长者,但文化解读的权力,向来是放在官方手中才令人安心。
刘盈获得了这项权力。
儿子获得教权后,刘邦再去审视他,终于意识到其拥趸已成势,无论之前是真心易储还是想磨砺他,此刻的刘盈,确实无法再动。
自此,储位之变结束,两位以不同方式帮助过太子的臣子也各自而行,往既定命运奔去。
但暗涌之下还有一位,血溅长乐,在他父母手下打出了最后那个True Ending——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第10章 韩信
【兵仙韩信,战无不胜,王侯将相四个身份都当过,最后亡于长乐宫,诛三族。
韩信之死历来是个争论不休的话题,有骂刘邦鸟尽弓藏吕雉恶毒不堪的,有怨萧何背信弃义韩信功高盖主不收敛的,论起来人人有锅,但天道翻云覆雨手,很久之前就开始为众人安排结局。
核心的一点,是韩信秉持的“国士之风”与大一统王朝皇权的冲突。
始皇定天下,对政治与文化进行一体化塑造,创造出首个中央集权的大一统王朝,但天不假年早早离世,很多事没做完,六国遗民仍在,士人遗风也依然吹拂。】
“天不假年,早早离世。”嬴政重复了一遍,秦臣俱惊。
李斯心中翻江倒海,他和皇帝差了许多岁,本以为自己一定走在前头,做许多事都不管不顾,拼着一个孤臣纯臣的路子走,为皇帝和大秦不惜身不惜命,依天幕所言,居然是天子先崩。
那他曾做的一些事便不再是功绩,而是催命符了。
【春秋战国的士人阶层主要是有一技之长、游离在高等贵族与庶民之间的一群人,可以参政,不能统治,要么自创学说派别百家争鸣,要么选择主人当起了门客,开始“仕”的道路,知识分子与君王处在一种微妙的主从关系下。
君主养士,士人为其出谋划策,为身份功名依附,但主上不能待他们太过轻慢,因其自恃才华,有很强烈的自尊心,有时甚至反过来对主人进行考验。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冯谖客孟尝君,刚投奔就说我没有什么才能啦,单纯来混口饭吃,孟尝君笑了笑收下他。结果冯谖每天弹剑而歌,说吃饭没有鱼,出门没有车,还说没钱养家里老母,其他人烦死,孟尝君脾气很好,虽不耐烦但都满足了他的要求。
冯谖认可他的仁厚,愿意为这位主上解决问题,收买民心、经营退路,稳定孟尝君相位几十年。
他们主张一种“为知己者死”的心态,若上位者能欣赏其才华,尊重其人格,便愿意为之效死。要是没能得到重用,那也没关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文人多思,只怅惘春秋那样的时代毕竟早就过去了,当时有势力的公子国君那么多,跟着谁不是跟?先贤如孔圣也要在许多国家周游,挑选心中的明主,何况旁人。
如今是帝王的四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不再是可以按自己感受挑选主人的“士”了,而是彻底成为了“仕”,又渐渐成了“侍”。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君主私有,何来挑拣余地。
【韩信继承了这样的士人心态,萧何为刘邦引荐时评价的那句“国士无双”,冥冥中便定下了故事走向。
所以亭长妻子不为具食时他会一怒之下离去,漂母赠饭他会殷切报答,项羽不用其计,他转投他人。
刘邦一开始打发他去做治粟都尉,韩信不满跑路,萧何追回来,刘邦表示看在你的面子上让韩信当个将军,萧何否决,如果只是将军,他终归还是要跑的。
归根结底,韩信需要的是一个千金买马骨的君主,要完全尊重、彻底认可其才能,要“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这样宏大的仪式和排场显示信重,方能心悦诚服。
所以在项羽派武涉规劝韩信自立为王时,韩信会回复:“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不过是穿着的衣服吃着的食物而已,众人哀其不幸,认为不过虚情假意小恩小惠,怎么就蒙蔽了你的双眼?
但韩信要的就是这些。
而刘邦,作为一个天生的政治机器,一个可以在温厚与冷漠间转圜的人,我们很清楚,他擅长这样的事。
一切从这里开始,一切在这里注定,命运草蛇灰线,早已隐入其间。】
嬴政看向李斯:“此人可争。”
李斯应声,天幕讲刘邦尝投信陵君时众人便心惊,知汉替本朝,但后人说史不可能事无巨细,只评人物,不解战事,不知泱泱大秦如何覆灭。
王上求贤,但天幕所提几人,张良既是韩国公子,亡国后一心报复以致博浪沙刺杀,必深恨秦;萧何作为沛县小吏与刘邦关系紧密,如今得窥天机,二人自有计较,但韩信所求的是“信”,尚可争取。
左丞相趋步而退,要么秦得良将,汉失骄臣,要么……不取便杀。
二世每日醉生梦死,只把天幕当个稀罕玩意儿看,并无听史的兴趣,李斯多次求见不得允,怒极,甩袖而去。
赵高正收拾细软。
【伴君如伴虎,同事们一个从来都站在安全线以外,一个稍微挣扎了几下谨小慎微继续活,但韩信被“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举动感动,他相信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死报答,而刘邦呢?
他会遮住所思小意殷切,会宽仁待之,登坛拜将,但剑斩蛇有沥沥血,血温热,剑锋却是冷的。
像请封齐王这件事,韩信觉得就是当个代理王好管地方的事儿,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他自以为和刘邦相知,君臣不疑,都登坛拜将了,以前的暖心举动还能有假?
但对刘邦来说,韩信的举动和要挟没什么区别,就差明着说你不给我封齐王我就不来救你了,此刻的怒火会被理智按下去,但心火不熄。】
楚王韩信难掩惊愕:“我若当真要齐王位,直说便是,臣向来磊落,岂是那等挟功要挟之人?”
刘邦咧着嘴,目光却是冷的,英布正因自己日后谋反担心被清算,此刻自然要出来挽回:“此言差矣。昔日楚王灭魏、徇赵、胁燕、定齐,何等功勋,项羽却将陛下围困荥阳,正待解救,楚王此时来信要假齐王之位,非人臣所为。”
对面的韩信简直要翻过案几揍他,刘邦摆了摆手:“天时而已,将军来信时情势还不危急,考虑不到也没什么。”
陈平咂一口酒,毕竟……当时的楚王,哪怕被封齐王,也并未派兵来援啊。
【后面项羽派人劝,手下派人劝,韩信都没听,又重复了一遍“汉王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但犹豫间他并没有出兵,楚击汉军,大破之。
沛公忍着澎湃怒意为韩信划了封地,垓下败楚,项羽自刎,“高祖袭夺齐王军”,立刻便收走他的兵权,改封其为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