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这个人,壮阔一面如鹰,遨游四海高歌饮,嬉笑怒骂俱天然,他以这样的面孔吸引来臣子;冷戾一面又似蛇,斩白蛇后,便绞缠于众卿脖颈之上了。
鹤高飞远去,鹿温驯相伴,虎自以为猛禽。
韩信依然抱着他纯白的政治理想,以为能一世不相负。】
范蠡泛舟湖上,回忆夫差当年之语,又念起当年留给文种的信。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他看着天幕中韩信年轻的面孔,帝业已成,汉王却老了,子何不去?
【汉六年,有上书曰韩信谋反,刘邦伪游云梦,预备擒韩。曾解衣推食的主公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要剪去帝国枝丫的皇帝。
在数次试探与拉扯后,韩信说出了那句广为人知的“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论天下的谋臣与理江山的文臣或缄口或落寞,征万里的将军也收起兵戈从沙场回到高殿。他素来坚信的君臣之谊,相得之情彻底坍塌,于是成为淮阴侯后他陷入寂寂,称病不朝,郁闷自己居然沦落到和樊哙这种人一个地位,最终被萧何领着走入那座宫殿。
高祖见信死,且喜且怜之。
军事的天纵之才和政治方面的束手无策结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兵仙。】
戚继光想,仙是无法在人间久留的。淮阴侯无法理解为何走到这一步,无法理解君王那些曲折心思,他心里要的是君臣相和,沙场归来与君再饮一樽酒。
杯中酒尽,兵仙看到昔年沙场纵横何等快意,一人之才大半江山,君臣夜话无比契合,天子想起的是当年心火。
所以他绝不能重复这样的遭遇,戚继光定神,有张居正之权势,自己应当能避开前人灾祸,得个善终。
【韩信非庸人,分辨得了真情假意,但历史匹配机制会调节游戏平衡,他匹配到的君主是刘邦,老父要被煮也平静称兄道弟、盛怒时被踩两脚就能按下再笑脸相迎的刘邦。
老登是这样,三分真,三分酒,演到他自己都泪流。
大约早年确有真心,那些煮酒论天下的时光不是假的,韩信也真的享有过他期待的君臣关系,但太过短暂。
假齐王一事长久地横在刘邦心头,帝王求的是“臣下”与“属”,而韩信太功高不自知,几乎踏入卧榻之侧。
真正的君王不饲虎,只磨平他的利爪,再蛇缠而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赵匡胤不以为意,在他看来淮阴侯实在不智,他面对的是皇帝,不再是刘季了。
天下真有皇帝能容忍一个君主危难之时请封齐王,最后还没有出兵的人吗?赵匡胤抚着众人亲手披上的黄袍,准备着自己登基后最重要的一次酒宴。
白居易诗写得好,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皇图皇土,赵官家举着酒杯,臣子们还是要拎清自己的位置。
【如果韩信不是大家认为的政治白痴,在齐王一事上是真心要王位,那也很能说明问题,作为“士”,他希望功绩能得到相应的奖赏,求的是裂土封王。
但春秋早落,战国不再,如今是大一统的时代。
他面对的这个人未来会立下“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盟誓,他渴求的“士为知己者死”也只是一场君臣之间镜花水月的空言。
毕竟千金买骨、国士择主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如今坐着的是皇帝,是世独其一,臣下没有其他选择。
于是这位秉承国士遗风的将军,只能抱着他不合时宜的期许,在四海未合时于沙场意气风发,再在天下已定时,循着那位引荐他的知己的指引,走向他这一生的末章。】
凰位炎炎光焰,烧得长乐宫灯红似血。
赤帝子从爱卿颈上游下,落地成为人君。
将军血既可定河山,想必也可安宫室。
便助我万世千秋——长乐无忧。
第11章 韩信②
【韩信之死,于汉史的记载是他与陈豨商议谋反被诛,但究竟是否反叛,是否欲袭吕后太子,多年来争论不休。
汉官方盖章的谋反过程是这样的:
陈豨作为代相领兵守边,离京前与韩信辞别,韩信拉着他的手叹息,你有兵,有陛下的信任,我在中央协助你,这样便可成事。陈豨很清楚韩信多牛,大喜答应。
陈豨其人,钦慕信陵君,也学着信陵君养门客,出门随行宾客有一千多辆车,把邯郸的官方接待所都给住满了。见者大惊,跑去告诉刘邦,再加上陈豨在外独掌兵权,就问你拿着老板的兵,还背着老板养这么多人是想干嘛吧。
老刘能放心就有鬼了,陈豨很惶恐,也行动起来,串联其他诸侯王。
怀疑的种子种下就无法抹消,刘太公死,天子召陈豨进京,陈豨称病拒之,不久后反叛,自立为代王。刘邦亲征讨伐,韩信托病不从,与家臣设计诈诏赦罪犯,欲袭吕后太子,被告密,吕后萧何设计杀之。】
天幕还未说完,已经有书生高谈阔论:“《史记》《汉书》与私史《楚汉春秋》对其记载一致,自假王事件始,汉高祖对韩信便有不满,待楚王被降为淮阴侯囚困长安,便抑郁欲反。
“淮阴侯有舍人栾说,因其告淮阴侯韩信谋反,封慎阳侯,食邑两千户。封侯非小事,若无前因无法编造。
“汉高祖顽劣乖张,以儒冠便溺,吕后更是恶毒至极,将臣子剁为肉酱,这等帝后要杀臣子,直做便是,何须掩饰?”
班固颇为认可:“高祖定天下时功臣者众,如韩信、张耳者,皆裂土封王,南面称孤,高祖不满其势,其心内难安,日久生叛逆怨憎之情,最终反叛,此事古来有之,不以为怪。”
李东阳却摇头,韩信之罪,唯独请假王、增援不至两件罢了,不是做臣子的本分,谋反一事,实乃子虚乌有。
【认为他没有谋反只是被找个理由杀了的人也很多,很多人认为《史记》这段的记载有点扯,怎么看都不是韩信干出来的事儿啊。
就像与陈豨谋这一段吧,大家觉得挺OOC,谋反这种事要的就是出其不意,结果他俩先秘密谈话,后面韩信又和家臣商量,商量完了还没有立刻实施,给了别人告密的时间差。
作为兵仙,难道不明白“兵贵神速”的重要性吗?整个计划看上去错漏百出,和韩信的个人能力根本搭不上边。
还有一个因素,韩信性格之犹疑。
前面说过,韩信在军事方面的天才与政治方面的无力几乎缠绕其一生,前期他对刘邦表皮下的冷然并无察觉,钟离眜死后困居长安,他大约确实心灰意冷,屡屡称病,但并未彻底放弃幻想。
就像下属劝说他他却惦记那些薄恩,未曾自立也未曾增援;像刘邦伪游云梦,他不敢来见又自以为无过,他在战场上如何果决,在这些事上便如何犹疑,如何能狠下心肠谋反?】
反驳的书生也跳出来:“君要论史,得看当时境况!是时汉高祖翦除异姓诸侯王,有权有势者尽不得善终。
“韩信死,韩王信反叛攻汉;天子要梁王彭越发兵,彭越称病只出兵士,后被告谋反,刘邦将其废为庶人,吕雉介入,夷三族,将其制成肉酱分发诸侯;燕王卢绾勾结匈奴与陈豨,后归匈奴;淮南王英布谋反,被诱骗斩杀。如此政局,难道还不能说一句韩信冤枉?”
另一个书生也附和:“《史记》载彭越之死,捕梁王,囚之雒阳。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於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舍人举谋反,借皇后手除之,夷三族而死,淮阴侯之死与彭越之死并不差距,自然是汉高祖高后故技重施,冤杀臣子。”
曹操大笑:“我固知淮阴侯清白!能忍一时胯下之辱,成千秋功绩,如何不能忍幽禁之苦,反要和陈豨这等小人相商!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他见荀彧不在场,放下酒杯:“刘汉皇室多疑,孤……自是清楚。”
刘启一手持白一手执黑与自己对弈,闻之笑了下:“淮阴侯之事,根不在叛。”
反叛又如何,未曾谋反又如何,他落下一子。
“叫吃,陛下好棋,如今白子尾子便接不上了,已成‘接不归’之态。”
天子看向观棋的周亚夫,诸王已定,将军白发飘飘,当效淮阴侯旧事。
【两个派别谁也没法说服对方,鸟尽弓藏派认为这是汉王朝有意污蔑,韩信谋反派认为你们拿不出史料,说再多也只是唯心的猜想。
一方认为既然手握重兵能自立时他都没有谋反,足以证明忠心,当时不叛变,什么都没有了叛变说不过去啊?
另一方便反驳境况不同如何能比,当时意气风发,抱着建功立业之心以为自己得遇明主,为信义也不会叛,但后期兵权被夺王位被降,生出怨憎报复的心态也是人之常情,什么都没有才会孤注一掷。
再论,有人提出史官自有其风骨,怎么可能为了君王修缮罪行,哪怕孔子有言“春秋笔法”,但刘邦朝儒家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打瞌睡,史官凭什么为尊者讳?彭越之事本就巧合,大家都不是傻子,如何能以一模一样的路子骗杀?
反驳者觉得风骨比不上性命,怎知所有史官都是硬骨头,不屈柔不媚上,大家都要吃饭要活命,替上位者遮掩是本能。就是因为彭越之事才如此确信,连舍人举报吕后动手都照搬,还说不是原样抄作业?
吵得很精彩,也一直没有定下结论,不过大多数人对此的态度是信其未曾谋反。毕竟这一生精彩如斯,卷入深宫暗谋重重已足够令人痛惜。】
淮阴侯静坐着看天幕。
他沉寂太久,陷于许多往日许多旧梦,懊恼其过感叹其失,天幕说完张良萧何结局后,他便对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有了预期,看那一宫室的血也不觉惊诧。本以为君臣一世,不过天子王座旁卷刃弓刀。
但后世居然为我的死而争论痛惜么?韩信仰头,他一生所求的那些认可和尊崇,居然不只有君主能给吗?
兵仙。他默念。
兵仙。
【但对王座之上的人来说,管他谋不谋反,韩信是一定要死的。
毕竟他实在太天才,也太年轻了。
天子登基时已年近半百,对古人来说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而韩信依然年轻,风华正茂一小伙。帝王活着,他尚能服从,但太子羸弱,其余皇子年幼,若某日刘邦去世,谁来压住猛虎?】
朱元璋摸着孙子的头,是啊,他百年之后,谁来压住这些如狼似虎的臣子和藩王?
帝王是不信任真心的,更何况还有假王事件在前。如果韩信像张良一样虽知天下计但远避红尘,或像萧何一样虽有过线,但仅仅是个善内政的文臣,那他都不必死。
偏偏韩信骄傲,他是将才,还是万人独一,朝中无英雄可与之匹敌的那个。
而他的这些开国大将,陪着他一路走来的老伙计们,同样骄傲,同样万中无一,有些人也没有老到会在允炆登基前就死。
有些事只能提前。
【爱卿大才,定天下时朕不忍弃,如今天下已定,朕年迈将死,同样不忍弃。
帝王年长,诛灭了无数异姓诸侯王,为刘家江山定下白马之盟;又为重臣们判下生死簿,让太子用得顺手;最后只剩那柄最锋锐的兵刃。
长枪是最好的兵器,但若主人已逝后伤手,无人能握,那几乎等同废铁。
高祖默认了年轻的韩信死去,但还有一位,同样年轻。
萧何带着韩信走入长乐宫,诸事皆了后,走出宫门的,是皇后。】
第12章 吕雉
【雉,野鸡,雄鸟羽毛丰艳而美,雌鸟灰褐,善走,无法高飞。
但有这样一只雌鸟,褪去一身灰羽,翩跹于汉王朝上空,以高后之身,俯瞰盛世千载。
刘邦与吕雉,当地知名同床异梦,要论得算“大汉合伙人”,现代人喜欢管他们叫黑心夫妻店,主业是卖人肉酱、诸侯血,恐怖程度堪比孙二娘张青。
征战时分离数载,大汉奠基后短暂合作,在诛灭异姓王时他们是一体的,以“天家”这个统一的身份剿除那些可能威胁到统治的臣子,去完成韩信所言“天下已定,我固当烹”中的“烹”一环节。】
年轻的皇后和年老的皇帝对视,刘邦不再以假面与臣子虚与委蛇了,当上帝王后他释放出天性中的漠然一面,但吕雉重又拾起了面具。
她微笑着以臣血涂地,然后转过脸来,与君王对峙。
利益共同时,她可以做君主的手套,代刘邦送一些人上路,因为这对她和刘盈同样有益,但对外的矛盾解决后,皇后与皇帝之间,同样横着冰冷的剑锋。
【就算是现代,也有很多人对吕雉的印象是因为刘邦太渣,抛妻弃子又宠爱戚夫人,所以黑化了才那么心狠手辣,又因为儿子太废柴了不管不行才临朝称制,怎么说呢,就挺莫名的。
这一认知否认了女性对权力的天然欲望。
由果推因是种很偏颇的行为,他们认为吕雉的“心狠”和“临朝”出发点都来源于冷漠的丈夫和软弱的儿子,并不认为女性政治家本身有这样的需求和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