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宗握住手中书页,至少他还能再做些什么。
【府兵制瓦解,玄宗开始募兵,国家出钱叫人来打仗,职业化肯定比以前战力高是吧。刚开始的时候,唐朝军事还是以中央为重,后来朝廷忙着在边境打仗,士兵也被派发到边地,国防中心直接转移,导致“边兵日重,关中空虚”。
人招来了就要管,朝廷设立了节度使这个职位掌边地军务,本来只是临时职务,但李隆基图省事,收拾收拾将军权、行政权、财权通通交到节度使手中,朕看好你哦。
咋说呢,不做土皇帝都对不起自己,不造反都对不起陛下给的这么大权力。
而陛下此时在做什么?享乐。
作为互联网公认的早死二十年就好了的帝王,李隆基和其他昏君的待遇差别很大,人们提到他唏嘘居多。前明后暗是个微妙的评价,认可早期的功绩,怅惘昏聩的后来,说但凡早点死,玄宗也算得上是千古之君。
这话说的,胡亥如果刚登基就死,留给后世的只是继位之谜;宋徽宗早死,该是个令人嗟叹的短命艺术家;朱厚熜半道吃丹药嗑死,俨然一代青年改革家,历史哪儿来的如果。
还有朋友就问了,既然大部分是制度上的原因,那会不会安史之乱就不能怪罪到李隆基身上?也许他就是比较倒霉赶上这个时候了呢?
哈,当然不可能。缓慢走下坡路和极速狂飙的区别可太大了,李隆基起的可是一脚蹬上油门的作用,没他这么造,大唐不会乱得这么快。】
天幕说历史哪儿来的如果,可当下,不正就是那“如果”?
水幕分割两块,左侧是泱泱盛世,右侧是断壁残垣,居中是沉溺声色的君王。李隆基派花鸟使采择佳人、任用奸佞、穷兵黩武、奢靡无度的行径清晰列上,无论哪朝哪代,都好好欣赏了番玄宗风采。
“强夺他人妻子的原来是他。”面容模糊的佳人入宫,飞出妖妃祸国美人乱政的风言,女帝皱眉唾道,“居然连亡国的罪都不教他担。”
开元盛世。
武皇历数贤臣,不知玄宗对自己是何种态度,至少她设置的权术体系和科举制度李隆基照用不误。
她嗤笑一声,自天幕透露出李隆基姓名后,李旦家三郎就被接到御前看守,此刻战战兢兢跪着,和天幕上显示出的放浪形骸之徒判若两人。
“智短识浅,自毁藩篱的蠢人。”女帝简直懒得理会他,以她的眼光,不难看出李隆基治下盛世包含的水分。繁荣无疑,但除了初唐遗留的制度问题,很多东西都是玄宗自己早就埋下的,朝政风格也取决于执政相者的风格,若无能奸相登台,李隆基的治理能力也会归于同一水平。
她当然看不上他,低头瞥见少年人自以为藏好的恨意,拍了拍他的额头:“回去吧。”
回到被圈禁的宫室中,至少在这段时间活在臣子眼中,帮她勾出些心存妄念之人,再等待不知何日到来的死亡。
【天宝年间,唐朝兵力至少有八成都掌握在节度使手中,可以说,换任何一个精神正常头脑正常的皇帝,都不会让节度使的权势膨胀到如此地步。
李隆基在开元时确有本领,也在名臣辅佐下开创过盛世,但女帝遗泽既去,从他个人的选择看,玄宗的识人本领和朱祁镇也差不离。好的抛掷了,坏的都捡拾,朝政都托付给他以为的能臣,然后自己关起大门垂衣拱手,世上哪来这样的好事。
最讽刺的还在野无遗贤,李隆基求才,当政的李林甫为压制也为忌惮将士子都黜落,才如杜甫,都在其翻云覆雨手中不得出。李林甫抱着空气对玄宗说此乃野无遗贤,天下才子已尽入朝堂为您所用——荒谬成这样,皇帝还真信了。
自他选择相信李林甫这明显到一戳就破的谎话,我们就可以笃定,玄宗这个人基本上没救了。他秉持着谁都不会背叛他、谁都不会欺瞒他的心态被臣子们玩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闭目塞听,只活在信息茧房里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手下其实有过警示,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曾言,为将者在抚其众而已,吾不欲疲中国之力以邀功名耳,说其他将领为博个人名望在边境兴事,借此坐大,但李隆基未曾听从。王忠嗣被李林甫安禄山诬陷后,玄宗也只能对着一人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坐拥二十万兵力的安禄山和蔼地说“胡儿必无反骨”。
他没有反骨的胡儿背着满身反骨和杨国忠相斗,最终以讨伐杨国忠之名,借常如化外的河北之地,给了老东家重重一击。】
这便是安史之乱。
唐人怔怔看着,安史之乱被天幕预告得太早,中唐和晚唐的寂寞与无能为力也说得太多,凡大唐之人,无不为国都六陷天子九逃的描述战栗过,却到今日才真正听闻它的由来,见证它的发生。
年迈的李隆基匆匆奔回殿中,慌乱地寻人,贵妃被他牵住,天子眼中那种令人作呕的狂热几乎烫痛她。
对,还有贵妃,只要有贵妃……臣子们尽可以清君侧,将祸水红颜和她的亲人斩杀马前,与安禄山有嫌隙的也只是杨国忠罢了。蒙蔽圣听的妖妃奸相除去后,他还是有机会做回那个端严圣君。
废杀的三子幽魂悬于梁上不肯瞑目,杨玉环看君王白发,亦报以微笑,为天幕第一次说嘉靖时她便铭刻心底的故事。
只需要十余名宫女,一条黄绫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不是吗?
何以有此大祸?杜甫瞠目,他此时尚年轻,还没有成为天幕口中那位堪称伟大、为后世所铭记的诗人,甚至都未至长安参加人才选拔,就已知晓了自己要被李林甫用权势压下的未来。
年轻的李隆基在殿中焦躁踱步,此时的他还没来得及犯下什么大错,天幕所说的隐忧也在能纠正的时候,只是后人评论一出,天下人该如何看待他,怎能让今时他被日后的自己拖累?
他烦闷得很,侧耳听一阵铿锵乐声,金鼓齐鸣,山呼海啸般涌来。
身在大唐,没有人不识此曲,没有人不通此乐。
盛世犹在,唐人信奉的仍是高歌与美酒,金戈和刀枪。武人抱舍生忘死的意志,士子奋哭昭陵前,哪怕听闻可能到来的大乱,当下的精神面貌也不会哀哭,而是骄而盛,拥来叩问这个不能克终、不能克己的皇帝。
李隆基额上浮出密密冷汗,清晰地意识到,从今日开始,若他还想坐稳这个皇位,就要宵衣旰食,努力证明自己还处在前明后暗的那个“明”中。
他将一世怀揣这种惴惴之心,直到身死之日。
【研究者评价现代诗,说诗歌是用日常词语的死亡跟天地交换来的东西。从这种理论的角度看,唐诗就是用王朝的生命力与大唐的山川交换来的存在,故而有仙人垂剑,诗史刻录。
均田制崩塌,大唐原本租庸调十的税收随之崩溃,李隆基一要养兵打仗,二要自己享乐,将要钱的事丢给手下人肆意搜刮,自己“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民间风貌自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深入乡里,“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皇帝在上层耳聋眼瞎的同时,百姓在底部苦不堪言。玄宗的征战和制度转变都需要常人付出代价,无论是府兵还是募兵都要远征戍边,为帝国的边境站成一堵墙,唯有诗人所见是“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杜甫夜宿石壕村,正是肃宗时,安史之乱未平,朝廷要围剿安庆绪,四处征兵。这种时候,花钱募兵的流程也早就瘫痪了,说是征兵,和抓捕无异,逮到哪个算哪个。
诗人见证过新妇悲苦老翁激愤,夜投村间老妪儿子死尽选择自己随军炊食,最后也只能在乱世里写三吏三别,写乱世中死者“面上三年土,春风草又生。”
春草不在坟上,而在战乱中亡者面上尘土生出。】
李承乾被天幕这句话击得悚然,一时不知这句和“新鬼烦冤旧鬼哭”哪句更阴森摄人。
身边的李泰品得津津有味:“不愧诗圣之名,不愧诗史之赞,后来白居易那句春风吹又生却也不输他,只易一字,意境陡转,竟从沉沉死意换为勃勃生气!”
前太子惊呆了,自己固然不算什么好货,李泰离人也差得很远。眼看着李世民快想起李泰杀子传弟那套话术了,李治忽然叹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天道和人治难以区分。尧舜顺应天时,夏桀滥用民力,昏君到底祸害百姓。”
唐太宗通读杜诗,难忍泪眼,只攥紧李治的手:“无论兴亡,苦的还是百姓。唯愿大唐此后君主修君心,安民意……誓不忘今日震荡。”
唐朝盛大至此,诗文传达出的却是王朝如何衰亡,甚至是无可逃脱的必然衰亡。
许多朝代之人都屏息以对,在他们看来,哪怕中间出现过女帝代唐之事,大唐的前半段也堪称完美,玄武门在政治上更是难得的简练体面。试问谁不想像唐太宗般,虽有杀兄逼父的行为,却调理出个贞观之治,称千古之君?
可安史之乱凌空砍下,将如此庞大的时代拦腰斩断,就算不是唐人也嗟叹。
桑弘羊:“想必节度使做大到一定地步,出现藩镇割据,方有后来五代十国武人乱政的局面。唐太宗以武定天下,唐却从中段就衰亡,落得草率收场,何止后人,我都有些不忍。”
天子支颐摇头:“汉以强亡,也算不得好事。”
【杜甫从神魂中抽出朽绿的亡者面上春草,李白在后人眼中却永远象征豪杰与明月。今人戏谑他从未老去,但谪仙也写过“白发如霜草”的句子,千里江陵一日还是在战乱中被流放得赦,行路也难到要叩问青天。
非常奇怪,世人望他的醉和剑,想象过无数文采风流,胡姬酒琥珀光,五花马千金裘,落在真实红尘中,仙人却也不得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唐朝落寞的士子形象集中于王朝风化最盛的才子,在君王手中只作为美器被欣赏,离开朝廷又卷入政治浪潮,最后年迈时再呈诗他人,“愿雪会稽耻,将期报恩荣”,他还是想提剑赴沙场。
但烫热火光烧至最后,也只留下余烬啦。】
年迈的李白入梦,与年轻的杜甫对视,颇觉新奇。
世人以为他们一个从未老去,一个从未年轻,但既然同证过王朝由盛年至衰颓,最能代表它的诗人自然也会走完完整的人生路程。
杜甫刚结识李白,正有会当凌绝顶之心,问新友:“天幕所言安史之乱,白兄皆已经历,我知大势人力不能阻,仍欲勉力而为,君以为何如?”
仙人鬓发如霜,他是一把明千秋的剑,曾以为要断明月抛碧血,却在唐宫的春风露华中无奈高置。后来赐金放还游荡山水,只在酒中唱举杯消愁愁更愁,可天音再提及,他恍然仍觉自己是身登青云的剑客。
于是他对这位多年未见的友人笑:“有何不可?”
【在某些说法中,李白醉入水中捞月而死,杜甫饿极食酒肉而亡,都属故事,笃信者却多。人们坚信这样的故事,如同相信大众印象里诗仙与诗圣分别代表的王朝特质,困顿哀苦,或浪漫如斯。
诗文映照它的王朝,也映照它的盛衰,以另一种形态的史笔存在。】
秦王破阵乐又响起,阴云渐去,换朗月相对。
【距离许多人最初背诵床前明月光,已有二十余年,但距李白最初见此月,人间已过千年。
唐之精魂,便随此月,千年未曾断绝。】
第138章 文与史·简
天幕盘点继承人时从秦至明一路梳理, 由文字及史书,却又向前求索。说完唐的诗文,略过隋炀的运河与琼花,拂过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乱世, 来到帝业开始的秦汉。
【在所有大一统封建王朝中, 要评哪个最佳, 历史迷们能打成一团,当然了,哪朝都比不上现在。但要问哪个最神秘,答案却很一致。
若论历史学界研究最深、体量最大的是清,没别的原因, 离咱们最近, 能考察的史料海了去。而秦朝作为迄今已有两千二百余年的时代, 今人对制度和政策了解得很透彻,因百代皆行秦政法,但细节性的东西还是很模糊。
认真来讲,秦始皇陵早已发现,发掘了应该能淘出些可用文献或文物,但在明朝定陵的考古悲剧发生后, 大伙也不再主动挖掘帝王墓了,真出意外谁也承担不起。
更何况,始皇帝陵墓可是“穿三泉, 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的,无论是打开还是文物出土后的技术性保存都有难度。千载黄土白骨,帝王安然长眠。】
不对劲。
啥叫定陵的考古悲剧啊?历代皇帝不约而同倒吸口凉气, 天幕的叙述重点不在定陵,故而只浅浅提及, 放了几张图片又转回秦朝话题,可其中境况,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早知道后世会研究古人坟冢,也见过汉高祖高后的长陵,听天幕读过唐代墓志铭文,但皇帝们终究心存侥幸以为能留个身后体面,此刻见朱翊钧遭遇,各个推人及己,痛得仿佛被挖的是自己。
万历朝礼部官员更是冷汗都冒了出来,皇帝还在上头看热闹,殊不知他们商议出来正欲呈上的就是个“定”字。
幸好有这小登挡在前面啊,朱元璋难得看他顺眼。朱棣从前听张居正事,对他改革后的下场已有所猜测,此刻摸着手中长弓,道了声果报。
“棺木承放的不过腐朽肉身罢了,”曹丕冷然,“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掘了就掘了吧,魂归山川即可。”
他父亲以往也说过不封不树,一改汉朝厚葬之风,简薄便好,至魏文更是看轻身后事。
“人身死后怎知苦痛,神魂又岂会只拘于方寸之地。”他摇头,对曹植直言,“故而也不必追慕三良,甘心同穴。”
【但大众总会对创造传说的君王和他身后的时代抱有好奇,史书中可拾得的太少,周遭人知晓的不多,就去奏议文书中寻找。】
嬴政笑:“谏逐客书,还是秦王时事。”
李斯也露出怀念神情,在扶苏胡亥后久违地心中安宁。某种意义上,天幕将这封奏书展示出也变相提醒了帝王,他们君臣二人曾有过何等相得的时光,他李斯也在统一路上贡献过何等力量,虽然比起后面的泼天大祸都太轻巧,但陛下终究……不是后世刻板印象中冷凝肃穆之人。
【秦王佩昆山之玉,太阿之剑,玩犀角、象牙的器物,爱听《桑间》《韶》《虞》之类的郑卫音乐。李斯寥寥几笔将始皇帝的日常爱好勾勒个完全,又以“客何负于秦”的论证让秦止逐客之举,广纳贤才,唯才是用,方能成天下。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宏大伟业的根基,只在文字间就可以察觉到。
而帝业建立后,关于那座前所未有又卒然塌陷的雄奇王朝中细枝末节的、尚未为人所知的又该向何处找寻?
竹的,木的,由简片和编绳串联而成的长条简牍——秦简。】
大堆的竹木简牍铺陈眼前,庞大如山海的信息涌入眼帘,后来的王朝忙着记录这由千年后学者考古出的千年前古物,与它时代一致的人们却犹自震动。
他们明明走在所有王朝之前,走在所有历史的前端,他们是开天辟地的那一批,如何仍会为后来改天换地之人对他们的研究动容?
蒙恬敛容:“后世有移山填海之力,有日行千里之能,却还向过往中寻觅,唐太宗说以史为鉴,果真如此。”
“而且后人从中看到的是民。”嬴政从天幕最初提起百姓就有过惊诧之心,而后是审视,质疑,最后为之惊叹。
但凡真正掌握过权力的人,都明白民是最难管束的。人要生活,有欲求,有思想,会动乱,乱世重典甚多,从中杀出不肯引颈者从未断绝。
天幕中人生在盛世,后来者分明抱拥无数繁华盛大,有几乎不朽的精神存世,哪怕只被这种精神轻扫过,都足够支撑起一个人的意志,可后世却永远是垂首和学习的姿态。
向苍生,对青史。
扶苏离得近,听到父皇低声重复天幕曾在许久之前无意说过的诗。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岳麓秦简,秦朝的日志、历法、梦占、刑事奏书和数书。《数》中有宇方、经分等古老数学算法,还有勾股题和计算土地面积的题目。比如这道算数,宇方百步,三人居之,巷广五步,问宇几何。术曰:除巷五步,余九十五步,以三人乘之,以为法,以百乘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