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演戏和茶楼酒肆常被描述,人们怀念热闹场景熙攘风貌,后人惦念最深的却是一场雪。
现代人评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雪,有些提名红楼最后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有些说山回路转不见君,有些提名林冲雪夜上梁山,但谁都不会忘记距今四百年的这场出行。
乘一小舟,裹裘衣围火炉,独自前往湖心亭看雪。视线所及皆白色,天地间唯有小舟与舟中人,遇同饮之人,船夫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看似寻常游乐,偶然交汇,但在雪色下与之交杯者的姓氏早忘,只知对方来自金陵。大雪三日,山水淡然,却已是崇祯五年。
就像张岱曾写过的一则故事,脚夫失足打碎酒坛,痴坐幻想这是梦境,同时寒士中举,恍惚间咬手臂判断这不是梦,两人的愿景不同,但此时痴心,与相公的痴却是同样的。
于是张岱也抱着他的痴心沉入大梦,八十一年沉醉方醒,而后,恶梦始觉。】
满座唏嘘,最初说北宋,历朝历代没几个不认为这是赵宋皇室自食恶果的,对徽宗钦宗高宗之流的不满胜过对他们亡国的感慨。
但天幕盘点到岳飞和陆游时,无论什么身份,总要为将军十年之力毁于一旦而叹,为士人终生南望失落满腔泣涕,如今明亡后遗民之作,却又不同于前二者。
有文人怅惘:“张岱其人,阅历甚丰,有雅趣,懂俗乐,地覆天翻中得天然真味,却源自史家不幸,当真是……”
同伴喟叹:“经受巨大冲击,自然将胸中不平之气付诸文字。天幕说明朝二文可窥青史遗踪,一言人醒,一言明亡,未料是二重惊梦。”
明末,天地俱白,张岱枯坐亭中闻天幕。
和他举杯的金陵人士还未至,士人披发入山许多年,此刻对着空中幻境,故国山水,遥遥一拜。
而天幕中那个“明”字,也在亮起后渐次向前,定格至“宋”。
第136章 文与史·变与复
【严格来讲, 赵匡胤在中国历史上的意义挺大,绝非赵韵脚的戏谑之言可以概括,五代之乱今人难以想象。天子宁有种邪,这话听着多激昂, 但它说出来不是为了验证人民群众的力量, 而是“兵强马壮者为之耳”, 血腥碾压胜过一切。
吃人在当时似乎成了常见事,正常的道德伦理几乎都被颠覆,紧随其后的大宋怀揣着对武人深重的PTSD大兴文治,又力压武将,塑造出长板和短处都很明显的王朝。
铜山西崩, 洛钟东应, 政治总是环环相扣, 武之不足无法用文之有余来补全。宋祖从最开始就为之惴惴的东西没过多少年就给了大宋三闷棍,哦不,多次闷棍,大宋一米六一米七地畸形前行,最终还是把自己绊倒。
但它一路行来,还是留下过许多意味深厚的存在。】
天幕讲述五代恶事, 却在光幕上放出几桩宋事,国戚王继勋作恶食人,屡违法度, 却因身份是宋太//祖小舅子而被轻纵。
赵匡胤看得脸色青白,宋朝初建时,五代遗风犹在, 他手下仍有人维持着以人肉作军粮的习俗。天子罚过几个,王继勋毕竟是皇亲, 念及去世皇后不好治他的罪,此时被后人传遍天下,羞耻感极重。
有此例在,天幕口中他建立大宋、终结乱世、挽回文明之功何存?又该退一步,到那什么“赵韵脚”的尴尬位置。
他心烦意乱地下令,命人将灾舅子拉出去凌迟,转了几圈,把赵光义提到面前。
兄弟二人自小亲密,他对弟弟堪称掏心掏肺,晋王病痛,帝亲自灼艾,登基后隔着权力争斗虽略有生疏,也是在漫溢江海中舀去一瓢,直至天幕讲宋。
赵匡胤冷静后其实思考过,他固然认为烛影斧声是假,大宋毒王是假,知晓国朝初立情况特殊,自己确实可能有过兄终弟及的打算,也明白太宗在文治上的用心,后人雾里看花不分明。
可武,兵,战……他抽抽嘴角阖眸,赵光义在军事上的举措是何缘故,自己埋下的祸端传到后来渐成大难。
盛世,乱世,不知后日,他二人皆任其咎。
【如果要给大宋定一个主旨,北宋在“变”,南宋为“复”。】
天幕画面渐转,展示出两本奏本,范仲淹眼神一亮:“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想必是王安石写的。他二人此时有过交集,却不怎么深,后来自己深埋黄土,无缘得见,只能从天幕口中遥想后来变法者如何前行,又不甘地看变法滑向不可预料的来日。
神宗朝,王安石抚摸书案,沉吟:“范公千古。”
【从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到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庆历新政到熙宁变法,变之一字由温和到激进,由吏制腐败整顿到更大范围的财政和军事,有志之士一直在尝试。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因而范仲淹说“臣闻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祸乱必生。”
赵光义父子在时,家里钱还过得去,但真宗酷爱祥瑞,用兵不利,皇家私库又被烧,到仁宗手中就很拮据。天灾频发,西夏不胜,结果就是身处盛世,但缺钱得很。
范仲淹提出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等十条新政,为期不到一年以失败告终。反对派打散了新政开始内斗搞攻击,仁宗皇帝表示“毋或朋比以中伤善良”,但他太善了,说话效用不大。
执政与台谏官的纷争持续好几轮,新政失败后重回高位的改革者们不再变革,而是将大力气都耗费在夺权上。王安石因母忧暂离朝堂,开始沉淀自己的理论以待天时。
失望吗?当然有,但前景尚明朗。程颐进《上仁宗皇帝书》和《为家君应诏上英宗皇帝书》,苏轼有《进策》《进论》二十五篇,司马光有《论财利疏》,字字句句,奉于君前。
道路不同,政策不同,观念不同,有些人观念老旧,有些人在后来也执过反对大旗,互相之间都有分歧,可初心总是国之求变。
如后人所说,方庆历嘉佑,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变也。在文风最盛的宋朝,文这个字,当是无数公文奏本,上书进言。】
求变,求真,求存,后人口述的明明是大宋,空中幻影却跃千年,到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时空。太过先进的枪炮船只,被分隔的舆图,长街落魄的民众,颐指气使的洋人,屋中不知为何骨瘦如柴醉生梦死的长眠之人。
“清末。”嬴政低声说。
扶苏沉默,还是开口:“宋朝人变法,终究还没走到王朝末路,而是在矛盾凸显时出手,试图匡扶,清末要变,似乎……”
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说后来的困境,却是第一次直面。文臣为黎庶面貌咋舌,武将凝望舆图叹息,普通人为那叫做鸦片的东西造成的惨状心惊,天地看似都要被踏破。
画面中却有许多人奔走。
家境富足丰实的,举着自强和求富的牌子扎入浪潮,精密的机器和钢铁的屋舍拔地而起,器物却融不进维系千年的古旧王朝。
微寒无好衣的民众以血肉为戈矛争出天命,凡天下田,世人同耕,最终陷于夹击与内部争斗。另一批人分行两端,一方改造帝制,一方推翻,却都未成功。
天色黑沉,李世民眼看师夷长技淡去,太平与义和成空,戊戌和辛亥零落凋敝,轻声问:“他们还要如何变?”
历代翘首,他们还能如何变,如今所知的那篇天地是如何开出,如今所见的后人如何走来?
白山黑水撕出关口,泥潭和雪境里显出一抹红色。
【但变到北宋末年似乎不再重要了,内有昏君,外有敌寇。作为四大名著之一,《水浒传》将北宋官逼民反之事揭露得干净,最终落于投降,按时间线捋,大约不久就逢靖康。
金人入侵,皇帝匆匆南渡,国朝的主线也随之到“复”。复旧都,复国土,复气节,熬死无数陆游这样的士子,虚置许多辛弃疾这样的能臣。】
陆游的生平,历代君臣早听过了,辛弃疾经历却是首次。
词中之龙,文人罢了;抗金起//义,有志之士,不错;率五十人直入敌营,五万敌军中擒杀叛将,创飞虎军,真乃猛将,竟是个举世难寻的文武全才不成!
变法的公文换成抗金的十议九论,上书扬雪般落下,辛弃疾辗转各地,领一纸罢免公文。这下连赵祯都看急了:“南宋皇帝怎么回事,不贤,不明,不智,竟放这样的臣子归去。”
韩琦心想姓赵的都这样,官家还不是连范仲淹都多次罢贬,唏嘘:“陆游退居乡村,辛弃疾心事付词章,文在此时却成讽刺,历历细数怀复国之心者如何不得志。”
剑已久别,抽出却雪亮如新,辛弃疾独立中宵,在夜色下和着天幕诵读舞剑。
【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
铁马惊起梦中老者,陆游抱着诗稿长夜大笑:“何以裁文,能补家国!”
【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
关河路远,李纲在青史还可挽救的北宋掬水一捧,拜月以饷后来人,宗泽星夜渡河,报和他同拥临终之愿的杀贼之将。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文天祥俯身长拜,岳飞扬起帅旗,军中举刃,天地山呼:“敬不死的丹心!”
汗青书简,激扬文字,汇出最终一句——
【看试手,补天裂。】
廉颇未老,载着君王天下事的诏书终于到来。
后世那片红色也愈发灼眼,他们同样要复,说的却是复兴。
儿女以血肉,笔者用文辞,更多的是双手。百姓看后世从山河破碎行至天幕中人带他们游历的盛世,北宋南宋士人武将或在朝堂,或隐逸山间,后世最常见的是人。
普通的、平凡的人,身无官职,并不过分富裕显达,来去匆匆,战争里,太平时,青史间。
同样平凡的人群垂头望川溪,天幕初现时,他们钦羡过,也嫉恨过,为何后世子孙能生于这样的时代,而他们要在所谓封建王朝中日夜惊惧,担忧可能到来的天灾和战乱。
水中倒影仍庸常,心态却已骤变。百姓抚摸着脚下的土地,抬头是后人砥砺抗争和重建的模样。
……谁都能救亡图存吗,谁都可亲手创造出未来吗,哪怕平庸如你我这样的人?
他们熟悉的那道声音在冥冥中笑,你我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无论变还是复,本质都是救。从文书到诗词,欲匡正国策救前路,盼收复中原救家国。
虽然互联网日常对宋恨其不幸怒其不争,但纵观史书,阅尽古人文字,为这个王朝奋争过、挽救过的人虽未达成愿望,好歹寸心长存。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千年倏忽,此志难夺,会死的是赵宋的江山,精神却能传至后世,百年十年,再至今日,慰藉你我。】
刘彻看着血与火,想起北宋那句“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变也”,想起面貌不同的后世之人疾呼,想南望王师的文人,挣出黑暗的后人。
已至深夜,但天幕光映四方,目之所及并不黑暗,刘彻慢慢走出殿中凝望苍穹,属于宋的讲述落幕,汉武咀嚼今日所得,耳中依然萦绕后世人话音。
【千年之前,千年之后,曾有这么多的我们,试图救过我们。】
第137章 文与史·诗
【凡说唐, 必论诗。诗文之于大唐,恰如唐诗之于历史,因为唐诗的痛快风流,世人至今仍对这个时代抱有狂热的幻想, 但宝镜翻转至背面, 诗文同样映照它的衰亡。
作为唐朝由盛转衰的核心标志, 安史之乱的成因很多,概括来说,军事、经济、人心都存在问题。
之前讨论宋朝兵制时曾简要讲过,唐朝兵制是由府兵制逐渐转向募兵制的。在原本的府兵制度下,士兵状态是“平日皆安居田亩, 国家有事征发”, 散在诸道, 上马能杀敌,下马能耕田。
府兵平时都在家待着,有战则出无事种田,为将者和士兵的关系紧密不到哪儿去,组成人员必然有大量的自耕农,不打仗时还是要靠老天和土地吃饭。
唐朝早期土地制度是均田, 政府按人口数分发田地。对于乱世中生存下来的普通人来说,这种制度在一定程度上还挺有用,贫农可以快速获得无主荒地。可社会稳定, 年深日久,田么,能分的都分完了;人口, 越生越多;贵族当官的和地主们兼并得也是越发不要脸,时间长了自然崩溃。
土地制度一塌, 组成府兵的农民群体也溃散了,活都活不下去,哪儿来的钱再自己置办武器打仗。当时兵役又要离家久戍,社会地位又低,时间长了大伙都不爱干,合计合计逃吧,自此府兵常阙。】
“唐朝并无轻武将风气,甚至称得上武德甚重,然府兵制却在无意间使将不专兵,兵不识将。”王翦道。
王贲:“后来却又使将领权力过大。”
始皇帝想到后世偶尔提及的盛唐风貌,大唐武威。他犹记得李世民的羁縻政策,是稳定边疆的好法子,一个皇帝能被四海敬为“天可汗”,其军事力量和坐拥的疆域都极惊人,可在他之后呢?
祖辈的余荫能留几代,羁縻的地区愿拜服的是天可汗其人和来自他国度的强硬拳头,等到君王已去、军政溃烂,脱离控制也属寻常。边防总是要驻军的,可边军也会失控……
冯去疾也想到天幕曾提过唐朝盛大而辽阔的疆域:“太能打居然成了件坏事。远地难治,广大更难,初唐善战者武功赫赫,未料后来人负担不起,渐成负累。”
唉,说什么开国能人和承担不了的子孙,李斯横他一眼将头低下,这种事难道仅在唐朝发生吗?他们至少还过了好几代才出问题!
皇子皇女们你推我我推他,将扶苏拱出人群,嬴政看看他,又看看天幕,再看看一众子女,回到案前看起奏牍。
均田制的崩溃导致府兵无用,贞观君臣听是听到了,可举目四望,终究找不出能代替均田的方法。最多也是将制度改进一二,延缓失效时间,还是要推行。
李世民长叹,王朝百废待兴时,没有比均田更合用的政策。国家授田,农民纳税,使其崩坏的是土地兼并,而这恰恰是他们身处的、所谓封建社会无法改变的。
历代君主难道看不出土地的问题?明朝张居正那条鞭子劈得利落,近代说祥林嫂,鲁四老爷代表的乡绅还不是在剥削农民。
土地的私有,阶级的特权,百姓的安泰……一切都在他脑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