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闺女果然不一般。
陆天广沾沾自得,陈氏则有些担忧,刚才她听见了,这大豆油才卖十二文钱一斤,而一斤大豆就要七文钱,陆云溪这么弄,不会赔钱吗?
“不会的,娘。我这大豆,一斤豆能出二两油,剩下的材料用来做人造肉或者酿酱油都可以,跟普通大豆差不多,相当于我白得了油,怎么会亏呢。”陆云溪解释。她这一套,讲究充分利用,榨干每一丝价值,就像制糖的废料她还能用来酿酒一样,多了产出,自然成本就降下来了。
陈氏有点听明白了,不过,“人造肉?”那是什么东西,听着有点瘆人啊。
陆云溪来到一处摊位前,用竹签扎起一块素肉递给陈氏,“你尝尝。”
这是一道凉拌菜,似乎是用辣椒油拌肉片,红彤彤的辣椒油里面撒着芝麻、小葱跟香菜,看起来很是诱人。不少人品尝,赞不绝口,还有人买了准备带回家吃。
陈氏接过竹签,咬下上面的肉。辣椒油的香味混着芝麻的香味,香而不辣,那肉也十分劲道,裹满汤汁,让人欲罢不能。
“这是什么肉?”陈氏吃完,觉得奇怪,这肉口感跟她以前吃的猪肉、牛肉、羊肉都不同。
“好吃吗?”陆云溪问。
陈氏点头,“挺好吃的。”
“这就是人造肉,也叫素肉,是用榨油剩下的豆饼做的。”陆云溪说。
“啊?”陈氏惊讶,那竟然不是真肉,是豆子做的?
“庙里的和尚早就有用豆子做素肉的做法,没想到这技术被你学了来。”陆天广去过很多地方,听说这肉叫素肉,立刻想到他以前在庙中吃过的素肉,以为陆云溪是按那个做的,便道。
陆云溪笑而不语,她看不是跟和尚学的,是跟现代的科技学的。不过现代人或许也是跟和尚学的,所以就算她是跟和尚学的好了。
“这大豆可全身是宝。”她最后道,一颗大豆,利用好了,一点废料没有,所以她想推广种植大豆。
这个陈氏有发言权,“可不是,而且种大豆能让土地更肥沃。原来在石头村,若是家里哪块地种的庄稼总是病病歪歪的,就在那块地上种一年黄豆,第二年那块地再种庄稼就会长得特别好。”她道。
那是因为大豆能吸引根瘤菌,根瘤菌能固氮,有了氮肥,土壤自然肥沃了,这也是陆云溪推广种植大豆的原因。她不会做化肥,这样做,能提高粮食产量。
最好是套种,玉米跟大豆一起套种,大豆能给玉米提供肥料,玉米能为大豆萌芽遮阴,一举两得。
逛到这里,百姓已经知道大豆油、菜籽油的好处了,纷纷询问在哪里能买到这种油。
“兴隆商行在招合作伙伴一起经营榨油的生意,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管事的道。
又是兴隆商行,上次说合作制糖生意的好像也是这个商行,有上次没被选中的还有心思活络的立刻往商行跑去,这榨油生意一看就赚钱,可不能被别人抢了先。
这样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人继续逛着美食街,品尝着各种美食。
这时一群书生却闹着来到一处街口,其中一个书生道,“好了,崔兄,就是此地,愿赌服输,你该把你那首诗念给我们听了。”
“这里?”那个被簇拥着的书生哑然,这里可是闹市。
“对,就是这里。”
“就在这里念。”
“崔兄,你可不能赖账。”其它书生起哄,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那位姓崔的书生见推脱不过,倒也不扭捏,干脆找了个青石站上去,俯视众人道,“念就念,你们可听好了。”行动间颇有种潇洒之姿。
众书生则示意大家安静,听他的诗词。
陆天广等人就在周围,当即被这边吸引了视线,朝这边看来。
崔姓书生已经开始念了,“‘车遥遥,马憧憧,卿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这是一首情诗,而且是男子向女子表达爱意,将女子比作明月,将自己比作星辰,表示自己愿意永远守护、陪伴女子的情诗,谦卑而深情,这在这个男为尊、女为卑的年代可谓独树一帜。
又在这闹市当众吟诵,众人当即哄然,有赞他这词做得好的,有好奇问他这诗是写给哪位女子的。
“写给哪位女子?你们肯定猜不着。”
“这永晟朝,还有哪位女子如明月一般高高在上,金尊玉贵。”
说到金尊玉贵,不少人都猜到了,只是不敢说出来,永晟朝最尊贵的女子自然是皇后娘娘,但这诗不可能是写给皇后娘娘的,那就只能是公主了。
永安公主,陛下唯一的公主,那真是千娇万宠,是陛下的掌上明珠。而且听说她还是天授,有上天护佑。若是她的话,这书生的诗倒情有可原。
也有人好奇,他如此倾慕公主,是认识公主吗?
“梦里见过,岂不闻《神女赋》?”有书生笑道。
梦里见过?所有人都笑了,这可真是做白日梦!
众人都觉得这书生傻,笑他,嗤他,那崔姓书生竟然也不脸红或者羞恼,反而笑意盈盈。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相貌英伟,一身长衫虽然洗得发白了,穿在他身上却半点不显寒酸,只觉风流蕴藉、俊美无俦,更有一种孤傲感。
慢慢众人也不笑了,听说公主尚未婚配,这书生若能考中状元,未必不能成就一段佳话啊!
“云溪,你认识这书生?”陈氏一边仔细打量那书生,一边问陆云溪。
陆云溪摇头,她不认识他,什么梦里见过,他想当襄王,别扯着她当神女。
“我看这书生倒是不错。”陈氏道,然后她又问陆天广,“你觉得呢?”
“还行吧。”陆天广也觉得这书生很有风骨,但他想撮合谢知渊跟陆云溪,所以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
陈氏不满意,瞪了他一眼,什么叫还行,明明是很好。
这时那群书生闹够了,说要去喝酒,那崔姓书生便行礼道,“再下崔行舟,是本届科考的士子,大家有缘再见。”说完,他跳下青石,跟众书生一起消失在人群中。
崔行舟?听到这个名字,陆云溪却知道他是谁了。书里草包公主的面首之一,而且他也是自愿当面首的。
跟十安那种自愿还不同,十安只是哄着草包公主,借她的权势做点生意赚钱,这个崔行舟,野心勃勃,把草包公主握在手里当工具一般,借着她,可谓平步青云。
草包公主其实没那么坏,想出那么多折磨人的点子折磨谢珩跟顾雪峥,架不住有人教她啊,这个崔行舟,为了哄骗拿捏住草包公主,刻意迎合她,给她出了不少“好主意”,让草包公主信赖他,有什么事都找他商量,听他的。
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孤傲不凡的人,原来竟然是那样的人呢?可能他太想“进步”了吧,陆云溪想。
想到他,陆云溪又想到了书里草包公主的最后一位夫郎,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傅怀宴,是状元郎。他跟草包公主的缘分可真是孽缘。
傅怀宴考上状元,那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就在琼林宴上,他遇见了草包公主。草包公主喜欢谢知渊,虽然觉得他长得不错,却没动心思。
只是她的香囊掉到地上,被傅怀宴捡起,草包公主便说将那香囊赏给他了。这时傅怀宴只要谢恩,收了香囊就好,偏他比较执拗,觉得香囊是私密东西,一个男子怎么能轻易收一女子的香囊呢,便拒绝了。
草包公主屡次被谢知渊拒绝正无处发泄,现在一个小小状元也敢拒绝她,她立刻来了脾气,当即给了傅怀宴一巴掌。
傅怀宴此时若是忍了,好好求饶,也就罢了,可他没有,竟然坚决不跪。
草包公主十分气恼,立刻求陆天广给她还有傅怀宴赐婚。就这样,傅怀宴成了她的第三位夫郎。
草包公主娶傅怀宴,就是想折磨他而已,让他知道,他就算考上状元,也不过是她的玩物!
当然,最后草包公主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想到此处,陆云溪无语,这都什么事啊。现在这个崔行舟出现了,不知道傅怀宴是否也来了京城。不过他来与不来,都跟她无关,她根本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公主,你听说没有,北街上有人当众吟诵诗词,把你比作明月呢。”下午,李锦绣来见陆云溪,开口就问。她觉得这是件新鲜事,想说给陆云溪听。
“‘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是吧?”乔若樱也听说这件事了,所以凑趣道。她很喜欢这两句诗,不为把女子比作明月,为那种星月彼此独立,彼此照耀而感动,觉得那样很美好,超越了时间的限制。
我不仅听说了,当时还就在现场呢,陆云溪玩味地笑了,“这么快传得人尽皆知,这做诗人好手段,恐怕费了不少心思吧。”
乔若樱察觉出她语气不对,“公主说他别有用意?”随即,她蹙紧了眉头,陆云溪从不无的放矢,难道那书生真是个沽名钓誉之人?那可真是太可恶了,可惜了那么好的诗词。
陆云溪不想多说这个,跟两人说起了美食节的事,这次多亏两人帮忙,这美食节才能办得这么顺利。
暮合四野,天色渐晚,谢知渊抱着琴来到公主府。
“你这是?”陆云溪看着他手里的琴问。
“上次说给公主弹琴,公主嫌再去拿琴麻烦,我今天直接把琴带来了。”谢知渊说。
原来是这样,“吃饭没有?”陆云溪问。
谢知渊没吃晚饭,甚至连午饭都没吃呢。今天美食节,陆天广下令休沐,他本来打算陪着陆云溪的,可大理寺有一件棘手的案子,他必须立刻处理,于是他忙到了现在。
正好,陆云溪要吃晚饭了,便让他一起吃。
两个人吃完饭,又喝了点茶水,月兔东升,万籁俱静。
“听说今天美食节上有人赋诗?”谢知渊端着茶碗,状似无意地问。
“别提这个了。”陆云溪根本不想说关于崔行舟的任何事。
谢知渊放下茶碗,“那我给公主弹琴?”
“好啊!”陆云溪道。
谢知渊把琴摆好,调琴试音,陆云溪则去里屋拿了一块香料放进香炉里,然后点燃。
不一时,香雾袅袅升起,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散开来,香气清幽淡远。这香名叫清心自在,闻了确实让人灵台清明,心神宁静。
谢知渊开始弹琴,初始,琴声清越、高亢,如金石相撞,随后在那高亢中又掺入婉转与柔美,如清泉流淌,最后两者应和,如春冰化水,融融泄泄,缠绵悱恻,绕梁不绝。
陆云溪不懂琴,所以不知道这首曲名为《凤求凰》,她只是觉得好听而已。
此时城西的当升客栈,崔行舟送走友人,关上门窗,独自坐在桌前,然后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方手绢,一个香囊,以及两张写了诗词的桃花笺。
这些都是今天一些小姐“无意”掉在地上他捡到的,或者送给他的,看来他今天当众吟诵那首诗词还是卓有成效的。
不过很快他又皱了眉,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自然是最好的。不知永安公主听说今天这件事没有,若是能跟她见上一面,他觉得他肯定能得到她的青睐。
他要相貌有相貌,要学识有学识,只是差一个机会而已。
靠裙带关系,或许有人觉得他无耻,但他不觉得,那些靠家里权势的就比他高贵吗?他们若是没有家里帮衬,说不定猪狗不如。
他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不想仰人鼻息,不想被人踩在泥地里作践,他要做人上人!
而此时城东一个小巷子里,一个青年背着书箱正惶然四顾,他今天进城晚了些,连问了三间客栈竟然都没空房,眼看着夜色渐深,马上就到宵禁的时辰了,他依旧没找到借宿的地方,这可如何是好。
他正着急,忽然前面不远处一扇木门打开,一个老者探出头问他,“你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巷子里转悠,不去休息。”
青年连忙施礼道,“老丈,我正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名叫傅怀宴,因为进城晚了些,找不到还有空房的客栈,所以在此徘徊。”
“原来是这样。我家里倒有两间空房,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在此休息一晚。”老者说。
傅怀宴闻言,只觉心中发热,这天下还是好人多,他立刻道,“怎么敢嫌弃,能有一个地方休息就再好不过了。多谢老丈收留,我可以付房费的。”
老者却摆手道,“什么房费不房费的,我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快进来吧。”
傅怀宴紧了紧背上的书箱,迈步进了院子。只见院中漆黑一片,只有东侧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油灯昏暗,根本照不亮院落。
“小心些,家里的灯油用完了,只能凑合。我明天就去街上买灯油,顺便买两根蜡烛。”老者说。
“不碍事。”傅怀宴借着月光看路,小心向前,所以根本没看见那扇木门关上后,两个凶恶大汉正站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命运就是这样,一点点偏差,一个小小的选择,都会改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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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车遥遥,马憧憧,卿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是引用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