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周平等人神情激动,他们一直被世家大族打压才会如此落魄不如意,在他们心中,世家大族就是朝廷的痈疽,痈疽不除,天下难安。本来他们计划通过这次科举,拉拢一些寒门子弟,先在朝廷上站稳脚跟,有了话语权再跟那些世家大族斗,谁想到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
“二皇子,空穴未必来风,我觉得这次科考肯定有人营私舞弊。”一个瘦削的幕僚道。他所指的人自然是卢正明等人。
“是啊,二皇子,还请劝谏陛下,严查这件事。”又一个人激愤道。
“对,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众位幕僚激昂道,好像被不公平对待的是他们一样。或许他们知道,只有搬倒卢正明等人,他们才能上位,就这点来说,他们确实跟那些落榜的考生一样,迫切需要“一个公平”。
陆云霆则看向周平,“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他怀疑这件事是周平等人做的,但他们应该没这个胆量瞒着他做这个,而且也没道理瞒着他。
周平摇头,他派人去查了,但没查到,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但不可否认,那人很高明,就两个消息,就引起这么大的风波。而且他很会利用形势,就现在这局势来看,不管卢正明等人有没有营私舞弊,朝廷为了平息士子的怒火,都要严查他,而这些在朝为官的人,有几个禁得住查呢。
周平毫不怀疑,就这些官员,挨个拉出去砍了,都没有几个是真冤枉的。
那人用的是阳谋,而且工于心计。
他也想知道这人是谁,若是跟他们志同道合那就更好了。
崔行舟游街回来也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要做官,而且要做大官,自然十分关注朝廷里的局势,他敏锐察觉出这件事是有幕后推手的,而且那人针对的是卢正明。
那他要怎么做呢?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显出自己的不同,才能被青睐,被重用。
他首先想到的是帮助卢正明,毕竟他算他半个门生了,但仔细想想,他觉得不可。首先他一时间想不出好办法解决这件事,其次,他的身份,他是寒门子弟,若是选择站在卢正明那边,就跟那些寒门子弟站在了对立面,他们会觉得他是叛徒,会比恨卢正明更恨他,他就没有立场帮卢正明说话了。
也会影响他的名声,名声这个东西看似没用,但有时候却又起着决定作用。
而且幕后那人,他感觉是二皇子。
二皇子?崔行舟眼前一亮,他怎么把他给忘了,若这件事真是他做的,那他就是想争太子的位置了?
一面是太子,他手下拥趸无数,他就算投靠过去,想要出头也遥遥无期,一面是二皇子,他现在在朝里没什么根基,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才,他若投靠过去,必受重用。
而且若二皇子当了太子,他就有从龙之功,天下还有比这功劳更大的吗?
那才真是前途无量!
该怎么选,似乎不用考虑了。
至于失败,他不怕,他只想要一个搏命的机会,风浪越大鱼越贵,要赌就赌大的。
有了决断,他立刻行动起来,联系那些士子,一起向朝廷讨要公道。他本身很有能力,又是寒门出身,很容易就赢得了士子的信任,而且他承诺,一定会在琼林宴上将士子的不平上达天听。
他本已经是探花郎,却如此关心落榜的士子,跟他们站在一处,急他们所急,甚至要拿他的仕途,拿他的性命做赌注帮他们在皇帝面前申辩,众士子怎不感恩戴德,当即纷纷拥护他为领袖。
这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崔行舟终于觉得自己有资格做一个棋子了。对,他现在只是有资格上棋盘,做别人手中的一个棋子,想要真正做下棋的人,还远,但他有信心自己能做到。
晚上的琼林宴本来应该是喜气洋洋、觥筹交错的,可现在风雨欲来,所有人都心事重重的,就算交谈,也都不敢大声,完全没有一点宴席的气氛。
这次琼林宴的主角是那些新科的进士,他们都蹙着眉,生怕外面的传言影响到他们,那他们好不容易考上的进士就没了。
至于那些来赴宴的大臣,他们则更关心皇上会不会处罚卢正明,朝廷的格局会不会因此改变,而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此时卢正明等人坐在那里面沉似水,所有人都自动避开他们,免得受到波折。
酉时,陆天广来了,他身后跟着陆云霄跟陆云霆。
所有人立刻起身行叩拜大礼,陆天广让众人起身,这时宴席开始,而琼林宴的重头戏来了,陛下给新科进士赐酒。这一杯酒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也是这些进士一生中最辉煌、最值得铭记的时刻。
陆天广端起酒杯,准备赐酒,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跪倒,朗声道,“陛下,此次科考录取进士共三百六十六人,其中世家子弟三百二十八人,而寒门子弟只有三十八人,其中卢、周、韩三家,族人、门生中举者就有五十三人,比天下所有寒门子弟加起来还要多十五人,学生以为其中是否有谬误,请陛下查察。”
是崔行舟,他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矛头直指卢正明等人。
他这话一出,偌大的场地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崔行舟胆敢把这件事捅到陆天广那里,尤其在这种场合,众人还是没想到的。谁知道陛下会怎么做,万一他觉得你败了他的兴致,让人把你拉出去砍了,你不是死得很冤枉。
或者没杀你,随便降你点罪,除去你的功名,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所有人都看着崔行舟,不知道该称赞他的勇敢,还是嗤笑他胆子太大。
卢正明真的被气到了,脸上的肌肉因为过于愤怒而轻微抽动着,这个崔行舟,怎么敢,前些天他还到他府里投卷,要做他的狗,现在他就反咬他一口,果然,他狼子野心!
是觉得他要倒了,所以急着上来踩一脚吗?却不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等他缓过来,他一定好好收拾他。他在心中发狠。
崔行舟好似没看到周围人的反应,一身凛然正气地跪在那里,好似他真要为天下士子讨个公道一样。
沈羡安在旁边看着他,神色冷淡。
陆天广坐下,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问众臣,“你们以为如何?”
“陛下,是臣的过错,没有约束好家中后辈与门生,臣最近越发觉得精神不济,恐怕难以再为陛下效力,臣请归老林泉,免得惹人非议。”卢正明立刻跪倒哀声道。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他不承认他营私舞弊,而是说自己没约束好后辈,以至于让他们太过优秀,考中了那么多,有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感觉,所以他要告老还乡。
若陆天广真因为这个怪罪他,那大家只能说陆天广太过昏庸了。
“臣有罪,臣也乞骸骨还乡。”周鹤立刻跪倒道。
“臣也有罪,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惹陛下烦心,臣罪该万死。”韩玮这话就更显一片赤胆忠心了。
“臣有罪!”呼啦啦跪倒一多半人,这些都是家中有后辈、门生考中进士的,若卢正明等人有罪,那他们可不是也有罪。
那些新科进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知谁带的头,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于是场中还站着的人就寥寥无几了,比如顾平璋,比如谢知渊,比如沈羡安,比如陆云霄跟陆云霆。
不对,沈羡安似后知后觉,也跪了下去,那就剩那么几个人了。
陆天广要被气笑了,“你们都有罪,法不责众是吧,好,好,好得很!”
他对这件事的感觉很复杂,他也觉得寒门子弟中举的人数太少了,可若说这是卢正明所为,他又觉得他没这么大的胆子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所以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呢?
这个还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好好的一次科举,现在弄成这样。
“你们有什么想法?”陆天广问那为数不多站着的几个人。
陆云霄站了出来,“父皇,梁朝元亨十年第一次实行科举考试,共录取进士一百八十五人,其中寒门子弟二十三人,世家子弟一百六十二人,元亨十三年再次科举,共录取进士二百零七人,其中寒门子弟四十人,世家子弟一百六十七人,十六年科举,共录取两百二十人,寒门子弟七十三人,世家子弟一百五十三人。
晋朝初年,新朝刚建,科举共录取三百三十人,寒门子弟六十人,世家子弟二百七十人,三年后再次科举,共录取三百四十五人,其中寒门子弟九十人,世家子弟两百五十五人。
跟这些相比,这次科举寒门子弟所占人数不算太低。”
显然,不止谢知渊想到了,陆云霄也想到了,这么多年没科举,寒门子弟学业荒疏,中举人数所占比例低是正常的。就像他所说的这些年代,哪一科不是世家子弟中举的占了绝大多数。
“哦?”陆天广诧异,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若按陆云霄所说,这次科举就没问题了。
事情峰回路转,崔行舟顿时急了,若让卢正明逃过这一劫,他可没什么好果子吃,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陆云霆,他该说话了吧?不然他要眼睁睁看着卢正明脱罪?
陆云霆不知道这件事是谁推动的,但就像周平等人说的,他也觉得这是一个扳倒卢正明的好机会,于是他道,“父皇,梁朝初年,第一次举行科举,寒门子弟根本不知道读书能考取功名,那时的情况完全没有可比性。
晋朝初年,那时科举还没有实行糊名制,跟现在也不相同。
若只论现在,且不说寒门子弟中举人数多少,就说世家子弟,永晟世家也不算少了,有些世家更是比卢家、周家、韩家更繁盛,可却没有这三家中举人数多,百姓难免有猜想。”
他突然站出来反驳陆云霄,陆云霄心中发沉,他说,“卢家、周家、韩家在朝中做官,投效他们的门生自然多,他们三家中举人数多一些也是正常的吧。”
“太子觉得正常,可天下百姓却不一定。”陆云霆说。
他再次反驳陆云霄,甚至有些针对的意思,让陆云霄脸色很难看,他难道真要跟他作对?或者,这件事真是他做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难拔除了。只会越来越繁茂。
忽然一股怒意涌上心头,陆云霄冷声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二弟,你口口声声为天下百姓,真是如此吗?”
这话可有点赤裸裸了,陆云霆当即变了脸色,沉声问,“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云霄没说话,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云霆皱眉,他知道陆云霄可能误会这件事是他做的了,但他此刻再解释,怕他也不会信。
两人之间似凭空生出了一道鸿沟,将两人隔开。
气氛忽然沉默起来,陆天广不悦道,“都退下!”
陆云霄跟陆云霆都退到一边,脸色都不好看,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其实,这并不是今天才这样的,自打陆云霄被立为太子,陆云霆却积极参与政事,每每压过他,两人之间早已有了各种嫌隙,只是今天借由这个事才一并爆发出来罢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陆天广心中很是不快,陆云霄跟陆云霆的表现太让他失望了。
“顾尚书,你觉得此事应该怎么处理?”他问顾平璋,并给了他一个凶狠的眼神,不许他耍滑头,今天他必须给他拿个主意出来。
顾平璋笑笑,看向谢知渊,“谢大人,你觉得呢?”
陆天广看向谢知渊,他没察觉到,他又被顾平璋带偏了。
谢知渊也在想这件事,并且想到了之前他查到的一些事,心中顿时有了决定。
卢正明正密切关注着场中的局势,见他如此,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知渊躬身道,“陛下,臣为大理寺卿,有纠察百官之责,臣愿领命,彻查此事,必给陛下,给百官,给天下一个交代!”
心中的预感成了真,卢正明只觉浑身发凉,谢知渊要查他!他立刻向陆云霄投去求救的眼神。
陆云霄想说话,陆天广却道,“好,就依你。朕命你彻查此事,无论是谁,若有阻拦,可先斩后奏!”
“臣领命。”谢知渊领命,事情再无法更改。
第64章 卖国贼
琼林宴继续,只是众人哪里有心情吃宴,最后草草收场。
花园后的长廊下,陆云霄拦住了陆云霆。廊下点了灯,但陆云霄注视陆云霆良久,依旧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最后他放弃了,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陆云霆:“太子殿下在说什么?如果你说刚才的事,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你认为对的事?”陆云霄哼了一声。
陆云霆:“确实如此。我并无意跟你为难。”
是吗?可是除掉了卢正明等人,他在朝中就没了助力,他又处处显得比他强,他的太子之位不是岌岌可危?他这句“无意跟他为难”,让他怎么相信?陆云霄直直看着陆云霆,他的亲弟弟。
他很想跟他好好谈谈,看他到底想要什么。可他又不知怎么开口。若他想要的是太子之位呢?或者,就算他不想要,他手下那些幕僚呢,他们也会推着他去争那个位置。这个陆云霄可太熟了,他自己不就是如此吗?
历史上赵宗还说自己不想当皇帝,一心辅佐圣主呢,最后还不是黄袍加身了?
想到此处,陆云霄又觉得没什么好跟他谈的了。谈了又怎么样,那位置只有一个,以前他可以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他,但现在,他不想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