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神情变幻,有追忆,有殷切……陆云霆也想起很多,他其实很感激陆云霄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他的,那时他就发誓,以后他学有所成,一定会好好报答他,所以其实他真没想争太子的位置,只是想好好做一番事。
而要做的头一件,就是除掉那些世家。想到这里,他问,“太子殿下难道不觉得那些世家凌驾于众人之上是不对的吗?太不公平,凭什么,就凭他们生来就富贵?
我研究过史书,门阀之患,深于蠹螙,他们就像痈疽,越长越大,越来越严重,最后吸干王朝,才会罢休。
就像这一科科考,他们就中举那么多人,若是这些人都得到官职,朝廷上下要多多少他们的爪牙?
这还仅是一科,以后呢?梁三百年而亡,晋一百五十年便亡了,我永晟呢?”陆云霆越说,声音越高,也越坚定。
陆云霄沉默片刻,“我以前去镇上读书时,也羡慕过那些富户,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家富有富的道理。我们只看到人家现在吃喝享乐,可他们祖先一点点积攒家业时的艰辛呢?
若是从最初算起,谁也不是一下就富裕的。
而且与其羡慕别人,不如自己好好努力,也攒下一份家业,福荫子孙,而不是想着怎么怨恨别人。
你说卢正明等人是世家,那你手下那些幕僚呢?他们为什么跟着你,他们想要什么?还不是想像卢正明一样位极人臣,呼风唤雨。
把卢正明扳倒,再换他们上来,有意义吗?
你说你通读史书,难道史书不是一种循环?王朝兴衰、家族荣辱,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已。现在朝中卢正明等人是很有权势,可他们手里没有兵权,生死也就在父皇一念之间,不然你以为父皇为什么放任他们不管?
既想让人给你办事,又不想让人吃草,这世间哪有这种道理。”陆云霄也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些,他希望陆云霆能理解。
显然,陆云霆不理解。
说到底,还是角度不同,利益不同罢了。谁都知道世家有危害,但世家也很有用。他们势力庞大,底蕴深厚,当初陆天广还不是靠着世家扶持才能快速崛起,现在陆云霄也只是想借世家的力量保住太子的位置罢了,至于陆云霆,他没那个需要,当然想除掉那些人。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互通,利益当然也不会一致,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陆云溪很快听说了琼林宴上发生的事,庆幸自己没去琼林宴的同时,又不禁为谢知渊担忧,这案子可是个烫手山芋,弄不好他里外不是人。
“公主不必为我担心,我心中有计较。”谢知渊说。
陆云溪也觉得他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他既然接了这案子,必然有了想法,她心中稍安。
此时,却有人急得团团转。韩玮自打进了卢府就一直转来转去,满脸忧色。
周鹤比他强点,但也就强一点。皇上让谢知渊查这个案子,谢知渊上次查高胜的案子,最后高家全没了,现在查他们?他们可禁不住查。
“卢兄,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周鹤问卢正明。
卢正明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做?谢知渊那个人,心思深沉,又软硬不吃,他也想知道该怎么做。
“这次科举,你们没动手脚吧?”他问。本来他们想在这次科举时有一番大动作的,可之前那次分地,陆天广杀了那么多人,让他感觉苗头不对,他就改变了计划,叮嘱周鹤等人也先收了心思,看看情况再说。怎么,他们没听他的?
说实话,他这次真没舞弊,顶多就跟主考官打了个招呼,让他照顾他两个后辈而已,这种程度,就算谢知渊来查,也查不出什么吧。
“卢兄之前不就叮嘱过了,我们怎么敢动手脚。”周鹤说。看来,这次科举,他也没做什么,顶多就跟卢正明一样,跟主考官打个招呼。
但韩玮立刻停住了脚步,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卢正明等人都是心思机敏之人,立刻猜到他可能做了什么,不由得纷纷怒目而视。就是有这样只顾眼前利益,不知死活的人,才会连累他们。
韩玮被他们瞪着,立刻出了一身冷汗。他用袖子擦了擦冷汗,对卢正明说,“事已至此,说那些也没用。卢兄,还是说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吧。我觉得,这风头不对啊!”他怎么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当然不对,卢正明从上次分地那时,就感觉不对了。陆天广竟然不顾后果,杀了那么多人,也要分地变法……
第二天一上朝,礼部员外郎也是这次科举的副考官之一的吴明忽然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说自己不该收受贿赂,在这次科举中营私舞弊,惹得陛下震怒,天下士子寒心……他悔不当初,求陛下饶过他这次。
饶肯定是不能饶的,若这案子真是他做的,不把他杀了,怎么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怎么平息他们的怒火?
只是,这案子真是他做的吗?
昨天陛下才让谢知渊查这个案子,今天就有人出来认罪……啧啧,礼部员外郎,科举的副考官之一,这官职不大不小,给人顶罪,刚刚好。
大殿静默一片,有的人在看陆天广的反应,若是他只想快速了解此案,那这个结果应该可以了。有人则在看戏,看这戏最后会怎么样。
陆天广则看向谢知渊,他有什么想说的?
谢知渊正要站出来说话,卢正明却抢先站了出来,他说:“启禀陛下,鸿胪寺昨天跟乾朝使臣谈妥,乾朝答应卖铁矿给我朝,价钱只按市价溢价三成即可。除此以外,再无别的条件。”
他这话一出,满朝皆惊,众臣纷纷议论起来。永晟朝缺铁矿,想跟乾朝买,乾朝却要求永晟将公主嫁给他们皇帝,因为这个,两国条件一直谈不妥,现在国内铁价持续上涨,这个问题不解决,早晚成大祸,很多人都在忧心这件事,怎么,乾朝终于答应卖给永晟铁矿了?
溢价三成,也不算太贵,很多人立刻欢欣起来。这足以解决永晟的燃眉之急了。
“曲大人,这下你可以睡个好觉了。”乔安予对曲怀仁说。他可知道,曲怀仁为了铁矿的事着急上火,茶不思、饭不想的,现在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这朝上最高兴的应该就是他了吧。
曲怀仁脸上笑容灿烂,心里则不以为意。溢价三成?那也要很多钱的,陆云溪的铁矿根本就不要钱,听说还赚了不少钱。这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一早上,先是吴明认罪,随后是鸿胪寺解决铁矿的事,永晟现在最大的两个问题,似乎一下就都有了解决办法,这就是卢正明的对策。
其实他这招棋走得没错,且应该很有效果,若是陆云溪没有解决铁矿的问题,他这招就击在了陆天广的软肋上。就像春天那次赈灾一样,陆天广虽然也怀疑他,但赈灾要紧,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要更加倚重他。
但坏就坏在陆云溪已经解决了铁矿的问题,他这时候再跳出来拿这个说事,就有种雨后送伞的感觉,而且还送的是把破伞,只会平白惹人烦厌。
就像现在的陆天广,他就觉得卢正明着实可恨。怎么,之前怎么谈都谈不下来,现在要查他了,他就谈下来了?可惜已经晚了。
“谢知渊,你觉得呢?”他直接问谢知渊。
谢知渊站出来躬身道,“臣请陛下给我三天时间,我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陆天广满意了,当即答应。
卢正明怔在那里,心往下坠。陆天广根本没理他,这完全不应该啊!怎么回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下午,他还在跟周鹤等人商量对策的时候,管家突然跑进来说谢知渊查封了他在城西的私宅,查出大量黄金白银。
卢正明眉心直跳,他直觉要大祸临头了。
周鹤跟韩玮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谢知渊这是何意?不是说查科举案,怎么查卢正明的私宅。查出大量金银,那有什么。卢家世代为官,有钱不是很正常。那些金银又没写名字,谁知道它们原本是谁的,干不干净。
那金子里还真有名字,不过写的不是人名,而是“离朝右骁卫”。没错,就是这几个字。
那黄金正是秦风送给卢正明的,秦风离开京城时,曾告诉谢知渊他在贿赂那位官员的黄金里裹了东西,却没有告诉谢知渊那官员是谁,谢知渊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早已有了线索,只是一直没机会查验。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当众化开那金子,众人都看到了金子里的铁块,以及铁块上的字。
离朝右骁卫那可是离朝最骁勇善战之军,地位就跟陆天广手下的虎军差不多。
离朝一直是永晟朝的劲敌,对永晟虎视眈眈,几次欲要发兵攻打永晟,卢正明的府中却有离朝右骁卫的黄金?
卢正明等人很快就听到了这消息,所有人都如遭雷击。完了,完了,所有人脑中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果然,第二天一上朝,就像炸了锅,所有武将纷纷要求严惩卢正明。不敢想象,永晟朝里的权臣,六部之一的礼部尚书竟然跟离朝右骁卫有往来,这要是两国真打起来,他们毫不怀疑离朝会提前知道他们的所有部署,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幸亏两国没打起来,不然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陛下,此等贼子,请务必杀之!”
“陛下,此贼不除,军士不安,天下不安啊!”
“陛下,您不杀他,末将就不起来了。”
……
所有武将跪倒,他们最恨这些卖国贼了,比起被敌人打败,被自己的人出卖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今天若是陆天广不杀卢正明,他们就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现在似乎科举案都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卖国,这可是千夫所指、抄家灭族的大罪。
陆天广震怒非常,命令谢知渊严查此案,与此案有关联者,一律不能放过。
卢正明下了大狱,同时还抓了很多人。
一时间,朝里风声鹤唳,人人如履薄冰,见到谢知渊就像见到活阎王一样,纷纷远远躲开,生怕祸事找上门。
这么大的事,陆云溪当然也听说了,她也吃惊不小。仔细想想,她就知道卢正明那些黄金哪里来的了。当时陆天广言辞凿凿,说他把霍今野藏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保证谁也找不到,可最后霍今野还是被救了出去,她就说离朝人怎么那么大的本事。
原来是有内鬼帮忙。
这么想,卢正明真的该死!若当时真让霍今野回了离朝,肯定会率领大军攻打永晟,那永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朝中波澜诡谲,但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些陆云溪也帮不上忙,她专注做自己的事。
这些天,她敲定了榨油项目、蘑菇种植项目的合作人,正好李锦绣约她逛街,两人就出门了。
马上十二月了,天气越来越冷,昨天还下了一场雪,这种天气,若没有必要的事,估计大家都不会出门,所以街上人少了很多。不过店家还是照常开门,人少了,逛起来倒清净。
再过几天就是李锦绣的母亲张氏的生日了,李江山不在家,李锦绣更要好好陪伴张氏,所以今天她特意出来给她买生辰礼物,好让她高兴高兴。
“估计我爹过年也回不来了。”李锦绣一边挑礼物,一边叹气道。半年多没见她爹了,她挺想他的。她娘虽然没说,但刚冷的时候就把她爹的厚衣服全找了出来,让人送到了边疆去,这几天又在给她爹做新衣服,说边疆冷,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挂念她爹呢!
“也不一定啊,边疆若是局势稳定,你爹说不定也能赶回来过年。”陆云溪说。
“真的?”李锦绣喜上眉梢,然后掰着指头算起来,现在是十一月二十八,这是阳历,算成阴历就是十月二十五,还有二个月零五天过年,就算她爹能回来,也还早呢。
她又泄气了。
两个人挑挑拣拣,最后李锦绣买了一件狐皮大氅准备送给张氏。这大氅浑身雪白,张氏长相温婉漂亮,穿上应该再合适不过了。
出了店铺,两人都有点饿了,准备去吃点东西。
走到一处街道口时,忽然一个男人从那边跌跌撞撞跑来,他一边跑,一边往后看,神情恐惧,似乎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光顾着看后面,就没看前面的路,眼看着朝陆云溪撞来。
李锦绣用腰间的弯刀一顶,男人猝不及防,就被顶得跌倒在地。
李锦绣的刀根本就没出鞘,她用的是刀鞘,根本不会伤到男人,反而她觉得这男人十分无礼,便诘问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好好看路,撞到人怎么办!”
她力气很大,男人身材瘦削,被刀鞘狠狠顶了一下,只觉肋骨疼得厉害,但他看清对面是两个姑娘,立刻慌忙道歉,“对不起,差点冲撞两位,实在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后面就传来脚步声,随即几个汉子跑了过来。
男人一见骇得魂飞天外,赶紧爬起来往东面跑。
可他跌得狠了,脚步踉跄,地上又有积雪,他根本跑不快,没几步,就被后面的人追上。那些人擒住他,也不多说话,立刻就往一边的巷子里拖。
“等一下,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追他?”李锦绣是热心肠,见此一幕,立刻问道。怕这几个人是坏人,她可不能看着坏人作恶。
那几个人中为首的是一个老汉,他早看到陆云溪跟李锦绣了,看两个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两个人非富即贵,他不敢得罪,立刻讨好地笑道,“刚才对不住两位姑娘了,他是我儿子。”
“我不是,我是上京考试的……”男人闻言,立刻喊叫起来。
旁边抓着他的汉子立刻将一块抹布塞进他嘴里,男人想喊却喊不出,拼命摇头、踢打,头发披散,眼睛通红,好似疯子一般。
老汉见状红了眼圈,一边用袖子擦眼角,一边唉声叹气道,“造孽啊,他是我儿子,从小读书,为了供他读书,我们一家人省吃俭用,就为了哪天他能考中科举,光宗耀祖。
挨着,盼着,终于朝廷重新开始科举考试,我们送他进了考场。
可是穷人家的孩子怎么比得上人家有钱家的孩子,他最后还是没考上。
我们都劝他明年再考,他忽然就晕了过去。等他醒了,就疯了,一会儿说自己是上京考试的举子,叫个什么宴的,一会儿说自己要去考试,一定能考上状元,我们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好,只能把他锁在家里。
谁想到今天让他跑了出来,冲撞了两位。对不起啊,两位。”老汉说着,还要给李锦绣跟陆云溪下跪。
李锦绣赶紧扶住他,“原来是这样。”她还挺同情这老汉的,好好一个儿子,就疯了。对了,她也听说了,今年考中进士的全是世家子弟的孩子,普通人家的孩子很少能考中。
更替这老汉难过了,她伸手进袖子,想拿些银子给这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