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后,他缓缓摇头,“不是捶打声响。”
“声音虽像,”他继续道,“但我们来时,入口为宫门外,京中四周为仙河,京中水道纵横,当年官渠管道早已铺设严密。若在此出大力锤击,牵动水脉地基,顷刻间便是覆水难收之局,没人会如此蠢笨。”
黄福蹙紧眉头:“那……这声音是?”
薛鹞仍是摇头,目光却已转向地库最高处,那悬于穹顶之下、正在幽暗中缓缓转动的一具巨大而奇异的机括。
“不知道。”他说道,视线凝在那不断转动的阴影上,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语气带着讥讽:“但,等那位神到了,便知了。”
·
乌云蔽月。
平威坊某个小巷内。
卢丹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对面的靖国公府偷偷看去,“这平威坊,怎么冷清成这个鬼样子。”
阿宝从她身后阴影里挤出来,也学着她的样子探头望,声音压得更低:“卢姑娘不知道了,京都人人都晓得,这里有引路鱼出没啊,谁敢来?”
卢丹桃一怔,是了。
她记得那个元十三在船上的时候也出说过——
靖国公府的血,流进了河里,河里的鱼喝了血,变成了引路鱼。
原来,百姓们就是在这见到的引路鱼吗?
“就算没有引路鱼,”阿宝的声音沉了沉,“这地方平时也不会有人来的。靖国公府当年…血水都漫出来了。鹰扬卫,太不是东西了!”
他啐了一口,尽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人靖国公府至于去叛国?太子都是他家的……”
“嘘。”
躲在卢丹桃右边的花巩出声,“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三人同时屏息,凝神望去。
只见那厚重的大门,竟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缝隙扩大,一群衣着看似普通、但细看用料与剪裁皆非凡品的男男女女,鱼贯而出。
紧随其后的,则是几名鹰扬卫。
卢丹桃眯起眼,瞧着这些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的样子,不像是抓获,反倒像护送。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都有鹰扬卫了,我敢保证,地库入口肯定是在阿鹞家里面。”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正登上马车的人群,脑筋飞快转动,“就是,里面有鹰扬卫,我们得想想,怎么绕过他们,溜进去找到那个入口。”
花巩轻轻点头,“嗯,不能硬闯。或许试试寻机从高处翻入,探查一番。”
阿宝:……
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复杂、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看一脸果决的卢丹桃,又看看冷静分析的花巩。
忍了又忍,还是犹豫着小声开口:“姑娘,掌柜…你们是打算,进到这国公府里头去找?”
卢丹桃和花巩同时转头,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嗯!”
“可…”
阿宝嘴角抽了抽,伸出手指,朝着巷子外、靖国公府的方向,从左到右,缓慢而沉重地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这一整条长街往下,全都是靖国公府当年的地界儿。”
卢丹桃:“……啊?”
她下意识地顺着阿宝手指的方向,往街的尽头看去——
仅有几盏灯
笼的照映下,这条街…看起来就没有尽头。
她皱紧眉头,难以置信地又扭回头,瞪着阿宝:“他家……凭什么那么大?”
花巩也抿紧了唇,“刚才也是我考虑不周,薛家位至国公,开府建制,府邸肯定会很大。”
阿宝:……
看眼前这两位完全没有见过世面的模样,他默默把到了嘴边的另一句话咽了回去——
靖国公府,其实已经是这京都城里诸多高门贵胄中,占地已经算是最少的了。
“既然如此。”卢丹桃呼出一口浊气,“那我们就不能盲目进去了。这么大的地方,找一个隐秘的地库入口,太浪费时间了,也容易打草惊蛇。”
她攥紧了背上的小包袱,“得找别的路子才行。”
三人沉默下来。
巷子外,最后一点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也远去了,四周重新恢复了平静。
片刻后,花巩打破沉默:“上面下不去,那就从下面上去。”
卢丹桃倏地扭头,看向她隐在阴影中的侧脸。
只听花巩低声解释,语速平缓:我们岭南人,常要深入群山采药。有些珍稀药材,偏偏长在悬崖峭壁之上。若从崖顶往下,绳索难系,目力难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她顿了顿,“但若从崖底往上,看清落脚之处,一步步攀援,虽然费力,却稳妥得多。待到接近目标,往往伸手……即可触及。”
卢丹桃瞪大眼,悟了。
靖国公府地面范围太大,那地库入口必定隐蔽又难找,如同悬崖之上的仙草。
但张呈之前被带出来的那个出口,就不一样了。
张呈所在是地牢,没走几步就上了船,那就证明,这地库的另一出口肯定是能放得下船的地方。
一艘船,或者一个能让船只停靠进出的水口,可比深宅大院里的一个小小入口,要显著得多,也更容易从外部定位。
卢丹桃抿紧嘴,“刚才张呈说过,他隔三差五就听到锤击声,那就说明水闸隔三差五就被人紧急关停了。
“但,京都的水闸没有必要随时关停。”
花巩和阿宝往卢丹桃处凑得更近,仔细听着。
卢丹桃拽了拽背着的小包袱,继续说道:“如果水阀经常开关,水因为压力撞击,会很容易导致爆裂的。”
除非,他是像三峡大坝那样的大型工程,有人预先给他弄了个额外的水锤器。
但张呈,都能听到。
那就意味着没有弄过这玩意。
“所以说……”卢丹桃眼中光芒闪动。
花巩将话接上:“所以说,他们关掉水闸,便是因为要打开地库的出口,好让把人带到船上。”
卢丹桃忍不住隔空轻轻一拍掌,“对!这样一来,那个出口的位置,很可能设在河床或渠壁的某个隐蔽高度。”
“那么,这个渠,平时的排量应该比较大,恰好能掩盖住出口的存在。就算有船只路过,也不会看到。”
阿宝仔细听完,皱着眉头“嘶”了一声,挠了挠头:“可是,这平威坊附近水道纵横,大小沟渠不少,会是哪一条呢?”
“官渠。”背后沈郎嘶哑的声音传来。
三人同时回头。
“我曾研读过京都水利典籍。”沈郎开口,“能满足时常关停、且唯有官渠关停才不至于立时引起整片区域水患预警的,唯有贯穿宫城与主要坊市的‘官渠’主干。”
他顿了顿,看向阿宝:“所以,那出口连接的,必是官渠无疑。我们只需找到这段官渠在平威坊附近,最可能设闸、且最为隐蔽的排水口即可。”
土著阿宝眼睛一亮,“这我晓得,官渠在这一片的排水主口,就在靖国公府后头的矮山附近!”
他边快步带路,边介绍着:“当年啊,很多世家贵人都嫌弃着渠口吵闹,又觉着都是废水,硬是不肯往这边挪地,只有国公爷应下了。”
阿宝说着,又看了眼扶着王大哥的张呈,“所以,他,能出来的地方,肯定是那在闸口附近,没错,快走,我知道近路,马上就能到!”
二人三鱼跟着阿宝,弓着身子,鬼鬼祟祟地往河边跑去,翻过废砖,越过草坑,拨开野草,一路来到寂静无人的河边。
今夜无月,星子也寥寥。
河面上没有半点光亮,两岸杂草丛生,只有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阿宝蹙紧眉头,“奇怪,平日里那凶猛的官渠排水声呢?”
王大哥往前一探,“水停了,看来是关闸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张呈忽然抬手,指向下方河道转弯处的一片更深沉的黑暗:“那边有船进去了,很小的船。”
卢丹桃的心猛地一跳,立刻顺着望去。
隐约间,似乎真的有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阴影,正无声无息地滑入那片黑暗,消失不见。
“闸关了,船进去了……”卢丹桃捏紧了肩上小包袱的带子,“那应该就是……出口开了。”
她回过头,看向花巩和阿宝二人,深吸一口气,“好!那我走啦!”
她拍了拍胸口,“我一定会顺利把信送到的!”
“你走什么?”花巩开口,提步走到河边,也往那处望去,“我与你一同前去。”
“你也去?”卢丹桃瞪大眼,“这很危险的。”
花巩蹙眉,语气相当不解:“危险,你不也去了?”
卢丹桃也蹙眉,“那怎么一样?阿鹞在那,不管有没有这封信,身为家主,我都会去找他的。”
花巩抿了抿嘴,避开卢丹桃的目光,望向黑沉沉的河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东家说了,小公子亦有托付,要我务必看顾好你,不得让你孤身涉险。”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理由已足够,不愿再作纠缠,竟直接伸手,一把拽过卢丹桃背上的小包袱带子,“走吧,抓紧时间。”
“诶——你!”卢丹桃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倒着跟了两步,她“害”了一声,先是朝阿宝挥挥手,轻声说了句“拜拜。”
随后才挣开花巩的手,但也没再反对,只是紧了紧衣襟,握了握拳,跟上了花巩的步伐。
闸口的小路极其狭小,刚好容下一直脚掌的宽度。
卢丹桃拽住一旁的野草,跟紧花巩的步子,一只眼睛瞟向四周,另一只眼睛盯紧小路位置。
心里一时惊叹花巩的利落,一时又羡慕那几个人鱼游得无声无息,一时又想着,要是薛鹞在就好了,肯定能带着她直接飞下去了。
正胡思乱想间,走在前面的花巩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迅速向后伸出手臂,对着她嘘了一声,并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前方下方,嘴唇无声开合: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