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不由得一愣,有刹那恍惚。这是当年除夕夜,她敷衍送给他的。
这种时候了,他竟还戴着。
心情复杂了几息,很快便沉寂下去,转为一阵想要发笑的憎厌。
她抿唇抬眼看他,两人目光的近在咫尺。
昏暗的光晕下,顾澜亭一言不发细细看她的脸。
她衣着整洁,肌肤皎白,望来的眼神如冰湖般澄澈冷冽,不见半分情意。
再看那许臬,一副维护所属的姿态。
顾澜亭心头发堵,弯唇笑着,一双桃花眼却如覆了冰雪,语气恶狠狠的:“我当真是小瞧你了,你除了没心没肺外,还是个浮浪的,把素来不近女色的许大人都勾得神魂颠倒。”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用手指上的血渍染脏她洁净的脸。
石韫玉侧头躲过,左手伸入栏杆,攥住了他握着自己小臂的手腕,五指狠狠压进伤口中。
指尖感受到温热濡湿,她隐隐不适,却没有退缩,而是面无表情看着顾澜亭,继续用力,讥诮道:“顾澜亭,你当真是把圣贤书读到了狗肚子里,恼羞成怒后除了攻讦女子贞洁,还会什么?”
她的指头陷入伤口,顾澜亭痛得闷哼一声,却还是不撒手,力气大的似乎想要捏碎她的骨头,目光阴鸷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你可曾对我动过一丝情。”
他并未回应她的嘲弄,似是恼怒不愿答,又似全然不在意,只想要这么个明知故问、自取其辱的答案。
石韫玉如同瞧疯子般看着他,不假思索道:“谁给你的错觉,以为我对你动过情?”
她望着他紧抿的唇,笑了笑,突然松了攥着他伤口的手,随之一把扯住他的衣襟,狠狠往下一拉。
顾澜亭被拽得低头俯身,石韫玉垫脚,隔着栏杆空隙向他靠近。
他和她近到几乎相贴,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如果不是隔着冰冷的栏杆,会让他有一种对方将主动踏入牢房,和他共赴无边地狱的错觉。
在他怔愣的瞬间,石韫玉仰起脸,朝他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语调柔婉:“少游哥哥……是这样吗?”
顾澜亭嗅到一股幽香,那声低唤入耳,他倏然僵住,攥着她小臂的手亦不自觉松了几分。
下一瞬,石韫玉已松开他衣襟,噗嗤一声,毫不留情地讥笑起来:“顾澜亭啊顾澜亭,你真是可恨又可悲,还蠢得令人发笑。”
顾澜亭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手缓缓放松,就当石韫玉准备抽出小臂时,他猝不及防再次施力,一把将她重新狠狠扯了过去。
不等石韫玉反应过来,另一只手随即捏上她的脸颊。
沾满血污的冰冷手指钳住她两腮,拇指缓缓摩挲肌肤,顾澜亭细细巡睃她的五官轮廓,扯了扯干裂的唇,切齿痛恨道:“这张嘴果真讨嫌……当初就该一碗哑药灌下去,教你永远出不了声。”
言至此,不知想起什么,瞥了一眼目光凛冽的许臬,突然得意地低低哼笑:“不过我这一生也算圆满。金榜题名,高官厚禄……还曾与你这样的美人,共度无数春宵。”
末尾几个字不疾不徐,轻佻恶劣至极。
说着他伤口传来阵阵剧烈痛楚,令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喘了口气,面不改色轻笑凝视着她的脸,继续悠悠道:“我顾少游死而无憾,而你……既做过我的人,今生今世,哪怕到死,身体骨血也烙着我肮脏的印记,任你如何洗刷,也休想抹净遗忘。”
石韫玉被他这态度弄得一阵恶寒,用力掰他的手指,许臬也忍不可忍再次拔刀。
顾澜亭在许臬挥刀前施施然松了手,石韫玉的巴掌紧跟着便挥了上去。
清脆一声响,顾澜亭脸偏向一侧,凝结血污的发丝垂落。
他抬手缓缓抹去唇角血渍,还未转回头,肩头又被狠狠一推。
“你这人,与阴沟里的老鼠无异,当真令人恶心。”
顾澜亭本就是强弩之末,先前站立全凭意志强撑,此刻挨了耳光又受大力推搡,顿时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他身上的伤口撕裂,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试图重新起来,可尝试几番,却都只是徒劳。
最终他不再尝试,就那样躺在脏污冰冷的地面上,侧过头,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灯下的女子。
她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中满是冰冷的嘲讽。
良久,他不愿再看到她这种神情,转回头,缓缓阖目,冷漠吐出二字:“滚罢。”
最好别给他活着的机会,不然他必将这可恨的女人碎尸万段。
他若死了,她最好也快些逃远点,不然此后的日日夜夜都将是她的噩梦。
石韫玉看了他的惨样,又嘲讽了一番落水狗,心情甚是舒畅。
她对许臬道:“走吧,季陵兄。”
许臬点了点头,“稍等。”
他单手抱着手炉,从怀中拿出帕子,隔着袖子轻握住石韫玉的手腕。
石韫玉不明所以,就听到他低沉的嗓音:“擦擦,脏。”
他垂着眼,一根根擦拭她沾了顾澜亭鲜血的手指。
石韫玉愣住,没想到素来克制守礼的许臬会如此动作,一时竟忘了拒绝。
顾澜亭听到轻微的动静,忍不住睁开眼侧头望去。
他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纱,视线朦胧模糊,可还是将那情形看得真切分明
长廊墙壁的油灯下,一男一女相对而立。
许臬正握着她的手腕,用帕子细细擦拭她的手指,而她却没有拒绝。
二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亲密无间。
好一对璧人。
顾澜亭眼前眩晕发黑,气血翻涌之下,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浓重紊乱,随之开始猛烈咳嗽。
一声急促过一声,很快侧过头呛咳出一口血来。
他虚弱躺平,喘息微弱,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却依旧死死盯着牢房外的身影,乌沉的眼睛戾气横生,令人望之悚然。
石韫玉听到动静,也不过是投去个漠然目光,随后淡淡收回。
许臬替她擦完手,石韫玉又自己擦拭了脸颊,他便把手炉递了过去,说道:“走吧。”
石韫玉接过手炉抱在怀里,嗯了一声,又看了眼阴暗的牢房,突然问道:“我可否捅他一刀?”
别人拷打是别人的事,她不亲手报复,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许臬默了一瞬,摇头道:“不可,公主尚有话审问,他暂且不能死。他已至强弩之末,再受一刀,恐难活过数日。”
说着,他抿唇歉疚道:“对不住,是我无用。”
石韫玉有些惋惜,看到许臬垂下眼睫神情歉疚,赶忙安慰道:“无妨,我也只是一时兴起。”
许臬看她并无生气之色,才轻轻嗯了一声:“诏狱阴寒,早些离去为好。”
石韫玉点头,二人并肩向外行去。
顾澜亭侧着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二人并肩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范围。
他缓缓闭眼,听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忽又止住。
随即,他就听到二人隐约的对话。
“季陵兄,我能否往他身上烙个印?”
“这……”
“可以。”
第84章 了断
从诏狱出来的时候, 漫天飞舞的雪已经停了,寒风呼啸而过,将地上松散的积雪卷起, 有些迷眼。
许臬吩咐狱卒:“将顾澜亭看紧些, 莫叫他寻了短见。”
石韫玉怀揣手炉立在门首, 看那两扇沉厚的狱门缓缓合拢, 里头昏黄的光一寸寸窄去, 直到彻底被阻隔。
檐下悬的灯笼在黑暗里摇晃,一团氤氲的红光晕在地上。
她望着那光, 先轻轻吁出口气,又吸进一缕寒冽的雪气,直冷到肺腑,激得低咳两声, 才将胃腹中那阵翻涌压了下去。
许臬撑起伞走近, 端详她片刻, 低声道:“回罢?”
石韫玉回过神,抬眼正遇着他目中暗藏的关切, 遂垂眸应了一声:“嗯。”
二人共执一柄素伞, 步入浓稠的夜色里。
石韫玉确实给顾澜亭心口烙了字。
一炷香前, 许臬让人把顾澜亭送至刑房绑上刑架, 他形容狼狈, 囚衣褴褛,目光从头到尾定在她脸上。
石韫玉踏着积雪,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他的眼睛。
漆黑如墨, 又冷又烫,像是一团被点燃的阴云。
分明即将要受刑的是他,分明只是被他瞧着, 她却觉得自己的皮肉也似被炙烤着。
她憎恶他那双眼。
她恨恨提起烧红的烙铁,铁腥焦气窜入鼻腔,随即竟似嗅到皮肉灼烂的味道。
腹中顿时翻江倒海,握杆的手微微发颤,试了几回,终是递给了许臬。
石韫玉想,自己终究是个魂穿而来的现代人,纵有深仇,也难亲手施这般酷刑。
最后她站在那,冷冷看着许臬施刑。
顾澜亭的神情自始至终是平静的,哪怕烙铁隔着囚衣贴上皮肉,他也只是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她。
石韫玉觉得他该是恨极了自己的,可那恨里,又仿佛掺杂着些别的什么。
她仰头看了看即将破云而出的月亮,还是想不明白。
“他马上要死 了,对吗?”
“嗯,元月十六斩首。”
诏狱深处的某个牢房中,有人躺在枯草堆上,手搭在心口处。
狱卒巡视过所有牢房,路过这一间的时候,特地停下脚步细细看了两眼。
黑暗之中传来那人微弱的呼吸声,狱卒这才放心,重新提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