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两步,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轻得像是寒风掠过脊背。
狱卒心头一悚,脚步骤顿扭头看去,只见廊壁灯火摇晃,而对面牢房中死寂一片。
他后背一阵发凉,加快脚步离去。
身后的牢房中,顾澜亭睁着眼睛,目光虚浮未落在实处,神情缥缈而冷漠,似是什么都不在意。
只是放在心口处的手指,却缓缓收拢。
那日见过顾澜亭后,石韫玉便全身心投入了古代酿酒技艺的学习。
除夕夜,与许臬及其父母同席守岁,奉上备好的年礼。
宴罢辞行时,许母却唤住了她。
许母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个青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对狐毛镶边的手衣,针脚匀密,一瞧便是亲手缝制的。
石韫玉微怔,许母已笑着拉过她的手:“试试,看合不合用。”
那狐毛触手温软,内衬光滑细腻,戴上后暖意融融。
石韫玉抬眼,撞见许母满目慈和的笑意,恍惚间想起了现代的妈妈。
她鼻尖一酸,慌忙垂头低声道:“多谢伯母。”
许母轻拍了拍她肩,转而对许臬道:“天色晚了,你送玉娘回房罢。”
石韫玉低声辞别。
二人沿长廊徐行。
将至客房时,忽闻外头“咻——砰”数声,漆黑夜幕骤绽开朵朵绚烂烟花,明灭流光映得积雪也泛着光彩。
石韫玉驻足,扶栏探身望去。
许臬袖中指尖摩挲着一方小匣,目光落在她侧颜上。
烟火星辉流转间,她肌肤莹润似玉,眸中映着漫天华彩,娇艳不可方物。
他静看了片刻,鬼使神差道:“想不想去高处看?”
石韫玉微愣,回眸对上他沉静的双眼,终是点了点头。
二人走出长廊,许臬道声“得罪”,揽住她腰际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便上了许府书楼屋顶。
瓦上积雪尚存,他拂出一块净地,解下身上氅衣铺了,请她坐下。
“你穿着吧。”石韫玉蹙眉。
许臬道:“无妨。”
石韫玉见他坚持,便再未多言,和他并排坐下。
二人望向天际,一时只闻烟花寂寂绽放之声。
石韫玉目光不由自主飘往诏狱方向,又想起了那日他的眼神。
直至许臬声音在旁响起:“给你的。”
她回过神,见许臬神色间有几分局促,掌中托着个扁木匣。
接过启开,里头是块象牙腰牌,触手温润,上刻“锦衣卫指挥同知许臬”字样。
“这是……”
“日后离京,若逢麻烦,可凭此牌向驿站官衙求助。”
许臬顿了顿,又道,“昔年欠你的。”
见她似要推拒,他补道:“我平日无需此物证身,你留着防身罢。”
石韫玉推让几回,终是收下,轻声道谢。
许臬唇角微弯,不再言语,只陪她静看那漫天华彩。
明灭辉光在他眼中流转,他微微侧头,眸中映着她恬静的侧脸。
诏狱牢房,顾澜亭靠坐墙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狱卒恐他伤重不治,前日已为他伤口上药。
隐约有烟花炸响之声自高墙外传来,他缓缓抬手,轻轻摩挲着腕上的手绳。
过去数个除夕夜,皆是她伴在身旁,虚情假意的笑靥如春,耳鬓厮磨。
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循环往复。
顾澜亭不由得想,她如今在做什么?
想必是和许臬一家,高高兴兴亲亲热热过除夕吧。
思及此处,他唇齿弥漫出酸涩滋味,像是吞了一颗青梅,从喉咙一直涩到心口,还隐隐发堵。
他突然觉得指腹下的手绳变得令人憎恶,想要扯断丢弃,可刚施力,却又鬼迷心窍般停下。
最终顾澜亭松开手指,狠狠闭上了眼睛,齿缝溢出一声冷笑。
元月初十晌午,许臬下值回家,给石韫玉带来了个消息。
其师玄虚子踪迹已寻得,正在京师三百里外天寿山一处道观清修。
许臬道:“师父信中言明,须先见你一面,再定授业之事。另外,他三日后便将云游远去,催得急迫。”
石韫玉怔了怔:“不能等顾澜亭行刑后再走么?”
许臬歉意摇头:“师父脾性如此,既定行期,从无更改。”
她默然片刻,问:“他的案子,不会再翻覆了罢?”
“不会。静乐公主那头审不出什么,十六必当问斩。”
石韫玉权衡一番,终道:“那明日便动身。”
什么都比不得回家之事重要,顾澜亭到了如今这般境地,想必不会再出岔子翻案了。
稍顿,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只是走前,尚有一事相托。”
“何事?”
“我想去顾澜亭书房一遭。”
许臬虽不解,却也不多问,只颔首道:“好,我午后会以搜查证据为由,去向公主请手谕。”
下午,天清气寒,许臬拿到了手谕。
石韫玉换了锦衣卫校尉的青绿袍,将头发束入黑色网巾中,低垂眉眼跟在许臬身后,乍一看确与寻常番役无异。
顾府门庭冷落,顾澜楼闻报缓缓自内步出,一身素服,立在石阶之上。
他目光如浸了霜,先落在许臬身上,而后似有似无扫过低垂着头的石韫玉。
顾澜楼定定看着她头顶片刻,眼底闪过复杂,终究侧身让开了路。
故地重游,石韫玉随意打量了几眼,发现顾府的仆从少了许多,当是被遣散了部分,四处都透着寥落之气。
不得不说,顾澜楼的确不如顾澜亭。
顾澜亭一出事,身为亲弟的他,却撑不起这个门庭。
石韫玉心中感慨,和许臬行至书房,推门而入。
里面陈设整齐,阴冷彻骨,书墨香里混着一股尘气。
许臬示意随行的两名属下在外间,掩上了门。
石韫玉径直走向书架,扫视片刻后,拿下第二排一个木匣子。
打开铜扣,匣内铺着素锦,上头赫然是只绣了一半的荷包。
荷包旁是一柄合拢的湘妃竹骨山水画扇,尾坠的流苏色泽已有些暗淡。
她盯着那荷包,微微一愣。
这荷包……似乎是先前假死用来演戏骗他的那个。
居然被顾澜亭收到这匣子里。
“找到了?”许臬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她猛地回神,迅速将荷包与折扇取出拢入袖中,合上木匣放回书架。
做完这些,她道:“好了。”
回到许府客房,石韫玉径直走到炭盆边,袖中取出那两样物件,看了两眼后,伸手掷入通红的炭火中。
“嗤——”火焰猛地窜高,卷上折扇和荷包。
荷包渐渐焦黑蜷曲,竹骨折扇发出噼啪声,扇尾的流苏飞快燃尽,化作一缕青烟。
许臬看了眼炭盆里燃烧的东西,又看向石韫玉。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看着,跳跃的火光映亮她半边脸庞,烈焰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她目光平静,可许臬觉得,那平静之下又似有暗流汹涌的恍惚。
许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炭盆,复又移回,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问道:“这荷包与扇子……”
石韫玉仍望着那即将成灰的余烬,神情平静:“我曾经送他的。”
盆里最后一点明红黯淡下去,只剩下黑灰与零星猩红的炭块。
这些东西成了灰烬,似乎那些不堪的痛苦的过往,也随之消散。
石韫玉终于抬眼看许臬,眸中清明一片。
她笑了笑:“我与顾澜亭,今生今世,前尘旧怨,到此了断。”
“和他一丝一毫的牵扯,我都不想再有。”
哪怕他即将命丧黄泉,该断干净的,也要断的干干净净。
第85章 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