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点点头,许臬便跟着师父离去,一前一后到了他的屋子。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玄虚子示意许臬在棋盘对面坐下。
枰上黑白交错,是一局残棋。
玄虚子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反复摩挲,却久久不落。
“师父?”
许臬见他神色有异,不似平日插科打诨,心中有些不安。
玄虚子捏着棋子,抬眼看向这个素来沉稳的徒弟,不答反问:“你观此局,看出了什么?”
许臬依言细看棋局。
黑子攻势凌厉,白子被分割包围。
他如实道:“黑子势大,白子困守,若无意外,黑胜白负,乃是……死局。”
玄虚子摇头,“非也,非也。”
说着,将指间那枚白子“啪”一声点在棋盘边角一个闲位上。
这一子落下,棋盘上形势骤变,原本被分割的白棋因这一子遥相呼应,隐隐连成一片潜龙之势,而黑棋看似厚实的包围圈,却因此露出了破绽。
转眼间攻守易形,黑子大好局面竟有溃败之象。
许臬愕然,长眉微拧盯着棋盘,尚未理清其中关窍,便听玄虚子沉声道:
“你对玉丫头有意。”
第90章 痴儿
许臬猝不及防被点破心事, 耳根微热,有一瞬的无措,随即垂下眼帘, 低低应了一声:“嗯。”
玄虚子目露怜惜, 叹了一声:“季陵啊, 趁早想通断了这念头罢。如此, 于你是解脱, 于她亦是少一份尘缘牵绊。”
许臬愕然抬眼,撞上师父的视线。
玄虚子目光全无平日的戏谑随意, 是少见的认真凝重。
许臬喉头哽了哽,涩然追问:“师父……为何?”
“为何?”
玄虚子摇头一笑,指着棋盘,声音渺远, “你看, 这黑子是你, 白子是她。此局之初,看似黑强白弱, 气势汹汹, 你或以为只要步步为营, 温和谨慎落子, 终能围得一片天地, 有所收获。然则……”
他指尖轻点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白棋自有其来路与归处,这一子不在局内算中, 却可定乾坤。”
“你与她,犹如黑子与这枚天外白子,看似同枰对弈, 实则云泥异路,星汉遥迢。她有她的来处与彼岸,那非此世樊笼所能拘囿。你纵以绥靖怀柔之策小心围困,百般呵护,亦如水中捞月,用力愈深,幻灭愈快,终是虚空一场。待得尘归尘,路归路,她自会循迹而去,得其所求,返其本真。而你……”
玄虚子收回手,拢入袖中,看向脸色微微发白的许臬,又叹一声:“而你只能固守原地,徒看星移斗转,月落日升,守着一段无根无果的念想,空掷年华。”
许臬唇瓣动了动,喉咙干涩发紧,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心口被这些话刺得生疼。
玄虚子望着唯一的徒弟,重重一叹,语重心长:“痴儿,听为师一言,放弃罢。宦海浮沉,家国责任,许氏门楣,黎民百姓……那才是你的棋局。”
许臬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摇曳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良久,他眼眶开始微微泛红,沉冷的眉眼难掩悲意。
窗外竹叶沙沙,月色浅淡。
沉寂半晌,玄虚子斟酌词句,正欲开口安慰,就见许臬忽然抬起手,轻轻拂过棋盘,将上面所有的棋子,无论黑白尽数扫回两个棋篓之中。
玉石棋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凌乱的“哗啦啦”声,打破了沉寂。
他长睫低垂,看着空空如也的棋盘,嗓音平静轻缓:“这世间,从来没有谁,生来就该走哪条既定的路。”
棋子终于尽数归篓,撞击声渐息,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直视着玄虚子:“就像这局棋,无论过程如何,最终棋子都会回归棋篓,无人能永据枰上。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认真:“我不需要她的回应,亦不想忧虑遥不可及的日后。师父,我只想顺从本心,做好当下我能做之事,护她周全,让她平安喜乐。”
“如此,”他声音渐低,嗓音微哑:“于我而言,便是此生值得。”
玄虚子无声看着自己的徒弟。
一阵风吹入窗扇,橘红的灯火在许臬漆黑的瞳仁中摇曳跳跃,仿佛烧尽了他所有的犹豫退缩,只剩灼然的坚定。
最终,玄虚子又是重重一叹,摇头苦笑,那副高深模样垮了下来, 嘟囔道:“我真是前世欠了你们许家的……”
不等许臬接话,他已恢复那副不耐烦的神气,挥袖赶人:“滚滚滚,看见你就碍眼,赶紧走,别耽误老道我清修!”
许臬熟知师父脾性,明白对方此言一出,便是不会再强行干涉此事。
他心下微松,可方才那番话却依旧沉甸甸压着,令心头苦涩闷堵。
他起身恭敬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房间。
月亮洒下清辉,将竹影投在小径上,随风微微晃动。春风微凉,草木花香随之流转,远处隐约传来三两声鸟啼。
许臬心头纷乱,信步而行,穿过月色与灯影交织的路,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石韫玉所居的厢房窗下。
窗纸上透出朦胧的暖光,映出她偶尔走动的身影。
想着师父方才的话,心中波澜难平,各种情绪交织翻涌。
他在门口踟蹰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欲叩门扉。
指节尚未触及门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许臬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放下手,垂眼看去。
石韫玉应是刚刚沐浴毕,微潮的乌发披散在肩背,道袍前襟洇开几道深色的水痕。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眼眸清澈明亮,唇色嫣然。
她眼中倒映着昏黄的灯火,以及他怔愣的模样。
石韫玉一手扶着门边,仰起脸打量许臬。
他一身玄衣,身形挺拔,眉眼在檐下阴影与屋内透出的光晕交织中,显得愈发深邃冷冽。
视线下移,他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搭在腰间刀柄上,柄环下垂着的朱红丝绦穗子随夜风轻轻飘摇,有几根缠绕到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随着她的视线微蜷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
石韫玉收回视线,温和道:“方才在窗里瞧见你呆呆站着,是有什么事吗?”
许臬的视线定定落在她脸上,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头,几乎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他想告诉她,这些年的倾力相助,并非全然只为报恩。还想告诉她,他心悦她,在意她。
他甚至想问她,可否……给他一个机会。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翻滚,呼之欲出。
然而目光触及她澄澈明净,并无半分旖旎的眼眸,想到师父那句“云泥异路”,所有的勇气瞬间消散。
况且他隐隐觉得,如果真说出口,或许他跟玉娘连朋友都没得做。
半晌,他将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摇了摇头,转而问道:“师父说,五日后你便要下山了,可想好去何处?”
石韫玉点了点头,并无隐瞒:“打算先去蜀地看看。”
蜀道艰难,山川阻隔,利于隐藏行迹。
闻言许臬心中一算,从北直隶京师到四川成都府,即便一路顺遂,官道畅通,车马不停疾驰,至少也需数月余之久,若再算上天气阻滞,山路难行,沿途盘查等意外耽搁……跋山涉水,路途何止遥远。
他眉头蹙了一下,担忧道:“蜀地遥远,山高水险,你可想好了?”
石韫玉颔首:“我已思虑周全,届时会扮作游学的书生或行商,再雇几位可靠的女镖师随行,一路只走官道驿站,尽量白日赶路,夜间歇息,行事低调谨慎些,想来应不至于有什么大碍。”
许臬见她神色决然,知她心意已定,再多劝阻也是徒劳,反而可能惹她厌烦,只好将满腹的忧虑与劝阻之词默默咽下。
他默了一瞬,又低声问:“那日后……还会回京吗?”
石韫玉对上他隐含希冀的目光,下意识微微错开了视线,望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竹影,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世事难料,变数太多,或许会,或许……不会再回去了。”
她说不准日后会顺利回家,还是会至死都被困在此世。总之前路茫茫,她无法给出承诺。
许臬看着她躲避的姿态,感觉唇齿间弥漫出酸涩苦意,那涩意迅速蔓延至心口,带来一阵难受的闷痛。
他喉头滚动,强行将那涩意咽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往日办案审讯时的果决,在她面前,似乎全然失了效。
许臬突然觉得很是颓然。
微风吹过,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被薄云遮掩,光华黯淡,屋内透出的昏黄灯火穿过敞开的房门,静静铺洒在门口,将许臬伫立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寂。
他默然片刻,最终只道:“下山那日,我送你。”
许臬在心中默想,他终究无法像顾澜亭那般,以爱为名行禁锢之实,将她强行圈养在方寸之地,满足一己私欲。
他只能多做一些事,只盼着千山万水,岁月迢迢,玉娘有朝一日能看到站在她身后的自己。
他已想好,除了目前已安排在清微观附近护卫的几名好手,这次回家还要将几名女护卫也调来。
蜀道艰险,沿途势力错综,唯有明暗结合,周密随行,方能稳妥。
石韫玉听他此言,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觉已欠许臬太多,人情债堆积如山,不知何日能还。可朋友临别相送乃人之常情,她确实没有理由拒绝。
只能在离开前,给许臬、玄虚子以及道观留下些力所能及的谢礼。
她抬起眼,对上许臬沉静的目光,温言道:“好,我等你来。”
许臬看着她灯下明丽的脸,还有许多叮嘱想要细细交代,可望着她温和疏离的目光,千言万语被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石韫玉轻声应道。
许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石韫玉在门边立了片刻,直到许臬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轻叹一声,缓缓掩上房门。
她不是没看出许臬的心思。
只是她终究不属于这个时空,满心只有回家这个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