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遑论前路是吉是凶,能否找到归途,尚是未知之数。
在此等境况下,男女情爱,风月纠缠,从来就不在她考虑的范畴之内。
剪不断,理还乱。既然察觉到对方的情感,那就莫要再让那线头有进一步缠绕的机会。
另一边,天津卫附近,层峦叠嶂的深山之中。
青山连绵,如起伏的屏风横亘于天地之间。
天际被阴云遮盖,细密雨丝被料峭山风挟裹着斜斜飘洒,远山田野,村落农舍,万物都浸润在蒙蒙的水烟里,轮廓模糊。
雨水冲刷草木泥土,带起清凉潮湿的气味。
阳春三月,城镇中并不是太冷,而这山中却是寒意浸人。
位于山脚的农家院落前,悄然出现了几道身影。
为首之人坐在轮椅上,身着天青绸衫,外罩月白披风,面容俊美斯文,却带着几分病气。
他身后跟着六七名身着窄袖劲装的护卫,其中一人推轮椅,另一人则举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
一名护卫撑伞踏着泥泞上前,叩响了院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道年轻女子悦耳的嗓音:“谁啊?”
随之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后。
那女子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门警惕问道:“外头是哪位?”
护卫道:“打扰了,我们是过路的行人,不想遇上这场急雨,衣衫尽湿,再加春日山中寒凉,便想向您讨碗热茶热水,驱驱寒气,稍作歇息,烦请行个方便。”
门内女子顿了顿,迟疑道:“那你稍等等。”
脚步声随即离去,隐约传来她在与什么人交谈。
不多时,脚步声返回,门闩被抽动的“咔哒”声响起,木门向内打开。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衫,身形高大,相貌俊朗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内。
他手中握着一把镰刀,身后护着个年轻女子,望向护卫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戒备。
而那女子从男子肩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一双微圆的杏眼黑白分明,姿态灵动,像是只山间的小鹿。
青年皱了皱眉,语调不善:“你们是什么人,有何贵干?”
护卫侧身一步让开视线,客气道:“二位莫要紧张,实在是雨势太急,山路难行,我们只想借贵处暂避片刻,待雨势稍歇便走,绝无恶意。”
青年男子顺着护卫示意的方向望去。
蒙蒙雨幕中,几人撑伞静立,为首之人坐着轮椅,衣着华贵,面容温润病弱。
这人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桃花眼,即便不言不笑,也自带三分温和笑意,通身透着矜贵气度,与周遭山野农舍格格不入。
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商贾,更非等闲乡绅,必是出自高门大户。
青年心中疑虑与不安更甚,身后的女子似乎感觉到异常,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小声道:“夫君,他们看着不像普通人。”
他回过神,先是安抚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随即眯了眯眼,和那病弱公子无声对视。
面对他的审视,对方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个友善浅淡的笑,随即目光掠过他,在他身后停留了一瞬,礼貌颔首示意。
不等他开口询问,对方突然侧过脸掩唇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青年冷漠看着,并未心生怜悯,也无主动邀请入内的意思,反倒是身后的女子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夫君……那公子好像病了。”
闻言,青年不悦地回头扫了少女一眼,“怎么,救我一个不够,你还想再救一个?”
那少女立马摆手急声解释:“不,不是的,夫君你不要生气……”
青年这才缓和了神色,低声说:“茵娘,春雨天寒,你先回屋去,听话。”
茵娘知他素来说一不二,只好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撑着伞回了屋。
青年静静打量门外的几人,莫名觉得轮椅上的男子有种熟悉感。
片刻后,那人才平息咳嗽,转回脸重新看向他,清润的嗓音随之穿过雨声传来。
“雨急风骤,山路泥泞难行,在下与随从冒昧打扰,实非得已。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内稍避片刻?一碗热水即可,绝不多作叨扰。”
第91章 太子(无女主,只有男主)……
青年总觉得这人或许和他失去的记忆有关, 思索后还是决定让这些人入内避雨。
他侧身让开,沉声道:“进来吧。”
顾澜亭颔首致谢,护卫推着轮椅入院, 其余人随后鱼贯而入。
青年将他引进了堂屋, 两名护卫留在门口檐下警戒, 剩下的人都跟了进去。
顾澜亭抬眼打量。
虽是白日, 但因天色阴霾, 雨幕如帘,屋内光线仍显昏暗。
这堂屋甚是简陋。正中一张木方桌, 配着几个凳子,土坯墙壁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玉米,墙角堆着些农具。南边窗台上用陶罐养着一簇野花,淡紫小花沾着雨气, 怯怯开着, 给这陋室添了一抹鲜活气。
茵娘见这般气度的贵人进了自家堂屋, 有些手足无措,慌忙道:“贵人稍坐, 我去烧水。”
说罢赶忙去了灶房。
不多时, 她提着一陶壶热水来, 拿出几个茶杯倒了, 先捧给顾澜亭, 又分给跟进屋的护卫,最后放了一杯在青年面前。
顾澜亭接过,温声道了句:“多谢。”
他并未饮用,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目光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青年在他对面坐下,面带戒备, 茵娘则不安地站在他侧后方。
她微微俯身凑近青年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青年听罢点了下头,抬手帮茵娘把鬓边滑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又轻拍了拍她放在肩头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两人姿态流露出非同一般的亲昵,俨然郎情妾意。
顾澜亭垂眸,心中冷嗤。
堂堂东宫储君,即便遭逢大难、记忆全失,也不该与这等心思不纯的乡野女子以夫妻相称,厮混度日。
据他手下详查,这女子当初在河边捡到昏迷不醒的太子,见其衣饰不凡,容貌俊朗,便生了心思。
其父母双亡,族中叔伯欺她孤女,屡屡逼迫,意图强占田产屋舍。依本朝律,未婚女子立户艰难,产业易被宗族侵吞。她为求自保,便胆大包天将失去记忆的太子带回家中,对外宣称是其外出经商归来的未婚夫,其后草草拜了堂,坐实夫妻名分,以此抵挡族亲逼迫。
顾澜亭觉得手段虽情有可原,心思却算不得纯正,更遑论欺君罔上。
青年见病弱公子只捧着茶杯,却半晌不语,心中疑虑更甚,冷声道:“热水已奉,风雨渐歇,阁下若无事,还请速速离去。”
顾澜亭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温声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并非只为避雨。”
他缓缓抬眼,“我寻你已有多时。”
青年眯了眯眼,并未打断,只静待下文。
顾澜亭继续道:“你并非山野村夫,你的真实身份……乃是当朝前太子,萧逸凌。”
“噼啪”
茵娘手中的茶杯落地,摔得四分五裂,热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
她恍若未觉,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惊恐万分地看向太子怔愣的侧脸,又转向顾澜亭,结巴道:“太、太太……太子?!”
她吓得魂飞魄散。当初捡小山回来,只是觉得他衣着不凡,可能是个富家公子。她琢磨着等人醒来后或许能给她一笔不菲的报酬,甚至可以帮她保住土地。哪知他醒来后失了忆,而族叔步步紧逼,田舍眼看着就要被抢,她只得哄骗了小山。
可她万万没想到,捡回来的竟是那位传说中生死不明的天潢贵胄。那她谎称夫妻、哄骗拜堂的所作所为,岂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欺君之罪?这是要杀头,甚至株连的大罪!
思及此处,茵娘只觉得遍体生寒,双腿开始发软。
顾澜亭扫过茵娘难掩惊惧的脸,微微一笑,答道:“不错,他是太子殿下。”
萧逸凌回过神,很快镇定下来。
失忆以来,他便觉得自己并非山野村夫。那些脱口而出的经史子集,对朝政时局下意识的见解判断,以及……身上还有半块材质特殊,似能调动兵马的符牌。这些都指向他绝非凡俗。
那符牌他怕惹来杀身之祸,一直未曾现于人前,藏在了堂屋的砖石底下。
他暗自猜测自己可能是遭贬的官员,或者遭遇刺杀将领,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传言中失踪生死不明的前太子。
但这不代表他会轻信眼前这陌生男子。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顾澜亭早有预料,温言道:“殿下原本的衣裳里,当藏了一块符牌。况且,您想必也已察觉出日常言行中,自身有不同寻常之处。”
“总之,待您恢复记忆,前尘往事自然分明,何需我多费口舌证明。”
听到符牌,萧逸凌信了几分。
他听村里老秀才提过几句朝堂风云,去岁新皇登基不久便中风瘫痪,如今是静乐公主与内阁首辅共同辅政,老秀才酒后常叹“牝鸡司晨,非国家之福”。
若自己真是前太子,那如今的处境……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又问:“那你又是何人?为何寻我?又怎知我在此处?”
顾澜亭回道:“我姓兰,单名一个故,原是殿下幕僚之首。至于如何寻到殿下……”
他略顿,抬眼看向惊魂未定的茵娘,笑吟吟道:“机缘巧合,亦是天意。殿下流落至此,这位姑娘倒是功不可没。”
茵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往萧逸凌身后缩了缩,手指揪住了他的衣裳。
顾澜亭恍若未见,继续道:“我随行之中,有一人略通岐黄,若殿下不介意,可让他即刻为您诊治一二,或能有助于您早日忆起前事。”
太子闻言,心中疑虑更重。
这兰故看似温文,言辞恳切,但出现得太过突兀,目的也未必单纯。让他的人近身诊治,万一趁机做下什么手脚……
他觉得不若日后自己秘密下山,另寻几个可靠的郎中更为稳妥。
尚未开口,袖口被人轻轻拽了拽。
回头抬眼看去,就见茵娘眼眶微红,眸中蓄满泪水,带着哭腔细声道:“小、小山……你要让他们看吗?”
萧逸凌听到她这声疏远的“小山”,眉头一皱。
茵娘连“夫君”都不敢喊了,又变回了最初随口起的名字,可见是怕到了极点。
他自是知道茵娘在害怕什么。早在伤势渐好、神智清明时,他便猜到她是为了保住田地而欺骗自己,但为求治伤养病,便佯装不知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