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愈发心烦意乱,霍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扇。
冷风灌入,他喉咙传来一阵痒意,忍不住以拳抵唇低咳起来,好一会才缓过劲儿。
他静静站着,心底的烦躁渐渐被寒风压下,化作近乎麻木的怅惘。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凝雪素来畏寒,倘若她真去了四季如春的大理还好,可若她往北走,这等苦寒天气,她该如何熬过?可有厚衣御寒?可有暖屋栖身?
这念头方起,他随即冷笑一声。
她过得辛苦才好,最好是吃尽苦头,受尽颠沛,这一切都是她不识好歹的报应,是她咎由自取,是她活该!
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到最后,连顾澜亭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
是想将她抓回来,亲眼看着她悔恨恐惧的面容,然后呢?是想杀了她一了百了,以泄心头之恨?
想着想着,他又想若她当真在外头受了苦楚,甚至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从此消失于天地之间,那他便连这些恨都无处着落了。
正对着窗外雪景怔怔出神,甘如海踏雪而来,在门外廊下仔细跺净了鞋底沾着的雪泥,方轻叩门扉,得了应允后躬身入内,上前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爷,小姐来信了。”
顾澜亭阖了窗扇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信封上,微微一凝,旋即接过拆开。
览毕,他面上闪过失望。
一个多月前,手下来报,言在道观清修的顾慈音接到一封岳州来信。
他即刻亲往道观,方知他这个妹妹竟早遣了人去追杀凝雪,只是凝雪身边的护卫身手不凡,加之她本人机警,杀手迟迟未能得手,仅勉强取得信任,潜伏身侧。
那信中提及,凝雪得知他未死后,惊慌失措 ,决意远避大理。
得知此讯,他整夜未眠,恨不能立刻南下捉人,然而终究还是按捺下来,只遣了几名得力手下,循踪前去查探虚实。
大理山遥路远,又值隆冬,他的人马想必还需一月方能抵达。
今日顾慈音这封信,只说那杀手再无新消息传来。
顾澜亭沉默良久,将信纸随手丢在旁边高几上,对甘如海道:“音娘那边,盯紧些。”
他这位妹妹行事离经叛道,其言未可尽信。
当初他假死,顾澜楼未能看破,顾慈音却猜到了。当时斩刑事毕,父母恐静乐借机发难,未敢无诏入京,是弟妹前去收敛尸身,即便静乐早派人将死囚面容损毁,音娘仍瞧出破绽,只是未曾声张,反暗中将诸多细节填补周全,才未露马脚。
说起来,他这个妹妹,骨子里大抵与他是同类。
十一月,大雪封路。
半月前,许臬终被释出诏狱,归家将养。
然而伤势未愈,皇帝忽然下旨召见。
许臬更换官服入宫。
殿内暖意融融,香气袭人,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神色莫测,明言依群臣所议,或许要将他远贬至苦寒边陲雁门关,任六品守备,负责关防戍卫诸般杂务。
话至此处,语气稍缓,又透出几分安抚之意,嘱他好生戍边,为国效力。且话里话外暗示,只要许家其余人在朝中能识时务,协力制衡首辅一/党,将来未必没有调他回京,重获重用之日。
许臬只垂着头装傻,皇帝见状心生不满,挥手冷声命他退下。
出了殿门,高阶之上视野开阔。许臬抬目望去,只见重重宫阙的琉璃碧瓦、朱甍飞檐,尽数笼在一片白茫茫大雪中。
彻骨的寒气迎面扑来,他收回视线拾级而下,踏入漫天风雪,径直往宫外行去。
至宫门处,守卫将他的佩刀奉还,许臬伸手接过,转身欲行,便见一辆马车自迷蒙的雪幕缓缓驶近,停在几步开外。
车帘掀起,露出一角绯红官袍,随即是顾澜亭那张温雅的脸。
许臬眼神一冷,握紧手中刀,提步便走。
顾澜亭自马车下来,随从为他撑起一柄油纸伞,遮去头顶纷扬雪花。
他伸手接过伞,面无表情瞥了许臬一眼,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对方刀柄之上。
漆黑刀鞘顶端圆环内,系着个刀穗。
朱红色的穗子随风飘扬,绳结间还缀着数颗小圆珠,在漫天素白间格外显眼。
这编织手法……
许臬心中正疑顾澜亭此时入宫所为何事,风雪中忽地传来一句沉冷唤声:
“许大人,请留步。”
许臬皱眉驻足,回身望去。
雪幕那端,顾澜亭面带淡笑,抬手指向他腰间佩刀。
“许大人这刀穗倒是别致,不知……是从何处购得?”
第103章 围炉
许臬顺着他的视线垂下眼, 目光触及穗子后神色柔和了一瞬。
他本想不予理会,径直离开,却鬼使神差的没走, 抬手摩挲了一下那穗子, 随后抬眼直视着顾澜亭, 漠然道:“故人所赠。”
顾澜亭心头莫名升起不安。
他面上不显, 声音透着迫人的锐利:“敢问是哪位故人?”
这般刨根问底, 实在逾越唐突。
许臬却未动怒,唇角反而弯了一下:“是玉娘。”
吐出这三个字时, 他的声线放缓了些许,透着温柔。
玉娘?
顾澜亭一怔,眉头微蹙,忽然忆起凝雪那次出逃, 用的化名是“俞韫”。
再思及许臬身边从未听闻有什么亲近女子……这“玉娘”是谁, 答案已昭然若揭。
他没有再问。
许臬瞥了一眼顾澜亭僵硬的面色, 不再多言,转身便踏入茫茫风雪。
寒风卷起他官袍下摆, 吹得那朱红刀穗在他腰侧不住飘摇, 在素白天地间万分刺目。
顾澜亭莫名觉得, 方才许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带着挑衅。
他唇角一寸寸下落, 盯着那在雪中飘扬的朱红色穗子, 整张脸彻底阴沉下来。
他想立刻命人截住许臬,亲手将那碍眼的东西毁去,然而宫门重地, 众目睽睽,终非肆意妄为之所。
顾澜亭于是只冷冷看着,手指死死捏着伞柄。
随从窥见主子盯着许臬背影的眸光骇人, 一时不敢吭声。
过了许久,见雪势又密,又觑了眼天色,才小心翼翼提醒:“爷,时辰不早了,陛下那边……”
顾澜亭回神,嗯了一声,沉声道:“派人盯着许臬,找个机会,把他那刀穗给我带回来。”
随从一愣,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要个刀穗,但立刻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不再停留,转身没入宫门深处。
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风雪更急了,扑打在脸上带来冰凉的痛觉。
顾澜亭忽然觉得腕间传来一阵灼烫般的错觉。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那里系着一根褪色泛旧,带着焦痕与修补痕迹的朱色手绳。
多么可笑。
他一直都知道,这不过是她当初敷衍他的东西,粗糙廉价,毫不走心。
可不知为何,无论是在暗无天日的诏狱,还是在乱葬岗,他都死死攥着它。
似乎只有握紧了它,便能握紧凝雪。
可方才许臬腰间那抹鲜艳精致,显然花了心思的朱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羞辱般的打醒他,告诉他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令人发笑的蠢事。
她能给许多人送东西,许臬可以,或许还有别人。而他顾少游在她心里,或许从来就无甚特殊,只配得到这样一件敷衍之物。
顾澜亭想,待日子一长,她对他那点恨或许也会消散殆尽。他在她心中留不下半点波澜痕迹,只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来,卷起积雪扑打在他身上。
顾澜亭觉得心仿佛被这风刃生生刮开,鲜血淋漓,又被瞬间冻结,冷彻骨髓。
白茫茫的天地间,绯红官袍的身影踽踽独行,不远处是朦胧的殿宇楼台。
他忽然停步,抬手去解腕上那根手绳,动作有些急躁,还带着几分狠意。
手绳终于被扯下,他将它捏在指尖,举起手欲将其抛入道旁覆雪的枯草丛中。
可手臂扬起,却僵在半空。
寒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此刻却好似重逾千斤。
他脸色变幻,最终像是恼羞成怒,猛地将手收回,恶狠狠把手绳重新塞进袖笼深处,阔步往御书房行去。
御书房内暖香氤氲。
萧逸凌正批阅奏章,听闻顾澜亭求见,便宣了进来。
抬头看去,却见素来温雅自持的顾澜亭,神色冰冷沉郁。
萧逸凌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这心腹臣子最是善于隐藏情绪,鲜少将真实心绪露于人前。看来方才宫门外与许臬那番照面并不愉快。
臣子间有此龃龉,于帝王而言,未必是坏事。
二人商议了几件朝务,忽有一名小太监神色仓皇地急步进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急促禀报了几句。
萧逸凌面色骤变,霍然起身,脸上怒意翻涌,对顾澜亭匆匆道了句“卿且先回”,便大步流星离去,背影透着焦躁。
顾澜亭躬身退出御书房,立于高阶之上,望着皇帝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眸中闪过嘲讽。
方才他隐约听到那小太监说,“苏姑娘被淑妃娘娘罚跪了”。
不久前萧逸凌选秀,如今宫中四妃已有二,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位份不高的嫔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