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池中一尾倏然潜入荷叶下的红鲤荡开的涟漪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近乎飘忽的语气说道:“想做,便做了。”
阿泰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却见自家主子已转过了身。
顾澜亭神情恢复温淡,道:“走吧,该回去了。”
事务堆积如山,他不能再耽误下去。
回到太原后,顾澜亭脚不沾地忙起来。
清查潜伏蒙古探子之事,有了李和州的倾力协助,虽仍困难重重,但总算渐有成效。
当时在李先生的参与下,他们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首先是严查身份路引。责令府衙与各县,对所有近期入城,籍贯显示为山西以北或西北方向的商人,进行严格核验,并追溯其商籍与本地担保记录。
同时突击检查城内大小客栈,核对住客登记信息与路引是否严丝合缝,并盘问店主伙计关于住客的异常举动。此法之下,果然揪出两名身份可疑,既无可靠本地合作者,又试图接触敏感物资贸易的“商人”。
经秘密审讯,此二人确系探子,已押入大牢深挖。
第二是动用协调隶属于边军侦察部队 “夜不收” ,命令其至雁门关外土默特部经常活动的区域,观察近期是否有小股精锐的蒙古人南下的痕迹,打听部落中是否有重要商人失踪。
同时在雁门关中,对从关外回来的商人进行秘密审问,探听关外是否有人在高价收购关于太原驻军、粮仓的详细情报。
再者,便是密切关注市井动态。留意近期是否有身份不明的外地人,频繁往来于太原、忻州、代州、雁门关这条军事要道上;同时派耳目混入茶楼酒肆、市集码头,探查是否有关于“边关不稳”、“今冬难过”、“粮价恐将大涨”等扰乱人心的谣言开始悄然流传。
通过此番排查,潜伏的探子已被抓获七七八八。然而这些人中有的嘴很硬,有的则层级不高,并不知晓其他暗桩的真实身份与联络方式,漏网之鱼定然还有。
为此他和李先生商量了一番,决定引蛇出洞。
他们让人放出某月某日将有一批新饷银经某小路运抵雁门的假消息,同时在所述小路设伏,观察是否有可疑人员提前前往踩点侦察。
此计果然奏效,又陆续钓上了几条急于立功或传递消息的大鱼。
顾澜亭亲自提审了这些俘虏,威逼利诱,刑讯攻心,从他们零碎的供词中,大致拼凑分析出了土默特部的意图。
土默特俺答汗,大概率要实施“避实击虚、速进速退”的策略,利用大胤防线漫长、内线兵力空虚的弱点,对防御相对薄弱的宁武关等地突破长城。
而这些深埋的探子,任务除了混淆视听和传递军情,更重要的便是在关键时刻破坏太原对前线关隘的支援,尤其是粮草军械的输送。
得到这些情报,顾澜亭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山西政务军备积弊已非一日,他虽以雷霆手段整肃,但时日太短,不过是剜肉补疮,难除沉疴。
如今战事已至眉睫,再想上书朝廷请求紧急调兵增援和加固关防,层层官僚往复下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李和州与他的判断一致,两人皆认为这一仗怕是免不了了,甚至或许是一场恶战。
顾澜亭遂与李和州亲自前往宁武关勘察防务。
深夜,两人登上宁武关城楼。
塞外的夜风强劲,呼啸着穿过垛口,卷动衣袍猎猎作响。
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城外远方是连绵的山峦。
顾澜亭与李和州皆未言语,只是各自拎着一壶酒,对着无垠的夜空与群山,沉默一口一口啜饮着。
李和州灌下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年轻巡抚。
他忽然笑着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怎么,可是后悔将虞老板放走了?”
顾澜亭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否认,仰头饮下一口,清冽的液体滑过喉咙,低沉吐出一个字:“悔。”
李先生哈哈笑起来,又灌了几口酒,才继续道:“有意思,抓着她你会后悔,放了她你也后悔。这红尘男女之事啊,有时比这军国大事还要磨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不过,既然怎么选都是后悔,倒不如索性做件她将来能念着的好事,至少这份好,将来或许还能换来一点别的什么。”
顾澜亭看了李先生一眼,也跟着笑了:“李先生高看我了,顾某行事,向来只论本心得失,从非为了做好事。”
他一定会回杭州。
这次放她离开,与其说是成全,不如说是一次以退为进的谋算。
他不再一味强逼,不过是觉得再逼太紧也无用,与其闹得不死不休,不如换个法子,徐徐图之。
宁武关夜晚的风很大,城门外的山峦草木和京城不同,带着西北的辽阔。
顾澜亭仰头喝了一口酒。
这酒是之前从玉娘酒坊买的,叫泠春。
泠春是杭州名酒,以清甜绵软著称,可经她的手酿出来,却莫名多了几分北地的清冽与后劲,初入口温和,落入喉中却悄然烧起一把火,恰如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顾澜亭喝着酒,酒意微醺间,许多旧日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和她的初见,如同这酒名一般,也是在一个料峭的初春。
李和州忽然在旁边长叹一声,抬头望向满天星斗,低声吟道:“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悲欢离合总无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啊。”
这胡乱篡改拼接的词句,却莫名符合此刻的怅惘。
顾澜亭沉默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酒壶朝着李和州的方向一举。
李和州会意,亦举壶相碰。
这次最终决定放石韫玉离开,是有一日李和州的话,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还是她在太原的时候,一日他与李和州在沙盘前推演边情,直至深夜。
议罢正事,两 人都有些疲惫,便对坐饮茶,闲谈起来。
不知怎的,话题便绕到了他与石韫玉身上。
或许是李和州和他没有利益牵扯,也或许是他太疲倦了,故而对于和玉娘的过往纠葛,他未过多隐瞒,大致说了一遍。
李和州没有立刻评判谁对谁错,只是从沙盘中抓起一把细沙,握紧。
沙粒从他指缝中簌簌漏下,无论如何用力,流失的速度反而更快。
李和州平静道:“顾大人,你看这沙,越是用力攥紧,想将它牢牢控在掌心,它流失得便越快,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说着,他用手捧起一把沙,那沙在他掌心聚成一个小丘,稳稳当当。
“可你若换种方式,它便能停留在你手中更久。”
顾澜亭当时听罢,只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觉得这比喻矫情。
沙是死物,人是活物,岂能一概而论?他若放手,她定如脱笼飞鸟,一去不返,哪里还会回头?
直到后来,李和州用一种极为平淡麻木的语气,向他讲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李和州说,当年他遭人构陷,除了那一半蒙古血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甚至后来他心灰意冷,决意远走他乡,大半也是这个原因。
他年轻时,曾有过一位妻子,准确来说,是一位妾室。
由于母亲是蒙古女子,他自幼在族中与街巷间便受尽歧视白眼,杂种二字几乎是烙在他身上的印记。
他从未见过生母,内心充满了对她以及那个种族的痛恨。即便父亲反复告诉他,母亲当年是迫于无奈才离开,并悉心教授他蒙古语与各部知识,试图化解他心中的偏见和恨意,但那份痛恨早已根深蒂固。
然而命运弄人。
一次与同僚宴饮归家途中,李和州偶遇一个险些遭人侮辱的姑娘,仗着酒意与几分侠气,他将人救下,带回了府邸。
第二日酒醒详问,才知这姑娘竟也是个蒙古人,而且好巧不巧,正来自土默特部的丰州滩。
后来当那姑娘用生涩的中原话说要报答他的时候,他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理,让她做了妾室。
在外,李和州是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是洒脱不羁有仁义之心的君子。可唯独在她面前,他成了一个只会用刻薄的语言讥讽她出身、贬低她族群,将她所有好意践踏在脚底的卑劣小人。
可不论他如何恶劣讽刺她瞧不起她,她也总是说着一口别扭的中原话,向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可那孩子,最终因李和州而意外失去了。
她眼中的光从那以后便熄灭了,开始整日沉默,望向北方的次数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她跪在李和州面前,平静提出想回家乡去,回到生养她的草原上去。
李和州无法容忍她的离开,哪怕二人之间只有痛苦。
他断然拒绝,甚至软禁了她。
然后兵祸猝然而至。乱军之中,府邸被波及,当他冲回内院,看到的便是她倒在血泊中。
杀死她的,正是她同族的弯刀铁蹄。
李和州最后平静说,他的妻子叫叫塔娜。
在蒙古语里是珍珠的意思。
她是草原的珍珠,然而这颗珍珠,却因他永埋黄土之下。
他说,塔娜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了一把被血浸湿的黄土,轻轻洒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望着北方的天空,用蒙古语呢喃着家乡的名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丰州滩也叫敕勒川,是她魂牵梦萦,却再也无法踏足的家乡。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1]
她再也看不到了,因为李和州的卑劣自私,回不去看不到了。
那天听完这些,顾澜亭久久无言。
顾澜亭曾经固执认为,无论生死,无论何种境地,他都要与石韫玉在一处。
哪怕是共赴黄泉,也好过放她独自逍遥。
可后来他想,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边关失守,战火波及太原城,他将她强留在身边,却未能护她周全,她是否也会像塔娜一样死去,而他却像李和州一般活着。
他接受同生共死,却接受不了她死在自己面前。
顾澜亭想,这次是给她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个机会。
第120章 战乱
从太原到杭州, 山遥水远,舟车相继,足足需四十余日。
马车颠簸, 行了约莫十日, 方进入河南地界, 抵达怀庆府。
众人在客栈稍作休整, 翌日继续东行, 至开封府,自汴河码头换乘南下客船, 预备经运河直抵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