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那日,晴空万里,汴河两岸夏意正浓。垂柳碧绿的丝绦轻拂着粼粼水波,远处田地阡陌纵横, 庄稼郁郁葱葱, 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农舍。
河面在骄阳下闪着光芒, 湿润的风已带上了不同于北地的温软气息,预示着江南渐近。
当夜, 河风微凉。
石韫玉独自立于客船甲板之上, 仰观天象。
墨色天幕上, 银河斜挂, 繁星闪烁。
片刻后, 她视线一顿,面色微变。
西北天际,一道拖着芒尾的彗星显现, 其光苍白凛冽,所指方向正是晋地。
各书有载,此等妖星现世, 芒气所指,主大兵、大丧,国有忧。
边关危矣!
石韫玉心头一紧。
太原城不知能否守住?
那些探子捉得及时,顾澜亭与李和州他们想必能审出些关键,早做布置。即便朝廷援军迟缓,依城固守,或有一线生机?
正思索,顾风便急匆匆来了,行礼后拿出一封信,道:“姑娘,这是信鸽送来的信,说几日前鞑子攻破了盘道梁,现已南下直扑太原。”
石韫玉心下一沉,接过信纸迅速展开,借着昏黄的船舷灯阅览。
三日前,俺答汗主力避开坚固要塞,意图从宁武关突破,但由于顾澜亭等官员从探子口中得知了些许消息,提前有部署,故而蒙古兵短攻不下宁武关后,立刻利用骑兵优势转攻盘道梁。
虽因早有预警,盘道梁守军拼死抵抗,然援兵未至,寡不敌众,苦战一番后,关隘终被突破。蒙古兵把关附近村落洗劫后,沿汾河、滹沱河等河谷通道高速南下,意图直扑省会太原。
目前前锋已抵石岭关一带,对太原形成合围之势。各城奉令坚守待援,然敌势汹汹,前途未卜。
如今唯有援军速至,或可解围。
只是俺答汗下一步是强攻太原,还是另有所图,尚难预料。
石韫玉把信收起来,望着漆黑夜空中的星象,总有种不安感。
沿途景色渐变,北方的苍茫辽阔逐渐被南方的秀润葱茏取代,山野植被愈发蓊郁茂密,空气也一日湿润过一日。
六月中旬的清晨,石韫玉所乘的客船,终于缓缓驶入了杭州地界。
运河上晨雾弥漫,水波汤漾,两岸生着大片芦苇,时值夏日,虽未到芦花盛放如雪的时节,但青白色的苇穗已初具规模,连绵成片,在风中簌簌摇曳,远望如起伏的浪,又如轻烟淡霭。
与多年前初来此世时的茫然无措截然不同,此刻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石韫玉心中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靠近目标的期待,以及难以抑制的激动。
客船靠岸,一行人踏入杭州城。
顾风提出,顾澜亭在城南置有一处宅院,可作安顿之所。
石韫玉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在城中客栈休息一夜后,她便雇了辆马车,带着陈愧往杏花村而去。
顾风几人非要跟着,石韫玉深知甩脱无望,加之月余同行,彼此也算熟稔了些,便干脆选择视而不见,任由他们跟着。
杏花村景致与数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
屋舍俨然,溪流潺潺,只是村口玩耍的孩童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见到马车停下,皆好奇地围拢张望,指指点点。
石韫玉寻了个约莫十三四岁,正在溪边浣衣的姑娘,温声询问赵家近况。
那姑娘抬眼打量她,并未认出是谁,歪头想了想,道:“你说的那户赵家啊……死的死,散的散,早没啦。”
她语调平平,唏嘘又漠然:“听我娘说,赵家父子不晓得犯了什么事被关进大牢,没挨过去,病死了。赵柱他婆娘后来改嫁给邻村一个老鳏夫,前年不知怎的,被打死了。”
“她两个儿子,大的被卖到城里大户人家做奴才,小的嘛……唉,掉村后河里淹死了。最惨是赵家那老太太,儿子孙子都没了,人就疯了,整天在村里游荡,去年冬天特别冷,发现时……已经冻死在自家破屋了。”
石韫玉静静听完,心中不由得唏嘘。
恶人自有恶人磨,因果报应啊。
昔日欺她辱她视她如草芥之人,终究也逃不过命运无情的碾轧。
她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那姑娘,道了声谢,转身上了马车。
她给车夫指路,马车在一处小径尽头停下。
石韫玉跳下车,入目的屋舍比预想中更为破败。
篱墙倾颓,院门虚掩,门楣上蛛网横结,在风中瑟瑟颤动。
陈愧皱着眉头上前,一把推开木门,尘土扑簌簌落下,呛得他连咳几声,又被飘荡的蛛网缠了一头一脸,登时低声咒骂:“真他娘的晦气!”
石韫玉拍了后脑勺一把,“不许骂脏话。”
陈愧捂住头,立刻乖乖认错:“阿姐我错了。”
顾风看两人这般亲近,立刻揪住陈愧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拉。
陈愧挣扎几下,就看到顾文顾武朝他无声嘿嘿一笑,还故意捏了捏拳头。
他气急败坏,敢怒不敢言,只好顺从离石韫玉远了点。
陈愧不是没抗争过,路上和他们打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按着锤。
后面他学聪明了,只偷偷向阿姐告状。
石韫玉看到几人的小动作,有点无语,只当没看见,率先踏入院落。
陈愧顾风等人紧随其后,只见院子里杂草丛生,窗纸都是破的,几个屋子也早被人搬空了,满是尘土。
只有院子里的桂花树叶片浓绿,还有几分活气。
石韫玉默然片刻,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清理。
陈愧顾风等人见状,也纷纷帮忙,隔壁热心肠的婶子闻声赶来,借出扫帚木桶等物,后面也开始搭手帮忙。
顾武则被派去附近县镇,采买必需的家什物件,并雇请几个下人。
忙乱至傍晚,院落总算有了能住人的模样。
雇来的婆子做好了饭菜,几人围坐用了。
饭后,顾风主动提出他们几人另寻住处,石韫玉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又念及他们今日确实出力不少,终究还是开口,让他们暂时在西厢房歇息一晚。
翌日一早,村里鸡鸣阵阵,天色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石韫玉刚起来洗漱完,便听得院子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院门被推开,顾风大步流星走进来,肩头已被细雨打湿,手中紧紧捏着一封信函。
“姑娘,是太原的信!”
石韫玉接过展开,待看清写了什么,微微一愣,随即神情复杂起来。
信上说,顾澜亭等人率军民死守太原,蒙古骑兵轮番猛攻,战况惨烈异常。
城中箭矢滚木消耗甚巨,水源被断,存粮亦日渐紧张,援军迟迟不至,人心惶惶,满城愁云惨淡。
幸而因预警及时,部署得当,太原坚城历经数轮狂攻,始终屹立不倒。
顾澜亭身为巡抚,身先士卒,几乎日夜不离城楼。
信中提及一次尤为凶险的攻城,敌军攻势如狂风暴雨,多处城墙告急,士卒伤亡惨重,险象环生。
顾澜亭亲率亲兵及预备队往来堵漏,激战中为流矢所伤。
最终,在守军殊死搏杀下,城池堪堪守住。
俺答汗见太原久攻不下,锐气受挫,恐僵持日久,一旦大胤朝援军大至,己方反有被围歼之险,遂改变策略。
他们以部分兵力继续牵制威慑太原守军,同时分遣数路精锐,绕过坚城,试图对太原周边较为富庶却防御相对薄弱的交城、文水、榆次等县镇发动劫掠。
李和州对蒙古战法极为熟稔,早料到此着。在他的参谋下,顾澜亭与诸将虽定下应对之策,无奈兵力捉襟见肘,防线过长,终是被蒙古铁骑寻隙突破,三处偏僻县镇相继陷落。
鞑骑冲入城中,肆意纵火焚烧,逢人便杀,财物粮畜洗劫一空,一时烈焰冲天,哭喊震地。幸存百姓被如驱牲畜般聚集捆缚,成串押往关外为奴。
直至朝廷援军主力终于赶至,蒙古兵已经达到劫掠目,携带大量战利品和俘获的人口,开始按原路北撤。
援军当即展开追击,于途中歼灭其一部后队,并俘获了一名宰桑(贵族官员)及两名达鲁噶(中级军官)。
石韫玉缓缓合上信纸,默然良久。
她一面庆幸损失不算惨重,一方面又为那三个县镇无辜百姓的悲惨遭遇感到难过。
烽火之下,人命如草芥。
至于顾澜亭,她不得不承认,此人于私德或许偏执可恨,但于公,确实是个恪尽职守的好官。
援军抵达,鞑靼北遁的那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顾澜亭未解甲便登上其中一座被劫县镇的残破城楼。
举目望去,满城疮痍。
屋舍大半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未熄的余烬在晚风中明明灭灭,飘散着刺鼻的烟味。
街道上院落里,随处可见倒伏的尸首,血污浸透了泥土,在夕照下呈现出暗沉的颜色。
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有的呆若木鸡,有的则抱着亲人已冰冷的躯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顾澜亭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人间地狱,蓦地定格在不远处。
一名正在协助清点遗骸的年轻士兵,突然动作僵住。他颤抖着手,拨开一具俯卧女尸脸上散乱粘结血污的发丝,下一刻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重重跪倒在泥泞血污之中,将那具尸身紧紧搂进怀里,发出一声野狗般悲恸的哭嚎。
旁边一名年轻小将,见顾澜亭驻足凝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低声道:“顾大人,那是卑职麾下的兵,叫王栓子,家就在这城里。他常驻宁武关,这次是求了卑职,才准他随援军回来看看……”
“他怀里抱着的……是与他还没过门的媳妇儿。”
第121章 桂香(二合一章)
顾澜亭望着城楼下的场景, 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半晌无言。
那年轻军官见上官并未斥责,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这样的事不稀奇, 卑职的祖母和父亲, 早年也是死在鞑子的刀下。”
他顿了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 还有李三牛,就是缺颗门牙, 笑起来特憨厚,上次给您送茶水的那个……他老娘这次也没了,是逃难时被鞑子的马活活踏死的。”
他忽地停住,自嘲般摇了摇头:“瞧我, 尽说这些……您这样从京城来的贵人, 见过的都是大场面, 哪里会记得住我们这些小兵卒子的脸,更管不了寻常百姓的死活……”
话音未落,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头, 截住了他后面更失分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