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暗咋舌于这些天潢贵胄的奢靡与风雅,但她仍是不愿前往。
这些日子她深居简出,就是怕再遇上静乐公主,徒惹麻烦。
她轻轻扯了扯顾澜亭的衣袖,柔声婉拒:“爷,我这般身份,出席太子殿下的宴会,怕是不太妥当,恐惹人非议……”
顾澜亭挑眉,笑道:“有何不妥?你既是我的人,便是随我入宫赴宴也使得。”
说着,他意会到她或许是担心再遭人为难,便放软了语气,宽慰道:“放心,有我在侧,绝不会教人欺负了你去,安心随我前往便是。”
石韫玉知他看似温雅,实则决定之事极少更改。
见他态度坚决,她只好点头应下。
顾澜亭见她温顺应允,面色愈柔,牵着她的手下了书楼,回到潇湘院换了身得体衣裙,略施粉黛,便一同乘马车前往太子别院。
太子别院名为昙园,坐落于城东。
马车抵达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园门外车马络绎,衣香鬓影,显然宾客已然来了不少。
昙园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会设在开阔的庭苑中,宾客按男女分席,男宾于外厅,由太子与顾澜亭等官员主持;女宾则在内苑暖阁,由太子妃及宫中高位女眷引领。
石韫玉随着引路侍女步入暖阁,原本言笑晏晏的场面有瞬间凝滞,众人神态各异,暗中端详。
她姿态从容,垂眸敛衽,依礼向主位上的太子妃及诸位贵人请安,姿态无可挑剔。
恰在此时,顾慈音伴着静乐公主也到了。
静乐很缠顾慈音,故而她大多住在宫中。
顾慈音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袄,端庄温婉。静乐则是一袭赤色织金缠枝牡丹宫装,明艳逼人。
静乐目光扫过石韫玉,冷冷地哼了一声,下颌微抬,却出乎意料地并未发难,只挽着顾慈音的手,径直走向了上首位置,与太子妃见礼寒暄。
石韫玉总觉得心有不安。
她安然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静静听着周遭贵女们轻声谈论着衣裳首饰诗词书画,只有别人问话,才滴水不漏回答,并不多言。
不多时,侍女奉上香茗及各色精巧茶食果点,随后是正式的酒筵。食器精美,烹调细致,极尽奢华。
席间,有教坊司乐工演奏雅乐,亦有舞姬献上轻柔曼妙的歌舞助兴。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有内侍前来禀报,昙花将开。
太子妃便含笑引领众女宾,移步至专为赏花布置的园囿。
为避男女之嫌,花园巧妙地被几丛茂密的翠竹隔开,男女宾客各占一侧,既能共赏美景,又互不干扰。
步入花园,只见月光轻柔洒落,映照着一大片相继绽放的昙花。
那些洁白如玉花朵,在墨绿色叶片的衬托下,于夜色中静静舒展着花瓣,一层层,一叠叠,晶莹剔透,冰肌玉骨。
花蕊颤巍巍吐露着幽香,香气清冷馥郁,沁人心脾。
月色与昙花交相辉映,美得如梦似幻,不似人间景象。
石韫玉亦被这极致的美震撼,她静静站在一株盛放的昙花前观赏。
月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颜,眼中倒映着皎洁的花影,仿佛她也成了这月下花景的一部分。
男宾那边,顾澜亭目光透过竹影树隙,落在她身上。
见她凝望昙花时眼中闪过的惊叹,他心中微动。
既然她喜欢,回府后便也在园中僻一处幽静之地,请专人来精心培育些珍品昙花,供她赏玩。
昙花盛景持续了一阵,花瓣便开始渐渐收拢。
赏花完毕,众人重返宴席,又饮了一轮酒,用了些汤品点心,宴会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石韫玉觉得暖阁内有些闷,加之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萦绕不去,便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带着小禾悄然离席。
她信步走向园中更为僻静之处,寻到一处临近小湖的六角凉亭,打发小禾自寻地方去歇息,随之独坐亭中,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微微出神。
初冬,湖还未结冰,风一吹,带来微凉潮湿的清气。
正想事,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小孩哭声。
暮色沉沉,那哭声听得人心里发瘆。
石韫玉犹豫了一下,循着那哭声找了过去。
绕过几丛灌木,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果然见一个衣着华贵,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抹着眼泪,小声啜泣。
小姑娘穿着杏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缀着一圈圆润的珍珠,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石韫玉心中猜测,这恐怕就是皇帝最小的女儿,寿宁公主了。
她心中盘算,上前蹲下身,柔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呀?可是迷路了?”
寿宁公主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见是个面生的漂亮姐姐,抽噎着指了指树上:“母妃……母妃亲手给我做的竹绣球,不小心…不小心丢到上面去了……”
石韫玉抬头一看,果然见树杈上卡着一个精巧的彩色竹绣球。
她又温声问:“那您身边的侍女嬷嬷呢?怎么没跟着您?”
小姑娘闻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我……我藏在贺礼的箱笼里,偷偷跑出来玩的,她们不知道……”
石韫玉一听,心下明了。
这小公主竟是偷溜出来的,恐怕太子和随行的侍从都还不知情,若是久了寻不见人,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她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发顶,安抚道:“别哭了,民女帮您拿下来,好不好?”
说着,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仔细裹在穿着略显单薄的小姑娘身上。
寿宁觉得这姐姐真好呀,又觉得这树这么高,爬上去很危险,于是扯了扯她的衣摆。
“姐姐,树太高了。”
石韫玉眨了眨眼,柔声道:“不要紧,民女爬树很厉害的。”
母妃身子不好,寿宁很珍惜那个绣球,闻言纠结一番,便小声道:“那姐姐小心些。”
石韫玉笑着应了,撩起裙摆打结,小心攀着粗糙的树干,爬了上去。
她在现代时经常去攀岩,也会爬树,只是穿越这么多年,到底有些生疏了。
费了些力气,终于够到了那个竹绣球,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下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低头一看,是顾澜亭寻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惶恐的内侍。
顾澜亭一眼先看到了树下裹着宽大披风,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认出身份后,他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四公主殿下。”
随即,他抬头看向树上,当看到凝雪毫无闺秀形象地坐在树杈上,手里还拿着个竹绣球时,心顿时一紧。
他眉头紧蹙,面带薄怒:“胡闹,还不快下来!”
石韫玉见他恼怒,本想辩驳,却又怕言辞单薄,被怀疑她是为了攀附公主以求脱身。
顾澜亭疑心很重。
而且她好不容易搭上贵人,说不定能得分机遇,可不能浪费。
心思百转,也不过几息,望着树下脸愈发阴沉的男人,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顾澜亭见她不动,正欲开口训斥她不知轻重,竟敢攀爬树木,却见树上的人突然对他嫣然一笑,然后将竹绣球轻轻抛给树下仰头看着她的寿宁公主。
紧接着,她直接从那不算矮的树杈上站了起来,在顾澜亭惊诧的目光中,纵身向下一跃。
月华清冷,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月白衣裙在夜风中翩然展开,身后是枝叶枯败凋零的梧桐树,以及天边那一轮清辉冷冷的月。
宛如一只挣脱了束缚的玉色蝴蝶,又似一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辦,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翩跹落向他所在的方向。
顾澜亭心跳几乎骤停,来不及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双臂,稳稳将坠落的身影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撞入怀中,带着一丝凉意。
石韫玉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在他怀里抬起脸,莞尔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仿佛刚才那危险的举动,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嬉戏。
顾澜亭抱着她温软的身子,对上她清凌凌含笑的杏眼,愣了一瞬,一时竟忘了斥责。
随即,他面色微沉,将人轻轻放下地,低声斥道:“简直是胡来!爬树就罢了,还敢直接往下跳,不怕掉下来摔断腿吗?”
顾澜亭素来不喜形于色,此时难得当众冷脸发怒。
石韫玉站稳身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我不怕,我信爷定会接住我。”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月色,和他怔愣的面容。
第35章 生辰
顾澜亭被她这话噎了一下, 看着她全然信赖的模样,心头的恼意和怀疑散去,缓和了神色。
他屈指弹了她额头一下, “日后不可这般涉险。”
石韫玉嘴上乖乖应了声“是”, 心下却不以为然。
她早算计好了, 顾澜亭自幼习武, 反应迅捷, 定能接住她。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一时不察未能接稳, 能将他砸伤垫背,于她而言也不算亏。
顾澜亭见她衣着单薄,在夜风里站了这一会儿,小脸已冻得透白, 便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 仔细为她披上, 系好领口的带子。
做好这些,他转身看向一旁抱着竹绣球, 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 满是好奇打量着他们二人的四公主。
他微微躬身,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正在暖阁等候, 忧心不已。殿下, 请您随内侍过去罢,莫要让贵人久等。”
寿宁知道自己偷溜出来闯了祸,乖巧点点头。
随即, 她又仰起小脸看向一旁神色温柔的女子,嗓音清脆:“你帮本宫取回了绣球,可想要什么赏赐?”
虽只六七岁年纪, 言谈举止已初具天家风范。
石韫玉看向顾澜亭,见他轻轻颔首,这才大着胆子,福身行礼,声音柔婉:“能帮到殿下,是民女的荣幸,本不敢求赏,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