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作迟疑,“民女想斗胆,向公主讨要些金银之物。”
此言一出,顾澜亭皱起了眉头。
还真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太浅。转念一想,也怪自己平日忙于公务,疏忽了,竟忘了多带她见识些世面,开阔眼界。
寿宁闻言也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顾澜亭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莫非是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顾大人,平日里竟苛待了这位好看的姐姐?
柳婕妤性情善良温和,寿宁在其耳濡目染之下,本性亦存良善。
只是寿宁年纪虽小,却并不单纯天真。皇宫这种地方,逼着她早熟,逼着她不得不为自己谋划。
她四五岁时,因母妃失宠,那些捧高踩低的宫人便敢克扣她们宫中的炭火膳食,致使母妃落下病根,至今身子孱弱。
若非她后来想方设法引得父皇怜惜,她们母女甚至熬不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眼前的姐姐帮她取了绣球,眼神温柔,让她想起了母妃,她觉得这是个好人。
她难得愿意多管闲事,朝对方招了招手。
石韫玉不解,上前蹲到她跟前。
寿宁突然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问道:“可是他苛待了你,不给你银钱花用?若是,你告诉本宫,本宫可为你做主。”
石韫玉心头一跳,这种诱惑险些让她脱口央求。
她眼角余光瞥见顾澜亭正站在不远处,神情莫辨,随之一个激灵冷静下来。
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轻轻摇头,声音平稳:“多谢殿下垂怜,顾大人待我极好,并无苛待之处。”
寿宁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狐疑,但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既如此,一会儿本宫便让人将赏银送到顾府去。”
说罢,她又瞥了一眼静立树影中的顾澜亭。
虽说这位顾大人长得比她两位皇兄还要俊俏几分,可她总觉得,这人不像是个好人。
她犹豫了一番,单手抱住竹绣球,手伸/进石韫玉给她裹的斗篷,解下腰间挂着的玉佩,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这玉佩给你,若有难处,可递到宫门,届时自会有人领你来见我。”
石韫玉愣愣双手接过。
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上面精巧地雕着凤凰纹样,还有寿宁的封号。
她心里清楚,收下这玉佩,顾澜亭必定会心生疑虑。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可这乃是公主的一个承诺,日后说不定能救她一命。
她怎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捧着玉佩,跪地谢恩:“谢公主恩典。”
寿宁学着大人的模样,矜持嗯了一声,“起来罢,本宫要回去了。”
石韫玉站起来,和顾澜亭目送内侍领寿宁离开。
待人走远,她看向顾澜亭。
只见几步开外,男人立在枯败树木张牙舞爪的枝影中,斯文温润的五官陡然锋利,正神色不明端详着她。
她心口一跳,正要说话,顾澜亭便缓缓走了过来。
强忍着没后退,任由他的阴影把自己吞没。
待他在面前站定,石韫玉仰起头,主动摊开掌心,露出那枚玉佩,语气乖顺:“爷,这玉佩还是由您收着罢,或许对您更有用处。”
她心中笃定,以他的骄傲,绝不会收。
顾澜亭似笑非笑,捏起那枚玉佩的绳,放在月光下打量了几眼,平和道:“本事倒是不小,不过举手之劳,竟能让寿宁公主将贴身的玉佩都赏给了你。”
石韫玉仿佛全然未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顺着表面意思,高兴弯起眼眸笑道:“我也没想到呢,寿宁公主殿下年纪虽小,却真是心善又大方。”
顾澜亭未应声,只是盯着她的眸子,两人静静对视了几息,而后随手把玉佩抛她怀里,“回府。”
石韫玉赶忙接住,仔细收怀里,跟上他的步伐,“爷不要吗?”
顾澜亭侧头瞥她一眼,“我不需要。”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玉佩贵重,记得莫要乱用,小心得不偿失。”
一般来说,“莫要乱用”之后,理应跟着“小心惹来祸端”或是“谨防他人觊觎”之类的告诫。
而不是一句突兀奇怪的“得不偿失”。
她听出警告,笑道:“谢爷提点,我省得了,定会小心收好的。”
顾澜亭嗯了一声,一言不发往外走。
他身量极高,按现代度量约有一米八七,石韫玉约莫一米六多的身高,裹着他那件宽大的氅衣,下摆几乎曳地,她不得不稍稍提起一些,才不至于绊倒。
他步履生风,她跟得颇为吃力,走出一段路后,气息微促,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气性,索性停在了原地,不肯再走。
顾澜亭往前走了两步,未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转身回望,就见她裹着宽大的氅衣站在那不动,面带恼怒。
他心下了然,故意道:“傻站着作甚?想叫我背不成?”
石韫玉内心无语,慢吞吞走了过去,“怎么敢使唤爷背着?”
顾澜亭瞧她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竟真的背对着她半蹲下身来。
“上来,不然按你这速度,回府得半夜了。”
石韫玉:“……”
这人怎么做好事也阴阳怪气的,真讨人嫌。
她刚要拒绝,手腕被人攥住。
顾澜亭的手指修长,握着她的手腕往背上一带,手托着她腿弯,稳稳起身。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猝不及防,石韫玉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回过神来后立马松开,改为扶着他肩膀。
顾澜亭背着她,后背相贴的女体温软纤柔。
风吹过,她的发丝扫过他脸颊,暗香微渡。
他缓缓放慢了脚步。
月色朦胧,小径上一双人影并作一团,向着月洞门行去。
翌日一早,宫里的内侍果然便到了顾府。
来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他呈上个雕工精美的红木匣子。
甘管事引着石韫玉到了前厅,打开匣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与银锭。
内侍笑道:“凝雪姑娘,这是公主殿下与柳婕妤娘娘的一点心意,感念姑娘昨日援手之情。”
石韫玉依礼谢恩,又给那内侍塞了些碎银辛苦钱,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府门。
她抱着那沉甸甸的红木匣子回到院子,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打开匣子仔细清点了一番,竟是足足二百两金银。
她顿时眉开眼笑,心中雀跃。
顾澜亭平日里对她虽极为大方,吃穿用度皆是上乘,珍贵的首饰绫罗绸缎更是从不吝啬,却鲜少直接给她金银现钱。
故而她手中能动用的银钱实在有限。
她一直怀疑他是故意如此,以防她积攒盘缠逃跑。
现在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她能做很多事,只不过顾澜亭现在还怀疑她帮寿宁的意图,不能操之过急,至少要等他打消怀疑,方能行事。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初。
这一个多月的日子,两人相处得倒也算相安无事,有时候乍一看,甚至颇有几分恩爱模样。
当然,这其间的温存,大半是石韫玉强自隐忍,小心伪装出来的。
顾澜亭此人,表面上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实则心思深沉难测,疑心病极重。
石韫玉日日小心应对,言辞谨慎,生怕哪一句说错,便触怒了他或引来他更深的猜忌。
时日一长,她倒也摸索出几分与他相处的门道,应对起来逐渐得心应手。
两位女先生依旧每日准时过府授课,石韫玉如饥似渴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学识见闻增长了不少。
只是书楼中的藏书她已翻阅了近三分之一,有关于回家的线索却依旧杳无踪迹。
她只得一面继续耐心寻找,一面将重点转向那些地质勘探类的典籍与本朝刊印的各类路程图记、风物志,将重要的山川地形、驿路关卡一点点默记于心。
回想过去在江南顾府为婢时,她行动受限,难以出府,更无缘接触这些珍贵书籍。
后来被顾澜亭强留在身边,他的书房虽可进出,但彼时她尚需伪装成不识字的模样,为免引他怀疑,从不敢随意触碰他书架上的藏书。
直到此番北上回京的船上,她才得以开始“识字”,只是船上藏书有限,仅囫囵吞枣地读了两本游记,对这片土地的城市山川有了个模糊的印象。
如今能自由进出这座藏书丰富的书楼,她才真正对当世的地形地貌、山川河流、交通要道有了更为清晰和系统的认知。
她要尽快记住两京十三省路程,包括驿站客栈等,方便日后逃跑。
这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石韫玉估摸着顾澜亭快下朝回府了,便收拾了书案,起身离开书楼,撑着一柄油纸伞,踏着薄雪回到了潇湘院。
她素来畏寒,屋内早已燃起了上好的银炭,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融。
甫一进屋,温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一身寒气。
她换下被雪花沾湿的外衣鞋袜,抱着一个暖烘烘的铜手炉,懒洋洋靠坐在窗下的软榻引枕上。
雪光映窗,将她本就白皙的脸颊衬得愈发剔透,被屋内的热气一熏,又透出淡淡的粉色,宛如初绽的桃花。
不多时,顾澜亭便披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他解开白狐裘挂在架子上,又换下沾了雪泥的官靴,看她抱着手炉慵懒靠在引枕上,雪腮被热气熏出霞色,娇媚可爱。
他心下一动,坐到她身旁,将人揽入怀中,笑问道:“回屋多久了?”
石韫玉实打实回道:“也才回来,约莫两刻。”
顾澜亭原以为她对看书习字只是一时兴起,过段时日新鲜劲儿过了便会懒怠下来。
没曾想,自八月入府至今,她几乎是风雨无阻,日日泡在书楼之中,那股勤勉劲儿,倒像是要考取功名一般。
有时闲暇时,他与她言谈间提起诗词歌赋史策经典,乃至一些风花雪月的雅事,她竟也大多能接上话,甚至偶尔提出的见解角度新颖,颇有几分灵秀之气,不似寻常深闺女子。
他不免心生感慨,若凝雪出身好些,哪怕只是寻常书香门第或富足商户,以其聪慧与这般勤学,定也能成为一位颇负才名的女子。
思及此,他抬起她的脸,指腹拂过她细腻温热的面颊,眼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在那泛着粉霞的腮边轻轻落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