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暗忖,日后若论及婚娶,正室夫人须得寻个宽容大度的,免得她后宅中受了委屈。
石韫玉窝在他怀里,百无聊赖摩挲着铜手炉上凸起的缠枝莲纹雕花,心里却在反复思量,该如何寻个合适的契机,再次央求他准许自己能够自由出府。
先前她并非没有尝试过,可惜顾澜亭在此事上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她每次出门,必须事先征得他的同意,且必定要有护卫婆子丫鬟等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让她想私下做点什么都极为不便。
正神游天外之际,顾澜亭已吩咐丫鬟摆饭。
不消片刻,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在小几上布好了晚膳。
玉露糕、松子菱芡枣实粥、干香茄瓜、清蒸糟鱼、小割烧鹅……林林总总十来样,虽每样分量都不大,但做得极其精致,色香味俱全。
顾澜亭本人其实偏好辛辣口味,但石韫玉饮食却偏于清淡。
自从他察觉她的口味后,便私下吩咐了厨房,日常膳食多以她的喜好为主,几乎不再烹制那些口味浓重偏辣的菜肴。
石韫玉对此并不知情,只当是顾澜亭与她的口味相近,故而膳食总是这般合她心意。
两人安静用着饭。
待用完饭,漱了口,净了手,丫鬟们手脚利落撤去了碗碟。
顾澜亭看了眼窗外,转身道:“屋里暖久了也闷,不如出去走走,消消食?”
石韫玉心道这冰天雪地的,在外头消食岂非更易着凉?
刚想寻个由头拒绝,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
她顿时面露窘色,下意识抬手掩唇。
顾澜亭瞧她这难得流露的娇憨之态,非但不觉得不雅,反觉有趣,忍俊不禁。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她那件杏子红的妆花缎斗篷,亲自为她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丝带,然后自己穿好狐裘。
“走吧,就在廊下和园子里转转,不然夜里积了食,该睡不安稳了。”
石韫玉见他已准备妥当,只好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同出了房门。
几名侍从无声无息跟在后方不远处,两人携手并肩,出了潇湘院,顺着蜿蜒的游廊,慢慢向后园走去。
雪已渐停,廊庑之外,屋瓦、假山、枯枝上皆积了一层莹白的薄雪,在廊下悬挂的绢纱宫灯映照下,折射出柔和朦胧的光晕。
行至府邸最西侧,穿过月洞门,便是后园。
两人闲聊着,走到个转角。
顾澜亭突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拿出一条黑色的绸带,笑道:“今夜有景,我带你去观可好?”
石韫玉不解:“观景为何要遮眼睛?”
顾澜亭走到她背后,一面往她眼 睛上蒙绸带,一面笑吟吟道:“这样观景才有意趣。”
石韫玉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失去视觉让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安。
她抬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绸带,强忍住将其扯下的冲动,小声嘟囔道:“那爷怎么不蒙上?独我一人看不见,岂非不公平?”
顾澜亭轻笑出声,握住她的手,稳稳引着她向前走:“总需有人引路,方不至于让你我这对‘盲婚哑嫁’的鸳鸯,一同跌进池子里去。”
他牵着她,走得缓慢稳当。
石韫玉只能依靠他掌心的温度和指引,小心走着。
走了一阵,她她忽然嗅到一阵清冽幽远的香气,似兰似麝,若有若无。
眼前蒙着的黑绸之外,似乎也透进了朦胧而温暖的光亮。
正疑惑间,身侧传来顾澜亭温润的嗓音:“到了。”
她道:“可以取下来了吗?”
顾澜亭看着她眼蒙黑绸带,更称得肌肤胜雪,唇瓣如樱,无端惹人心怜,勾得人心头发痒。
他眸色转深,低声道:“再等等。”
不等石韫玉疑问,便被人抬起下巴,含/住了唇瓣。
眼前一片漆黑,唇上的触感便格外清晰鲜明。
他深吻着她,直到她气息紊乱,方才意犹未尽地退开。
就在她喘息未定之际,眼上的绸带被轻轻解开,滑落下来。
刹那间,星星点点、温暖而璀璨的光芒涌入视野,她不适地眯了眯眼,待视线逐渐清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霎时愣在原地。
寒风凛冽的冬日,池塘上的薄冰破碎,水面上摇曳这白色的花。
六片雪瓣托金盏,玉色轻明,上头还盛着薄雪。
而这些花朵之间,是一盏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河灯。有些花瓣上,还沾染着未曾融化的细碎雪花,与灯火的暖光交相辉映。
漆黑如墨的池水,玉洁冰清的花朵,星河倒泻般绵延闪烁的温暖河灯。
本不该出现在冬日的景,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她怔怔望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般,倏然侧过脸,仰头看向身侧的顾澜亭。
青年负手而立,桃花眼映着点点灯火,背后是一轮清冷的月,含笑同她对视。
“爷,这是……”
顾澜亭微微一笑,眸光湛然:“你忘了?仔细想想,今日是何日子?”
石韫玉凝神细思,正欲摇头,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得怔住。
此时,侍从石头悄无声息地从后方递上一个锦盒。
顾澜亭接过,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支做工精美的白玉簪子。
那玉簪通体莹润无瑕,顶端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周围以细小的金丝盘绕成缠枝花纹,华贵不失雅致。
他抬手,小心翼翼将玉簪插/入她乌黑的鬓发间,端详片刻,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我翻阅你户籍时,见上面写着你的生辰是十一月初十。”
他温声解释,目光柔和笼罩着她,“可是今日?”
石韫玉唇瓣翕动,感觉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生于这一天。
而巧合的是,当初赵家人为原身登记户籍时,胡乱填写的,竟然也是这一天。
穿来快十一年了,如履薄冰艰难过活,她哪里还有空想自己的生日?
顾澜亭看她神色怔忪,只当她心中感动。
他心生怜爱,伸手摸了摸她微凉的脸颊,柔声祝贺:“生辰快乐,岁岁安康。”
话音落下,只听“咻——嘭!”数声响动。
不远处的夜空中,骤然绽开大朵绚烂的烟花。
第36章 似是想通了
斑斓烟火照亮这片夜空, 石韫玉心头一跳,她仰头看着顾澜亭。
他正含笑望着她,漆黑的瞳仁揉入了迷丽多彩的光, 变成了璀璨灼灼的琉璃珠, 教人目眩神迷。
“噼啪”作响的烟火声不绝于耳, 绚丽的色彩在夜空中盛放, 又迅速湮灭于无边的黑暗, 几番循环往复,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硝石火药气味。
这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让石韫玉一个激灵, 骤然从迷离中回神。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她慌忙垂下眼睫:“谢爷费心。”
顾澜亭将她脸上几番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见她最终化作这般局促垂首的模样,只当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心中震撼一时无措。
他命侍从取来一盏精巧的河灯, 递到她的手中, 温声道:“既逢佳辰,且对着这水月灯花, 许个愿罢。”
石韫玉此时心绪已宁, 依言接过, 轻提裙摆蹲于池畔, 将那盏晕着昏黄暖光的莲灯置入水中, 闭目合掌,默祷片刻。
起身后,顾澜亭便问:“许的什么愿?”
石韫玉沉默了一瞬, 仰头望着他,言辞认真:“愿我所珍视之人,身体康健, 一世平安顺遂。”
顾澜亭一怔。
珍视之人?莫非她心中另有牵挂?细想手下探查的回报,却无此节。
那这珍视之人……
一念及此,心头喜意暗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淡然道:“倒不知你心下还藏着个珍视之人,却不知他现在何处?”
石韫玉闻言,莞尔一笑,忽地踮起脚尖,展臂搂住他脖颈往下一带,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眸光清亮如星子,笑道:“她呀,或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或许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她若能顺利归去故乡,珍视的妈妈便是近在咫尺的念想。若此生再也无法回去,那便是远隔了时空,永生永世难以企及。
顾澜亭只觉她话中似有玄机,像是女儿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娇俏调笑,可细品那语气和眼神,却又并非全然是那般甜蜜的滋味,倒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正自思忖间,唇上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回神垂眸,见她正含嗔望着自己,“怎的还走神?”
顾澜亭笑道:“自是思量,你是否还藏着个我不晓得的如意郎君。”
这话半是戏谑,半是试探。
石韫玉听了,心下暗啐这死狐狸。
“你便是这般疑我?”
说罢,面上登时冷了三分,蓦地将他推开,扭身便走。
秋波斜溜,那一点怒意染上眉梢,恰似春冰乍裂,寒梅带雪。
顾澜亭何曾见过她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
她素日里清冷自持,便是这些时日不再如起初那般抗拒于他,也总隔着层薄纱,温顺之下透着疏离,不冷不热的。
如今这般情态,想必是这场生辰礼真真触动了她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