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渥都干静默了片刻,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他,语调幽异:“治好了她的心病,人自然就能好。”
顾澜亭负手踱了几步,庭中积雪被他踩得吱嘎作响。
心病……
他忽然停下,转身盯着老渥都干,语气异常冷静:“既然心病源自过往苦痛,那若是……令其忘却那些令她崩溃的记忆,是否便可痊愈?”
老渥都干闻言愕然,未料他会作此想。
顾澜亭不待她回答,自顾自说道,神情近乎偏执:“对,忘了就好,忘了就好。”
“既然是那些记忆让她痛苦,那便封存它们。”
老渥都干迟疑道:“按理是这样,可……”
“可有法子能做到?”顾澜亭打断她,目光灼灼。
老渥都干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方道:“法子是有。”
“在我教传承的古法之中,确有一种秘术,能借助特定的法咒曲调,令人陷入深眠,暂时封住或混淆其某些记忆。”
她怕顾澜亭听不明白,解释道:“这法子有些类似你们汉人江湖中,所流传的那种摄魂迷心之术。”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严肃:“可是这法子凶险,不能确保永远忘记,也不能确保,会不会连带着把其他不该忘的都忘了,而且……”
“会伤及她身子吗?”顾澜亭再次打断。
老渥都干道,“此法并未有伤身记载。”
她看着顾澜亭略微放松的神情,严肃告诫:“但若有朝一日,她触景生情,想起了被封住的记忆,冲击之下,说不定会彻底疯了,再无挽回余地!”
顾澜亭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他沉默半晌,才缓缓问道:“大概要如何做,才能让她永不恢复记忆?”
老渥都干叹道:“不见旧景,不闻旧事。”
顾澜亭久久伫立,风雪拂面而不觉,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多谢,且容我想想。”
是夜,风雪交加。
顾澜亭独坐书房处理事务,突然心腹送来了太子密信。
他拆开看了,信上先是说了些近日图谋,话锋随即一转,言理解他病急乱投医,但身为朝臣,让他莫要再沉溺情爱,弄些神鬼之事,免得耽搁正事。
他面无表情将信纸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嗤笑一声,提笔回信,命心腹送去。
室内重归寂静,顾澜亭将密信丢炭盆里烧干净,末了向后靠到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近日朝中已有不少风言风语,他并非不知。
那些御史言官,对他这般行径颇有微词,认为他失了朝廷大员的体统。
可中原之人,信佛问道者何其之多。
王公贵族之家,哪年不请几场法事,做几场道场?为何偏偏到他这里,便成了沉溺情爱不务正业的罪证。
纵使他过去对这些神鬼之事嗤之以鼻,可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是想让凝雪恢复正常罢了。
思及她的疯病,顾澜亭愈发心烦意乱。
他叹了口气,正欲起身去趟潇湘院,突然瞥到案沿的小匣子,眸光一顿。
那里头是凝雪送他的手绳。
他伸手开盖取出,看着红绳,眸光柔和,心绪渐转平静。
那次她给他下药逃走,他怒火攻心之下,将这手绳狠狠掷于地上。
后来小禾进去收拾屋子,将它捡了起来交给甘如海。
甘如海复呈于他,他本欲掷入炭盆一烧了之,怎料手刚松便鬼使神差般疾探取回。
手指燎伤,红绳也烧断了,当时他不明何以如此,懊恼之余将这手绳收入匣中封存,只图眼不见为净。
后来凝雪假死变得疯癫,他才姗姗将手绳修补好。
只那焦痕犹在,一段乌黑。
顾澜亭摩挲那焦痕,心下涌起几分颓唐。
他转过头,望向被风雪拍打得簌簌作响的窗子。
窗外雪色茫茫,天幕漆黑如墨,上下混沌难分。
看着看着,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尘封已久的小事。
彼时他尚在学堂启蒙,授业的夫子乃是丹青妙手,某次课上画就一幅夜雪图,言明谁若能在下次月考中丹青一项夺得魁首,便将此画赠与谁。
这位夫子的画作在士林中小有名气,他那时想赢得此画,回去送给卧病在床,尤喜书画的祖父赏玩,以慰病怀。
故而即便他的丹青功课已连续数月得了魁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仍是埋首苦练了整整一月,不敢有丝毫懈怠。
月考之后,他的丹青果然又被判为第一。
可谁知,待到第二日放榜,他的名字却莫名被移到了第二位,而那榜首之位,赫然换成了时任布政使之子的名讳。
他心中不服,私下里寻到夫子询问缘由,得来的,却只有夫子一声充满无奈的悠长叹息。
年少的他心中憋闷,过了两日,终究是寻了个机会,略施小计将那本该属于他的画作拿了回来。
可画虽到手,他心中却仍存迷惘与不解,终是没忍住,跑到祖父病榻前,将此事原委和盘托出,询问祖父这究竟是为何。
他直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祖父当时脸上那极其复杂的神情,沉默了许久许久,阖上了双目。
当他以为祖父已然睡着,才听到祖父嗓音沙哑的缓缓吐出了一个字:“权。”
因为祖父被贬,而后又卧病在床数载,父亲没甚本事,家族便渐渐没落,权势不再。所以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会被人轻易夺走。
自那以后,他便明白了,在这世间唯有手握足够的权势,方能得到所想,再无遗憾。
可如今……
顾澜亭轻轻叹气,面露怅然。
情之一字,最是难测,最是难得。
强得到人,却得不到心,才酿成这般苦果。
可让他放手,却是断不可能的。
深夜寂寥,唯有风雪呼啸。
凝雪疯癫后种种情状,与那萨满所言彻底疯了的警告,在顾澜亭脑中反复交织。
他既不想她终生浑噩,却也不愿如道僧所言送走静养。
他觉得凝雪若真有清醒一日,定仍会处心积虑逃离他身边。
忘了就好……忘了,便能重新开始。
顾澜亭闭了闭眼,心意已决。
就让她忘记吧。
忘记那些痛苦,忘记他的不好,忘记想要逃离的念头。
他会给她一个全新的生活,会好好待她,再也不会伤害她。他会将所有可能让她恢复记忆的旧物都藏起来,不让她有任何触景生情的机会。
从今往后,他与凝雪便将如同这修补好的手绳一般,纵有裂痕,却能重新连接。
再成一个圆满。
翌日清晨,顾澜亭召来老渥都干,平静道:“我意已决,便依你昨日所言之法行事,需要准备何物,需要如何配合,你只管开口,府中上下,皆会听你调遣。”
老渥都干见他神色间一片冷然决绝,心知再劝也是无用,只得在心底暗叹一声孽缘,躬身领命。
当日上午,他们便在内室布置起来。
门窗紧闭,草药熏香袅袅,散发出清冽略带辛辣的异香。
老渥都干手持法器,其他萨满则拿着乐器,围在床边。随着鼓声,奇特的吟唱与乐器声响起,较昨日的韵律更为舒缓。
石韫玉起初被这声音惊扰,开始挣扎扭动,喉间发出抗拒的呜咽。
张厨娘与小禾连忙上前,按住她柔声安抚。
渐渐地,在熏香与韵律的作用下,随着鼓声与吟唱的持续,石韫玉的挣扎渐弱,眼神开始涣散。
她眼皮缓缓垂下,身体也渐渐地放松下来不再挣扎,任由小禾和张厨娘将她放平在床榻上。
二人为她仔细盖好了锦被,不多时,她便在乐声与香气中,沉沉昏睡过去。
此法持续三日,期间石韫玉多半时间皆处于此种 混沌状态,水米皆需人小心喂食。
顾澜亭告了假,日夜守在外间,听着内里传来的奇异鼓乐,心弦紧绷。
至第三日午后,内室鼓乐声戛然而止。
片刻,老渥都干一脸疲惫被人扶出,对迎上前的顾澜亭低声道:“法事已成,她已昏睡过去,待她醒来,究竟是全然忘却,是记忆错乱,亦或是依旧疯癫,我也无法预料。”
顾澜亭心中忐忑,也怕这些萨满暗中弄鬼。
他拱手道谢,命甘管事奉上远超约定的金银珠帛,客客气气将一众萨满送走,又暗中遣了得力人手,远远缀上,监视其动向。
倘若凝雪醒来之后,情形不对,或是出了甚么不可控的岔子,他便能立刻派人将这些萨满尽数擒回,以作应对。
萨满既去,顾澜亭立刻命人彻底清扫潇湘院,开窗通风,驱散异香。
他回到正院,备水沐浴更衣。
收拾妥当,对镜束发,忽见发间的零星银丝,眼底也隐隐发青。
他手一顿,心中升起些担忧。
若她醒来见到他如此模样,是否会觉得他这皮相不够好?
他抿唇,将那几根白发拔了,才仔细束好发冠,换了身青色直身,外披白狐毛氅衣,重返潇湘院。
凝雪仍在沉睡,呼吸轻浅。
顾澜亭屏退左右,坐于床侧,一瞬不瞬望着她。
窗外日影西斜,晚霞渐染,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在床前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