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但见床上人眼睫微颤,手指动了动。
顾澜亭呼吸一滞,心脏抑制不住开始砰砰乱跳。
他紧紧盯着那张消瘦的脸庞。
俄而,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茫然,似未能聚焦,片刻后微微侧过头,目光逡巡,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顾澜亭霎时忘了呼吸,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贸然吭声,只端详着她的神情。
她面露疑惑,眨了眨眼,似乎在清明视线,努力辨认。
过了几息,她像是神志清晰,终于认出了他是谁,脸上浮现惊愕之色,继而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尽是茫然不解。
她唇瓣翕动,嗓音沙哑,有些不确定的轻唤:“大公子?”
第62章 假象(二合一章)
“嗯, 你感觉如何?”
床边的人俊目修眉,面如冠玉,一袭青衫更衬得他斯文俊美, 颇有几分谪仙之姿。
只是眼下有些乌青, 看起来略显憔悴。
他正温然望着她, 眸光里透着关切。
石韫玉:“?”
还真不是做梦。
她未敢贸然开口, 只静静打量四周。
但见窗明几净, 室中陈设琳琅,宝器生辉, 一侧的案上置着香炉,沉水香袅袅如雾,氤氲满室。
身上锦被柔软,头顶秋香色缠枝纹缎帐低垂, 流苏轻曳, 一派雅致贵气, 绝非记忆中那间狭仄的下人房所能及。
此处是何地?顾家大公子怎会在此?
她分明记得昨日还……
对了,她昨日究竟做了些什么?
明明神志是清明的, 可关于过往的种种, 却仿佛被蒙了一层浓雾, 任凭她如何努力, 依旧混沌不清。
才一凝神, 脑中便传来尖锐刺痛,她不由按住额角,闭目蹙眉, 脸色微微发白。
“怎么了?可是身上还有不适?”
一道略带焦灼的嗓音响起,适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睁眼望去,正对上他忧切的目光, 茫然道:“奴婢好似……忘了许多事。”
顾澜亭默然片刻,眼中情绪几转,终化作一声低叹:“果然如高人所言,你此番醒来,竟是失了记忆。”
石韫玉愕然,强撑着虚软的身子坐起:“失忆?”
顾澜亭颔首,语气沉凝:“你遭人下毒,九死一生,虽侥幸保得性命,却损了神智,疯癫数月。如今好不容易清醒,前尘旧事却尽数忘却了。”
“下毒?疯癫数月?”
石韫玉愕然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只觉得荒谬无比。
她低头审视自己的手。
肌肤细腻莹润,手腕纤细的吓人。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所及,骨骼的轮廓清晰,比记忆中消瘦了不少。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她昨日明明还好端端的。
顾澜亭见她怔坐床榻上,眸中尽是茫然与难以置信,高悬的心缓缓落下。
看来萨满法师所言不虚,她果真失了记忆。
只不知,她如今记忆停驻在何时?
他试探道:“依你此刻所记,年岁几何?”
石韫玉回过神,回道:“年近十八。”
还有几个月就到赎身之期。
顾澜亭叹息一声:“如今你已年近二十了。”
石韫玉只觉脑中一团乱麻。
怎的一觉醒来,竟过去了两年有余?
顾澜亭看了眼她微怔的脸,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声音柔和:“莫怕,先饮些水润喉,你昏睡方醒,身子尚虚,其中缘由,我自当细细说与你听。”
石韫玉确实觉得喉咙干得发紧,依言接过茶杯,低声道了句:“奴婢谢爷关怀。”
啜饮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顾澜亭重新坐回去,看着她温声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客套,你也无须自称奴婢。”
“你我?”
她将杯中水慢慢饮尽,握着空杯蹙起眉头,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明显。
只见顾澜亭眸光灼灼望着她,缓声道:“你是我的妾室。”
她眼睛骤然瞪大,险些打翻了手中的杯子,这消息比方才听闻自己中毒疯癫还要让她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一个现代人,怎会甘为人妾?莫说为妾,便是成婚嫁娶之事,亦从未在她打算之中!
疑心既起,她抿唇细察他神色。
顾澜亭早料她有此反应,缓声解释:“去岁春,我奉旨南下扬州查案,于杭州老宅暂留数日。某日宴罢,途经回廊,恰见堂弟欲对你用强,便出手相救。”
“后来得知,我那堂弟一直有意纳你为妾,当时我正需个机敏可靠之人,扮作红颜祸水助我查案,遂与你立约。”
“我助你摆脱堂弟的纠缠,你则假意成为我的通房,助我完成公务。事成后,我则销去你的奴籍放你出府。”
“那时案毕后,我依约送你离开顾府,还你自由。后来你因家中父母坑害,我二人机缘巧合再次相遇,那段时日相处下来,彼此渐生情愫,你感我诚意,便自愿随我入了京城,成了我的妾室。”
言至此,他细观她神色,见她柳眉紧锁,又温声补道:“我府中并无其他通房妾室,日后……亦不会娶妻。”
石韫玉端详他面容。
眸光澄澈温煦,凝望她时自带缱绻柔情,似无虚言。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这些说辞听着跟她初高中那会看的言情小说似的。女主一朝穿越成婢女,意外和府里的少爷有了牵扯,相处中互生情愫。男主洁身自好,起初因女主身份暂且委屈她做妾,最后解决问题,娶了女主,完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结局。
想到此处,石韫玉脑海里闪过许多熟悉的桥段,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她这么倒霉,怎么可能是小说女主?谁笔下女主这么惨,半夜可真得给作者托梦报复了。
石韫玉挥散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细细思索起顾澜亭的话。
他所说的一切,无论是从他堂弟手中救她、协议、那对吸血虫父母的坑害,还是情愫暗生,全都是一片空白。
她沉默片刻,重新抬眼看他,问出了其中关键:“您方才说,是有人给我下毒,才致使我疯癫失忆。”
“那么,给我下毒的究竟是何人?”
顾澜亭的神情霎时变得沉郁,冷声道:“是前北镇抚使许臬,此人对你一见倾心,妄念丛生,竟对你下了假死之药,意图制造你已身故的假象,将你暗中掳走藏匿,幸而我察觉有异,及时开棺救你出来。”
“可你醒来后,因药力损伤神智,患了疯症。”
言至此处,他面露痛惜之色。
说罢,他朝她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以示安慰,却到了半空,又收了回去,神情透着悲伤。
石韫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真跟小说似的,假死药都出来了。
顾澜亭见她怔忡不语,知她一时难消此讯,遂接过她手中空茶杯,柔声道:“不必急于一时,若想不起便莫要强求,记忆之事玄妙,或有一日便自行恢复了。”
“如今最要紧的,是用些清淡膳食,好生将养,今夜且安心歇息。”
窗外夕阳散尽余晖,天色渐暗,屋里燃起了灯烛,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男人望着她的桃花眼含笑,眸中映着烛火,温暖潋滟。
她脑子里依旧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起来,眼下也无别的法子,只能顺着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顾澜亭将杯子放回桌上,正欲唤人传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虚弱迟疑的嗓音。
“爷可知……我家乡在何处?”
他愣了一瞬,转过身看去,只见她神情迷惘,一双秋水眸正静静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顾澜亭看她神色并无异常,心想大约是如同那萨满所言,封存记忆之法未必能尽善尽美,使得她某些零星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
他神色不变,从容回道:“杏花村。”
石韫玉低低“哦”了一声,面色如常,心下却是一沉。
若真如他所言,两人两情相悦,情深意重,他为何会不知自己根本并非此世之人,而是来自异世?
她对自己的性情再了解不过,对感情一事要求极苛刻,若当真愿意与一个古人相恋,此人必是品行端方、洁身自好、容貌俊朗、权财俱足,甚或曾为她舍生忘死。
唯有如此,方能换得她全身心的信任与托付。
而既已交付了这般信任,以她的性子,定会暗中多次试探,确定对方有九成以上的可能会支持并帮助她寻找归家之路,甚至愿意随她同返现代,她方会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
可顾澜亭口口声声说两人互生情愫,他却连她的根底都不知。
石韫玉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掩去眸中冷意。
光阴荏苒,转瞬已是年关。
顾澜亭上月升任东宫少詹事,正四品官,协詹事处理东宫政务。品级虽不高,然身为东宫要员,清贵无比,若他日太子登基,便可直入内阁。
忙足一月,直至年节休沐,顾澜亭方得闲暇,然而即便在府中,亦常需在书房处理公务半日,或往衙署处置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