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目光扫过此人时,他也恰好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脚下步伐一滞。
她心头莫名一跳,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正想再细看几分,顾澜亭已侧身上前半步,将她挡在了身后,遮断了她的视线。
“许千户,总盯着旁人内眷看,不大合适吧?”
石韫玉听着,觉得他声音是少有的冰冷,言辞间尽是对许臬毫不掩饰的敌意。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给她下假死药的病娇锦衣卫。
顾澜亭身形高大,将她遮得严实,她看不到许臬的面容,心中好奇愈盛,便忍不住微微从他背后探出头,朝许臬望去。
不料,许臬的目光也正越过顾澜亭看向她,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许臬微微一愣,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收回视线,冷冷看了眼顾澜亭,与她二人擦肩而过,径直往府内走去。
石韫玉不由自主转过身,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搅得她心绪不宁。
想要深想,脑子传来阵阵刺痛,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闭紧眼睛,脸色微微发白。
“那是许臬,给你下毒之人。你若强行回想与他相关之事,恐会引动旧疾,令神志再次受损,甚或崩溃。”
头顶传来顾澜亭沉冷的嗓音。
抬头看向他,只见他面色含霜带雪,方才面对许臬时的冷意尚未散尽,眼神森冷阴鸷。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淡声应道:“我知道了。”
顾澜亭缓和了神色,温和道:“不是今日想逛逛街市吗?我陪你去。”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让甘如海在摘星楼定了席面,午后我们便去那里用饭,待到入夜,华灯初上,正好可以好好观赏这上元灯会。”
石韫玉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和他并肩出了公主府。
许臬远远看着二人的身影,捏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
去岁十一月初,顾澜亭请了佛道萨满入府,不久后,便传出凝雪恢复神志的消息。
只是她失忆了。
外间皆传言,是那假死药的毒性所致,但他心知肚明,这是顾澜亭借助那些奇人异士的手段,动了手脚。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想办法寻云游的师父。
一来是皇帝催得紧,逐渐没了耐心,二来是他觉得师父或许有法子让凝雪恢复记忆。
上次没能救她,是他的错。
只可惜,师父向来行踪飘忽,时常深入名山大川采药修炼,有时一待便是数月,难觅踪迹。
唯有等待师父主动现身于某处城镇,他方能得到消息,前去寻访。
许臬在原地默立了许久,才转身去了灵堂。
马车载着二人,行驶到熙攘的街市上。
刚一下车,尚未站稳,便见东宫一名内侍匆匆赶来,言说太子殿下有急事相召,请顾詹事即刻前往。
顾澜亭面露无奈,看了看身旁的凝雪,只得仔细叮嘱随行的仆从和侍卫务必护好她,自己则需先去东宫一趟。
石韫玉心中倒是巴不得他不在,自己好落个清静自在,闻言便点了头,带着小禾及一众护卫,融入了热闹的人流之中。
顾澜亭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她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只得幽幽叹了口气,放下车帘,命车夫速往东宫方向驶去。
上元街市果然热闹,诸多店铺早已悬起彩灯,卖灯的小贩支起架子,各色花灯流彩溢光。卖鞭炮、面具等各色各样的摊子亦早早摆开,沿街叫卖。
积雪被打扫至道旁,堆成一个个小丘,孩童们在雪堆间追逐嬉戏,欢声不绝。
石韫玉买了个糖葫芦,边走边看,正行至一处馄饨摊附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孩童追逐嬉闹的声响,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觉背后被人猛地一撞。
她一个踉跄,手中糖葫芦险些脱手,幸而眼疾手快拿稳了,跟在身旁的小禾赶忙扶住她,随即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两个跑远的孩子怒骂:“谁家的小孩儿真讨厌!家里大人也不管管!”
这两个男童约莫五六岁,一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另一个手中空空,闻言回过头来,嬉皮笑脸地冲着小禾做了个鬼脸。
那空手的孩童又转身去追前头那个有糖葫芦的,嚷嚷着要分食。
石韫玉站稳身形,正想跟着小禾附和两句,却见那两个孩童追逐打闹间,那拿着糖葫芦的脚下一绊,直直朝着路边的馄饨摊摔去。
正在摊上吃馄饨的汉子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扶住了险些栽倒的孩子。
孩子手中的糖葫芦却未能幸免,结结实实砸在了那汉子的头顶,然后掉落在地,沾了尘土。
那闯祸的孩童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着地上的糖葫芦,发出一声尖锐的的嚎叫:“我的糖葫芦!!还有三颗呢!都脏了!”
馄饨摊的老板也紧跟着发出一声哀嚎:“我的桌子!我的碗!”
“……”
石韫玉愣在原地,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街上嘈杂的声音变得虚幻,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这孩童心疼糖葫芦、摊主心疼碗碟的场景,竟与另一个模糊不清的场景隐隐重叠起来。
小禾在一旁哈哈大笑,指着那嗷嗷大哭的孩童,毫不客气嘲讽道:“活该!让你乱跑乱撞,这下好吃的没了吧!”
她笑了几声,却发现自家姑娘并未附和,反而神情怔忡,目光游离,仿佛神游天外。
小禾正要开口询问,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姑娘,你的香囊掉了。”
石韫玉回过神,转身望去。
只见玄衣黑靴男人缓步走来,冷冽的眉眼在冬日阳光下变得柔和。
他在距顾府护卫几步之遥处停下脚步,向前伸出手。
宽大的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枚藕荷色香囊,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视线下,微微蜷缩。
许臬视线落在她愣住的面容上,缓声道:“方才拾得,奉还姑娘。”
石韫玉盯着他的脸,瞳孔骤缩,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几息后,她脸色煞白地向后倒退了两步,喘息着冷冷拒绝:“不必。”
她不再看许臬,握住小禾的手腕,沉声道:“我们走。”
说罢,拉着小禾,在护卫的簇拥下,脚步匆匆汇入人流。
第63章 幻梦(三合一章)
顾澜亭自东宫出来时, 天色已渐渐暗沉。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京城笼罩在朦胧的暖光与渐浓的夜色之中。
他并未耽搁, 径直乘车前往摘星楼。
马车行驶在熙攘的街道上, 窗外是喧嚣的人声与流光溢彩的灯河。
及至摘星楼下, 方踏出车厢, 便有侍从趋步近前, 低声禀道:“爷,姑娘申时在馄饨摊前遭两个顽童冲撞, 虽未伤着,只是……”
言至此略顿,“其后遇着许千户,许千户拾得姑娘遗落的香囊欲奉还, 姑娘未肯受, 反应……颇显激烈, 随即携小禾与属下等匆匆离去。”
顾澜亭脚步停顿,眸光微冷, 转而略一摆手示意知晓。
侍从躬身退下。
他整了整衣袖, 面色如常地举步踏入灯火通明的摘星楼。
此楼高五层, 乃京中数一数二的酒肆, 非显贵不得登其高层。
行至顶楼雅间外, 推门而入,室内炭火正炽,暖意袭人。
凝雪侧坐窗边, 一手支颐眺望窗外,神色澹然,瞧不出任何端倪。
桌上只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并无菜肴。
听到开门声,她只懒懒回眸瞥了他一眼,并无言语,又转回头去继续看夜景。
顾澜亭反手掩上房门,一面解下氅衣挂在旁边的梨木架上,一面温声道:“不是遣人带了口信,教你先用些点心?怎的只在此独酌清茶。”
只见凝雪放下托腮的手,语气淡淡:“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对着满桌子菜也提不起胃口。”
见她态度依旧疏淡,言辞间却带着对他的依赖,顾澜亭神情缓和了些,走到她身旁坐下,执起茶壶为她续了半杯热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才道:“便是我一时未至,也当顾惜身子,太医说你体内余毒虽清,犹需好生将养,饮食上岂可忽视?”
她“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接话。
顾澜亭也不在意,抬手轻拍两下,候在外间的侍女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他吩咐道:“传膳吧。”
侍女应声退下。
待膳间隙,顾澜亭与她闲话些街市见闻,问可曾见着新奇玩意,有无想添置的物事。
待一碟碟精巧的菜肴摆满桌面,侍女再次退去,雅间内复又安静下来。
顾澜亭打量着凝雪的神情,状似不经意开口:“ 我听闻,你今日在路上……遇到许臬了?”
只见她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嗯了一声。
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顾澜亭,柳眉轻蹙,眸中带着几分厌恶与不确定,轻声道:“我好像……因为见了他,想起了些什么。”
顾澜亭握杯的手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细细静观其神色,问道:“哦?忆起何事?”
“似乎是在一个假山里……”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回忆让她有些不适,脸上浮现出几分恐惧,“许臬掐着我的脖子,力气很大,我喘不过气……他好像,是想杀了我。”
说罢,她似乎仍心有余悸,脸色微微发白。
顾澜亭看着她畏惧憎恶的模样不似作假,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放松,转而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他明显感觉到掌中柔荑有一瞬僵硬。
他眸光晦暗地打量着她的神情,温言安抚:“莫怕,那已是过去的事了。”
“这的确是你的记忆,那是在扬州办案之时,你助我窃取账本,谁知半路被他所截,他意图杀你灭口,夺取账本,幸而你机敏脱身。”
言至此处,他面上浮现愧意:“当初是我不好,一心只想着公务,不通情爱,更未料到此行如此凶险,竟让你一个弱质女流卷入其中,陷入那般绝境,险些丢了性命……是我的错。”
说罢,他就见她面带不满,小声抱怨了一句:“如果是这样,那的确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