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神情,连他指尖下的脉搏,也如常跳动。
他正要岔开话题,就听她不解道:“可是,既然当初他那般狠厉要置我于死地,为何后来又会生出如此偏执的情意?这未免太奇怪了些。”
顾澜亭见她并未深究扬州之事的细节,只是疑惑这种小事,心中稍安,叹了口气回道:“许臬此人心思诡谲,非常理可度。或许正是因你当初竟能从他那般人物手中逃脱,才令他觉得你与众不同,聪慧果敢,由此生了执念,继而扭曲成了那般情愫。”
石韫玉心中冷哂,隐隐翻涌着恶心,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说了句:“那他可真是个怪人。”
说罢便不再多问,抽回被他握住的左手,低头默默吃饭。
顾澜亭也再未多言,无声用膳。
两人用完饭后,天色已彻底黑透。
顾澜亭和她漱口净手后,静坐着说话。
他还不大放心,闲谈间不动声色试探,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见她的神态如常,对答言辞无异,全然不似恢复记忆,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了几分。
他摩挲着茶杯,暗道今日不过街头偶遇,竟就能刺激她想起些许片段,虽是有惊无险,但终究是个隐患。
日后决不能再让她与许臬有丝毫碰面的机会。
他正欲提议下楼逛灯会,就见凝雪突然起身推开临街的窗户,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立刻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与熏香。
此时楼下热闹非凡,长街两侧店铺楼阁悬挂的各色花灯尽数点亮,无数游人手中提着灯笼,汇成一条流动璀璨的光河,蜿蜒伸展,仿佛连接着漆黑的天幕。
石韫玉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才把差点压抑不住的情绪按下去。
突然感觉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凉,仰头看去,才发觉天上飘下了细碎的雪粒。
“下雪了。”她轻声道。
顾澜亭走到她身后,将她稍往后揽了揽,温声道:“夜里风大,又下了雪,当心着凉。”
说着便欲关窗。
却见凝雪伸手抵住窗棂,任性道:“别关,屋里炭气重,闷得慌,我想透透气,看看雪景。”
顾澜亭无奈,知她性子拗,便也不再强求,只转身取过她的斗篷,仔细为她披上,系好颈前的带子。
她专注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细雪飞舞的夜景。
顾澜亭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被灯光与雪光映照的侧颜。
雪花被风吹入窗棂,落在她长睫和脸颊上,瞬间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他心中微动,轻轻转过她的肩膀,凝雪随之抬眼望向他,神情疑惑。
顾澜亭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一手轻柔捧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用帕子徐徐沾去她睫毛和颊上的雪水。
他动作温柔,眼眸低垂着,专注地望着她的脸。
她微微抬眼,便看见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双桃花眼此刻倒映着烛火与她的脸。
两人目光相接,他微微一愣,心跳加快。
他注视着她澄澈的眼睛,鬼迷心窍般缓缓俯身靠近,想要吻她。凝雪却垂下眼睫撇过脸,躲开了他的唇。
顾澜亭动作一顿,却并未退开,温柔将她的脸转了回来。
他指腹温热,摩挲着她细腻白皙的脸颊,继而扣住她下颌,轻抬起她的脸,重新缓缓靠近。
这次凝雪好似怔住了,忘记了拒绝。
他的唇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只见她低垂的眼睫轻颤,似是躲闪着不敢看他。
他继而试探着落在鼻尖,最终克制的落在她唇角,温柔缱绻。
冰凉的雪花飘落在她脸颊上,被他温热柔软的唇融化。
顾澜亭微微退开,捧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垂眸看着她樱红的唇,眸光渐深,试图更进一步覆上她的唇瓣。
她似是终于回了神,惊慌一把将他推开,含羞带怒的扬起巴掌朝他脸上扇去。
顾澜亭也回了神,捉住了她的手腕,却不料她另一只手紧跟着便挥了过来,猝不及防拍在他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轻响,顾澜亭一时愕然。
“顾少游,你混蛋下流无耻!”
他神情微冷地垂眸看她,只见她瞪圆了一双明眸,眼中满是羞恼和慌乱,骂完这两句,甩开他握在腕上的手,气呼呼地落荒而逃。
顾澜亭垂下眼,摸了摸微痛的左脸,继而转过身,抬眸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凝雪方才又羞又气,全然不同于她失忆以来疏离冷淡的模样。
嬉笑嗔怒,因他而起。
虽事后怒骂动手,但先前也并未太过抗拒他的触碰,反而有所怔愣。
他想,如今她失去记忆反倒变得不谙世事,对情爱颇为懵懂。想必有着这样情窦未开的天真,便会慢慢对他动心。
思及此,连月来因她疏离而萦绕心头的郁闷,顿时散去不少。
看到凝雪冲出去的侍卫赶忙上楼查看。
雅间门未关,他刚到门口,就看到自家爷静立在窗边,明明面色冷淡,唇角未勾,一双桃花眼却似被春风拂过的湖水,眼角眉梢都好似蕴着笑意。
和想象中的恼怒不同,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
侍卫不明所以,禀报道:“爷,凝雪姑娘气冲冲挤进了人流,属下已派人紧紧跟上去护卫。”
顾澜亭回过神嗯了一声,拿起氅衣下了摘星楼。
楼下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石韫玉下了摘星楼,撑着伞汇进熙攘的人流之中。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侍卫丫鬟被人群越挤越远,顾澜亭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目光穿过人群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却一时无法挤过去靠近。
石韫玉没有回头,原本羞怒嗔怪的神情,渐渐变得漠然。
她面无表情在人群中走着,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路过卖各色物事的摊子,那些喧闹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眷侣间的软语温言,仿佛都隔着一层屏障,传入她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湖畔。
湖面尚未完全解冻,边缘结着薄冰,映着岸上的灯火,流光碎金。
诸多男女正在湖畔放孔明灯,盏盏暖黄摇曳升空,高低错落如星子渐起。
石韫玉驻足看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卖灯的老妪摊前,买了一盏孔明灯,又借了笔墨,走到一旁稍微僻静些的角落,低头凝思片刻,却终究未在灯上写下只字片语。
老天无眼,任由无耻之人身居高位。
神佛不能帮助她实现心愿。
只有她自己可以。
她扯了扯唇,眼带讽刺,正要点燃灯下的烛块,将这孔明灯随手放了,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腼腆的年轻男声。
“姑娘,你也来放天灯吗?”
石韫玉侧头看去,见一青衫书生,容貌清秀带书卷气,正赧然相望,目色澄澈含羞。
她眨了眨眼,心说这是来搭讪啊,点头淡淡道:“正是。”
那书生见她回应,脸上泛起红晕,轻声道:“你,你也是一个人吗?”
问完似乎觉得唐突,连忙补充道,“小生并无他意,只是见姑娘独自一人,这放天灯需得有人在一旁帮扶着些才好……”
石韫玉刚要开口,突然腰间一紧,被人揽进怀里。
她侧头仰起脸,正对上顾澜亭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心头便阵阵恶寒。
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瞬间局促起来的书生身上,语气温和:“这位公子,她并非一人。”
书生被他目光一扫,只觉这男子虽貌若斯文,眼神却无端阴冷慑人,如遭毒蛇盯视。
他顿时冷汗涔涔,尴尬拱了拱手,连声道:“抱歉,是在下唐突了,告退,告退……”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顾澜亭正要告诫她莫要和陌生男子说话,当心是拐子,怀中人便用力甩脱他揽在腰间的手,背过身去,望着湖面闷不吭声,显然余怒未消。
他看着她这副赌气的模样,无奈叹息,转到她面前,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柔声道:“还在生气?方才是我孟浪,委实不该,莫再气恼了。”
见她仍侧着头不肯看他,粉唇紧抿,他耐着性子,又好声好气哄道:“只要你不生气,我答应你个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诿,可好?”
凝雪这才斜睨来一眼,怀疑道:“当真?”
顾澜亭颔首轻笑:“君子一言。”
只见她轻轻“哼”了一声,脸色稍霁,娇蛮道:“那你可要记着今日说过的话,到时候不能赖账!”
顾澜亭忍俊不禁,抬手揉揉她的头发,笑道:“自是不会。”
气氛缓和,凝雪重新拿起那盏孔明灯。
顾澜亭主动接过火折子,帮她点燃了灯下的烛块。
热气渐渐充盈灯囊,素白的灯罩鼓胀起来,两人一人托着一边,看着灯晃晃悠悠脱离了他们的手,冉冉升空,融入漫天飘摇的灯海中。
石韫玉仰着头,清澈的眸子映着漫天暖光,眉眼温静,眼底眸光却冰冷如雪。
漫天华彩,灯火阑珊,顾澜亭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未曾离开她的脸庞分毫。
上元节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真如顾澜亭所期盼的那般,悄然拉近了许多。
顾澜亭能明显感觉到,凝雪待他不再像初失忆时带着疏离戒备。
她开始会在他处理公务久了时,派小禾送来羹汤点心,会在他在潇湘院用饭时,主动说起院里丫鬟们的趣事,或是她今日看了什么话本,觉得哪处写得荒谬。
她变得骄纵,也变得活泼,眉眼间的神采日益鲜明。
这一切都让顾澜亭感到满足与愉悦。
他觉得这样很好,她永远不要恢复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永远明媚灵动。
永远是全然属于他的凝雪。
春光渐浓,转眼便到了草长莺飞的二月。
庭前玉兰绽满了枝头,如雪似玉,幽香阵阵,垂丝海棠也吐露粉嫩花苞,在暖风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