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庄颜被迫休息,又故意将“她身体撑不住”的风声放出去,本就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一步棋。
若庄颜在此,定要腹诽一句,老狐狸精转世,道行深得很!
而此时,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奥赛圈风云的罪魁祸首,正舒展着身体从酣眠中醒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无边无际的习题,没有质问她为何窃取他人未来的天才,没有原生家庭的阴影,也没有来自蒋春盛那边的麻烦……
梦里只有母亲哼唱的、模糊而温暖的摇篮曲,摇啊摇,竟将她摇回了记忆深处那个属于现代的大学清晨,她还在为早八课烦恼。
真睁开眼时,庄颜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心头竟涌上一阵莫名的怅惘。
能回去上早八,其实也挺不错的。
系统:【若现在真有机会换你回去,还愿意吗?】
庄颜怔住了。
若是在刚重生、最艰难时问她,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即便在获得系统后,于小学、初中连续拿第一时问她,庄颜或许也会点头。
毕竟,她的根与梦都在那个现代化的时代。
庄颜想念可乐炸鸡、璀璨演唱会,想念吵吵嚷嚷却和谐的室友,想念她真正的父母……
庄颜有些伤怀地望向窗外。
窗外已是深秋,北国的树木叶片金黄,风一吹,便哗啦啦地随风飞舞,仿佛也将人的愁绪一并带走,只留下衰败与新生的更迭韵律。
这景象,与她记忆中的南方故乡截然不同。
她的故乡,没有秋。
系统没有催促,却已感知到了她心中那份沉默的答案。
庄颜,不愿回去了。
庄颜起身洗漱,镜中的自己,脸庞已褪去了刚重生时的枯槁与苍白。
在持续的锻炼与营养调养下,脸颊丰润起来,双眼明亮有神,渐渐有了上辈子的模样。
但那双相似的眉眼间,却蕴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神采。
上辈子的庄颜,眼神总是游移、畏缩,最大的梦想是缩在沙发里看小说打游戏;
而今的她,却敢于在男人的赛场上抢夺第一,敢于用三天三夜甚至一个月去死磕一道难题。
庄颜畏惧的,不再是失去系统这个外挂,而是失去现在这个敢于拼搏、不畏艰难、拥有一颗强韧之心的自己。
庄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穿上外套,戴上象征着一中队长身份的袖标,以及红星省队的徽章。
她走出宿舍楼,空旷的楼道里只回响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种感觉,真好。
就像庄颜不是在走向教室,而是在踏向一条属于她自己的、真正的人生巅峰之路。
行至楼前,恰逢一阵秋风卷过,漫天黄叶如金雨般簌簌落下,洒了她满身。
庄颜非但不躲,反而放声大笑。
她信手捏住一片飘落的黄叶,在掌心碾碎,看着碎片随风四散。
就在那纷飞的碎片中,庄颜仿佛看到了自己命运的轨迹。
她在心里对自己郑重宣告。
我抓住了。
我人生的轨迹,并非倚仗系统,而是凭借这具在无数试卷与考场中锤炼出的身躯,亲手握住了命运的缰绳。
所以,庄颜不愿再回到那个平庸的、没有梦想、不敢拼搏、害怕受伤的现代自己。
那么,庄颜将会在这个时代真正扎根、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第89章
◎赌盘◎
前往集训室的路上,庄颜被人拦下了。
老师微笑着对她说:“庄颜,陈会长想见你一面,现在有空吗?”
“当然可以,”庄颜神色平静,“我一直很仰慕陈会长。”
老师忍不住失笑:“如果你说这话时表情能稍微热情一点,我或许就信了。”
去往会议室的路上,庄颜暗自思忖。
陈会长,这位将苏联奥赛模式成功本土化,让奥数竞赛在之后数十年成为全国中小学大热课外课程的人物,为何会找上她这个初一学生?
目的不言而喻。
定然与庄颜申请越级参加高中联赛有关。
走进办公室,陈会长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请她落座,还亲自为她斟了茶。
当陈会长例行公事地问起“要不要请家长一起来谈”时,庄颜直接打断:“会长,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集训马上就要开始,我得抓紧时间回去。”
陈会长放下茶杯,眼中闪过欣赏。
所以说,哪有什么一蹴而就的天才?所有天才,都是在别人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努力。
在这个世上,只要保持上进,不断向前,就算走不到终点,处境也不会太差。
可一旦躺平懈怠,就只会不断下滑。
在庄颜身上,陈会长,看不到丝毫丝毫懈怠。她像个爬山的太阳,燃烧着,等待跳出云层,布散烈烈朝晖那一刻。
他抿了一口茶,低头看向庄颜。
“这样不停地追逐,以初一学生的身份去学高中内容,不累吗?”
“累。”庄颜回答得干脆。
“既然累,为什么还要坚持?”
“不是因为累才要坚持,而是只有坚持了,将来才有可能不累。”
庄颜捧起茶杯,目光坚定。
庄颜如此拼命追赶时间,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必须与时间赛跑,一旦错过这个关键的发展机遇,日后无论如何努力、愤怒、后悔,都将无济于事。
陈会长看着她熠熠生辉的双眼,那些准备好的推托之词竟说不出口了。
他开门见山:“高中参赛名额本就稀缺,很多高中生比你们更需要这个机会,通过国际大赛获得名校保送资格。”
“我知道。”
“如果你执意要挤进高中联赛,首先,你还年轻,并不缺这个机会;其次,你会触碰到太多人的核心利益。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恨你。”
“我也知道。”
“那你不怕?”
庄颜微微一笑,反而问,“陈会长,什么样的人才不会被人恨?”
陈会长一怔。
庄颜接着说,“是弱者,是永远不会触犯别人利益的人。”
“当你无法构成任何威胁,别人自然会喜欢你,关爱你。”
“但是,”庄颜微笑,“不好意思,陈会长,我从小到大,就从未渴望过他人的同情、怜悯以及爱意。”
陈会长凝视着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孩,“那么,你现在可以尝试。庄颜,还小,你不需要故作坚强,世界,没有你想象中残酷。”
陈会长想到自己女儿,被娇宠着长大,与庄颜一比,云泥之别。
但陈会长却不舍得让女儿,吃和庄颜一样的苦头。
庄颜平静回应:“陈会长,如果我不够坚强,有什么资格,从村到镇,从县到省,再到三天三夜火车,抵达北平,坐在这里与您面对面商讨?”
陈会长沉默了。
他看着庄颜,仿佛看到一簇不会熄灭的火焰。
终于,陈会长放声大笑,连说三个“好”字,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庄颜,你比我想象中要优秀。”
事实上,庄颜执意参加高中联赛这个决定,并不符合他以及大多数人的利益。
按照圈内规则,面对各方施压,他最该做的是极力劝阻,或者直接以规则为由拒绝庄颜的申请。
但此刻,陈会长紧盯着庄颜,心绪复杂。
或许,这个国家需要的就是庄颜这样的人。
需要这种不拘一格、努力向上攀登的劲头,需要这种敢于让规则为之开路的勇气,需要这些星星之火,每一次闪烁,都能让平庸大多数人看见被蒙蔽的前路。
所以——
“庄颜,我能相信你吗?”
庄颜:“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陈会长失笑。
这孩子,是真狂。
但也真对他脾气,十六七岁的少年,不就应该年少轻狂,风华正茂吗?
陈会长没打算让庄颜看出他的欣赏。
否则,这女娃娃当要飞到天上去了。
话锋一转,他的神情变得严肃:“漂亮话谁都会说。但你到底有没有实力参加高中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