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荃赶紧夹上一口，白嫩的春笋贴着不少翠绿韭菜，一口下去爽口脆嫩，他感觉是吃到清明后最时节的鲜气。
不过，就在他们品尝午间美味的时候，隔壁孙满倒是出了点“问题”。
孙满进来就打量着这个小饭店，一个人坐在角落，情绪并不高。
昨天和常嘉欣照面之后，他又和父亲孙勇聊了些，孙勇开臭豆腐店如果是为找家人，他是真觉得没必要，这些年他父亲除了花钱找人，还遇到过骗子，对于那些未曾谋面的亲人，孙满没有任何期待，但如果是为了赚钱，他还是能接受。
他这些年做得最多的也是豆腐，除了开豆腐店，他还真不知道做什么。
只是卖臭豆腐，他觉得没必要。
他读书的时候，总被同学称呼“臭豆腐家的”，他不希望他的孩子也这样。
票证那么多年过去，爱吃臭豆腐的人似乎少了很多，昨天店里有活动，臭豆腐都没卖完，只有有一些老客人会过来问豆腐有没有。
最终，爷两算是各退一步，孙勇继续开臭豆腐店，但是店里除了臭豆腐，也新增豆腐、豆干这些豆制品，而他也会在店里一起帮忙。
至于今天来家常馆吃饭，也是有几分踌躇。
在那小店铺里做豆腐卖豆腐，这种看得见的未来，孙满其实是不甘心的，他才28岁，就算成家立业，可终究有一颗向往外面世界的心，思绪繁多，这不就想起臭豆腐的“大单子”。
开饭店的老板是比他年轻很多的女孩，要是不出意外，她也将在灶台度过一辈子。
所以，进店就通过出餐口看到里面那纤细手腕正在颠锅，孙满观感很复杂。
他来得时间已经11点，店里六张坐满但都有空位，这生意算不得很好，但肯定能赚钱，因为就他旁边那两个男人点的菜，就有7.2元钱的收入......这收入都可以直接买下一板臭豆腐。
这餐饮比他们卖豆腐赚钱多了，老板心也黑。
看眼前这碗刚上的臭豆腐炒饭，大概有六两米饭，算它1毛钱，加一点臭豆腐，几乎没多说的腊肉，这一碗炒饭成本撑死2毛，却可以卖出6毛一份。
拿起陶瓷勺，一口炒饭，孙满本以为吃惯父亲做得臭豆腐，觉得怎么也做不出花？
没成想，臭豆腐真能做出花。
软嫩的炒饭瞬间在口腔交织他熟悉又不熟悉的鲜美，每每咀嚼都带着它的香鲜味。
孙满没想到，臭豆腐的鲜味可以被激发到这般滋味，再看想旁边的鱼丸汤，他也喝上了一口，同样鲜美，却是另一种风味。
这下，孙满有些绷不住了。
再吃上鱼丸，眼泪莫名就流了下来。
“不是，我这什么运道，吃饭又碰到哭的大男人了？”店里都快坐满了，罗艳红只能继续选择拼桌，一坐下，自然注意到旁边这男人莫名奇妙的哭腔，还是忍不住问道，“嘿，我说同志，你干哈子？也想家了？”
“啊？”孙满抬头，就发现他座位对面的罗艳红，他赶紧用手磨去眼泪，红红的眼睛带着羞愧，“没，没想家，对不起，我就是一时之间有点激动。”
“那是好吃......到哭了？这臭干子炒饭真能吃？”罗艳红进店自然也看到这新品，她有点接受无能，也就没点。
“能吃，臭豆腐生的都能吃，炒饭怎么就不能吃。”孙满语气一下就有点冲。
虽然有些抵触做臭豆腐，但他不希望有人误解，不过说完，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怂拉下了肩膀：“抱歉，有点激动，这个炒饭很好吃，厨师的手艺非常好，保证你吃了不会后悔。”
“嗷嗷。”罗艳红也不含糊，立马转头朝着薇薇喊道，“妹啊，我能改成臭豆腐炒饭吗？”
都让人吃到哭了，那鱼头豆腐汤她暂时吃不起，那臭豆腐炒饭还是可以试试的。
“好的，可以的，姐。”
常薇薇接收到信息后，自然就瞧见满眼通红的孙满，她不由挠挠头，这孙家父子是什么怪癖......
店里刚点上一轮菜，她所幸直接上前问一问：“同志，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反正她不觉得是炒饭的问题......要是好吃哭了，孙满的表情也不至于那么复杂。
这常薇薇一靠近，旁边的张海荃和卫镇国自然望了过来。
卫镇国一眼就认出人：“嗯？好像是大牛的儿子？这是怎么了？”
这被一群人围着，孙满满脸涨红。
难道要他说腹诽人小姑娘心黑，下意识忽略或者说没想过人家手艺吗？
还是说他其实就是自卑，觉得他一个大老爷们还不如小姑娘吗？
“没什么，就太好吃了。”孙满只能想到这个理由，特意补充道，“这臭豆腐......炒饭原来可以那么好吃。”
其实他想说，臭豆腐原来可以那么好吃，只是如今还有些倔强。
“确实，不过你爸那臭豆腐当属主角。”卫镇国不吝啬夸奖，“当年你爸的臭豆腐可是让我不少人念念不忘，可惜好多年没吃到。”
“谢......谢。”孙满干巴巴道谢。
“幸好重新开门，不然咱们越州当地的特色就少了一样，我都想好，等下去你家买点臭豆腐，到时候肯定可以写上一篇报道，现在吃到了，感觉都不用去了，就知道味道没变。”卫镇国虽然已经不再是越州日报的编辑，不过依旧是邀约作者，这一回忆，就想到另一件事，“哎，你爸的亲人找到了吗？”
“没......”孙满没想到眼前的老先生不仅是店里老客，还是能写报道的作者。
卫镇国以为他是因为臭豆腐想到失散的家人，一时有些感触，特地安慰道：“唉，慢慢来，这寻人只能讲究缘分，不过现在世道好，我们州报影响力也更大了，等我写完你家臭豆腐重新开张，再带上寻人的信息，希望能传递出去吧。”
孙满内心五味杂陈，还是诚恳地道谢。
常薇薇看到他这般也没在说什么，至于罗艳红倒是把眼前的人和之前在店里哭的孙勇串联起来。
第18章
“你和你爸果然是一家人，下馆子吃个饭都哭。”
罗艳红自问不是热心的人，但当她吃上一口这臭豆腐炒饭，她觉得这臭豆腐店必须得开下去：“对了，那么好吃的臭豆腐店，你干嘛不想开？你爸爸有这手艺，你还愁什么？怎么说？是你还没学会？”
“你......认识我爸？我学会的。”孙满本来一口一口在吃炒饭，听到这话意思有些花蕊，他不知道他爸也在店里哭过，至于这些问题，他一时之间也只能挑着回答。
“之前一起拼座吃了顿饭，当时他和你现在一摸一样，因为想家人，你爸哭得可伤心了。后面还聊天未来，被我安慰过，也就算认识了吧。”罗艳红直言不讳，还不忘加一点修饰显得关系近一点，“不过看你这意思，也是想着家人啊？怎么就不同意开店啊，难道怕累怕苦？”
孙满很想说，他真不是想素未谋面的家人。
“其实工作都一样的，赚钱这种事情你就别嫌弃了。”罗艳红没停歇的意思，这臭豆腐味道是特殊了点，不过那么好吃，你就应该把店做大做强。现在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可好了，你可以南下北上，把你爸臭豆腐卖到更远的地方，肯定赚个盆满钵满，不过手艺你可得学起来，这可是传家宝，再过个几十年，那就是百年老字号。”
孙满中间想开口辩解都没来急的，直到她说完大口吃炒饭，他才开口：“......豆腐、臭豆腐保存不了多久......没那么赚钱。”
他们一天赚得其实不多，不仅仅豆腐产量有限，还有每天能卖出去的量也是有限制的，真做多了卖不出去就只浪费。
罗艳红先说，不过炒饭还没吃完，只呜呜几下，等全部咽下去才道：“那就延长保质期啊，真空包装听过没？搞个机器就行，现在塑料技术差不多都有突破，真空泵技术含量也不高，就是传感器精细点，我记得德国那边还更新了封口和真空机一起的机器，应用热管和冷封口技术，合适做食品。”
说到技术点，罗艳红更加侃侃而谈，当然，她还是记得话题重点。
“不过就现在来说，你和你爸爸老老实实把臭豆腐卖起来，到时候再搞一个塑料机器，打包方便，卖遍我们南江北清市，钱又有了，就搞一个真空泵和封口机，这样可以先把豆腐卖到整个越州，卖遍越州积累了本钱，名气也打出去，再搞一个真空技术自动化流水线，那只要开个机t子，印上大牛臭豆腐，都能卖出国。”
以罗艳红的阅历，自然不知道卖豆腐做品牌的概念，但她懂得如何成为高级钳工，先要理解数理化等理论知识，积累经验，实践操作，打好基础，等攒足底气后，再一鼓作气考级别，从低级到高级，一阶一阶往上走。
都是赚钱，道理万变不离其宗，再好吃的臭豆腐也不能直接赚大钱，要扎实打好基础，先卖遍市区，再到越州，到九州，再到全世界。
所以罗艳红也不觉得自己是瞎说，语气坚定，仿佛已经确定他这样做能成功一样。
当然，若是常嘉欣在，一定会觉得这画大饼的模样格外熟悉，堪比当年短视频的微商带你做百万富豪。
但站此时此刻这个遍地是黄金的时代，其实很有分量。
至少在孙满视角，他好像之前所有的胡思乱想都显得很幼稚，罗艳红这一番话，让他直接开拓了视野，感觉到一条赚钱的康庄大道。
赚钱啊，他怎么就没想过把臭豆腐，或者豆腐卖到全球......哦，是全国呢！
他不止可以守着那狭小的臭豆腐店，也可以开疆扩土！
臭豆腐家的怎么了，女儿儿子被说臭豆腐家的怎么了，要是他能成为万元户......
“你说的对！姐！谢谢你！”孙满内心已经豪气万丈，快速把炒饭和汤吃得干干净净，“我想再点一份臭豆腐炒饭，等我回家带着饭盒过来打包！”
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店里下午要做豆腐！
什么叫一语惊醒梦中人，这就是！真是高人啊！
只是高人罗艳红只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不是......我看起来那么老吗？”
孙满看起来都三十了！
常薇薇过来收钱就听到罗艳红的困惑，罗艳红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只是与穿着灰色工作服有关，整个人看起来老练多了，但这话是不能说的，她机智含糊道：“没有啊，可能是我刚刚叫过你姐？”
店里还是吵闹的，她其实更习惯叫人同志。
常薇薇确实比罗艳红小很多，而且她认真说话的模样，满是真诚。
“有可能。”罗艳红摸了摸脸，她最近吃得好睡得香，又没项目要熬夜，不应该显老，“算了，看他那样子，我就原谅他过于客气的称谓。“
“我叫罗艳红，以后别叫我姐，可以叫我艳红，对了，也不能叫小红！”罗艳红用勺子刮完碗边，有点意犹未尽，但吃完总不能占着位置，她站起递过钱，“臭豆腐炒饭很好吃，我明天还来吃！”
“好呀，艳红。”常薇薇虽然刚刚离开这部，但心可一直关注着孙满，自然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对罗艳红自然充满好感，她还想着明天多送点一些鱼丸呢，“明天见。”
*
另一边，孙满回到自家豆腐坊的时候，孙勇正推着石磨，在制作新的豆腐。
“爸，我来吧。”孙满把饭盒递过去，“吃午饭了么？没吃尝尝这个，很好吃。”
“你怎么回来了。”孙勇有些诧异，其实刚刚他吃过一个馒头，但此刻他并不想拒绝。
孙满接过他的火，慢慢推着石磨，或许腌制臭豆腐他学得不够用心，但做豆腐，他完全信手拈来，绕着石磨走，他很认真在展望：“爸，我们好好开店，到时候把大牛豆腐印在包装盒上，上面还可以印找奶奶他们的信息，如果能卖到全国各地，或许能有收获。”
不过，孙勇完全没有听见，他注意力全在铁盒装着的臭豆腐炒饭。
“这......这炒饭哪里来得？”孙满眼眶全红，问向孙满。
孙满不明白这饭对孙勇的冲击，只是催促他尝尝：“就家常馆啊，昨天来定臭豆腐那两个小姑娘开的，很厉害，炒饭味道很好，你快趁热吃。”
只是孙勇听到答案后，以及转身跑出了店。
*
大约12点40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常嘉欣带上两碗炒饭和一大锅鱼头豆腐汤，正和薇薇边吃边八卦着呢。
她这会才从常薇薇口中侧面认识了罗艳红：“等明天她来了，你可以和我说下，我直接送个鱼头汤，不，还是家烧杂鱼吧，这个最贵。”
这可是帮她完成孙勇任务的大功臣，自然不能吝啬。
“好。”常薇薇满足着吃着炒饭，“臭豆腐炒饭明明更好吃，可惜中午卖得不多。而且有些客人因为知道店里有臭豆腐，都没留下了。”
“这也没办法，臭豆腐这个食材就比较特殊。”常嘉欣到没那么急，就算有客人因为臭豆腐离开，未来肯定也有人因为臭豆腐而来，“慢慢来。”
“不好意思，我们店歇业了，要等晚上4点半才开。”常薇薇再抬头时注意到店门口大汗淋漓的孙勇，“这是......”
“是谁教你这个臭豆腐炒饭的？孙大刚，或者牛翠花，或者孙小牛么？”孙勇喘着气，快步走到常嘉欣面前，举着铁盒中的臭豆腐炒饭，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