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并非每种食材都备足三十六份,故需按抽签顺序依次挑选主料。
而每位参赛选手都须在四小时内,完成一组紧扣“雅”之主题的三菜一汤,最终将以匿名的序号给到评委席上菜并评分,评委们依据色、香、味、质、意五个纬度进行打分,其中,“味”为君,独占40%的权重,“色”、“香”、“意”比较好理解,分别指向色泽搭配、香气层次与意境主题,“质”则代表食材口感,此四项分数将各占15%。
“最终本轮比赛结束后,评分最低的十二位选手将直接被淘汰t,无法复活。”
听主持人讲述完所有规则,他们一行人的抽取结果也出来了。
常嘉欣运气不好不坏拿到22号,待她来到食材区时,诸如鲍鱼、燕窝、人参这类顶尖食材已然告罄大半,当然有些好食材也没有人想挑战,比如全场唯一一块鹿肉,又比如虎鞭......
不过也不重要,这于她而言反倒不算坏事,真要让她处理那些名贵之物,比如做鲍鱼、燕窝、人参可能才是强人所难。
幸而,鸡、鸭、鱼、虾等家常禽畜水产尚且充裕,各类蔬菜也供应充足,创作空间依然广阔。
站在琳琅满目的食材前,旁边桂瑜荷问道:“师傅,要拿点什么?”
常嘉欣很想说她也想知道,心底早就因为比赛一片空白,不过作为师傅,总得稳住阵脚,不能露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轻轻蘸取少许现场的调味酱料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借此寻找灵感的蛛丝马迹。
“妈呀,这主题也太偏向淮扬菜那边了,而且这比赛36个大厨,北方都占2/3了,简直明晃晃地域倾斜啊。更绝的是,我竟然看到卜世仁这家伙,绝了。”吐槽归吐槽,一旁刘不剩还在给她出谋划策,“虽说四个小时做三道菜时间还算宽裕,但那些费工夫的‘硬菜’估计悬,我刚刚看了下,有人应该做八宝乳鸽,也有做烤鸭的,估计时间要扣很紧。你可别做麻婆豆腐了,这味道是没问题,可好像和雅不太醒,要不然你做那个翡翠麻婆豆腐,哈哈绿油油,也是一种雅。”
“我谢谢你提醒哦,你先去洗锅去吧!”常嘉欣没好气指使道,这里的食材品质都属上乘,譬如那牛肉,肌理细腻,色泽鲜润,即便在越州最大的农贸市场也难寻这样的好品相,真要在越州,估计早被各大酒楼预订一空了。
“雅”这个主题,其实她第一反应是龙井虾仁,这可是道骨子里透着清雅的越州菜,可问题是她现在是代表益州,代表桂陈楼参赛,越州菜可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开水白菜?
这道菜自第一届烹饪大赛起便声名远播,益州能上国宴名菜。
可问题是,她不知道做法啊。
虽然她拥有可以无限试错的“模拟厨房”,但这类功夫菜与家常小炒截然不同。家常菜变量少,没有所谓“正宗”的绝对标准,只要朝着喜欢的口感不断调试,总能摸索出门道。
可功夫菜或者说那种名菜,像是佛跳墙,开水白菜,这里面的门道可太多,做起来很讲究规矩、技法和流程的精准,最简单的举例来说,就像炸薯条,如果不是她徒弟提到复炸这个概念,她可能在模拟厨房里要试一辈子的油温比例都扎不出完美的薯条,但引入了复炸的思路,那只要努力就能找到那个平衡点。
倘若把这种逻辑套在那些工序比炸薯条繁琐百倍的名菜上——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的“正确思路”缺失,她恐怕在模拟厨房里耗上七八十年,也未必能走得出来。
再者说,她在比赛上模拟厨房使用太多会耗损非常多精力,后续就会很吃力。
最好还是有思路有学过的菜品,这样以她现在的手艺能在模拟空间比较快的做好,就像上次的麻婆蛋豆腐。
再者说,在比赛现场过度使用“模拟厨房”会极大消耗精神,导致后续状态下滑。
最稳妥的方式,还是选择有思路、有基础的菜式,凭她现有的手艺在模拟空间中快速优化,正如上次的麻婆蛋豆腐那般。
念及此,常嘉欣开始在记忆中搜寻曾跟随桂师傅学艺的点点滴滴。
那是她有限厨艺生涯里最熟悉的一位大厨,只是透过桂师傅的视角所见的世界颇为特殊。
那虽已是战后,但经济凋敝,桂陈楼的菜式更偏向浓墨重彩的江湖锅气,像麻婆豆腐、鱼香肉丝这类下饭菜,即便是宴席也未曾出现过开水白菜这种奢侈名菜,这桂师傅做过得,若要说与“雅”字贴合的,一时还真难想起。
不,其实是有的!
常嘉欣突然想起,鸡豆花与推沙望月。
鸡豆花看似素净,形如豆花,实则为鸡肉所化,蕴含“吃鸡不见鸡”的意境,其清雅不言而喻。
推沙望月听这名字就知道,竹隼味纱窗,用鸡肉豆花做成玄月,清汤为湖面,诗情画意顷刻满溢。
前者,是桂师傅曾因徒弟菜品不佳惹怒客人后,特意耗费功夫做来安抚的“致歉菜”,他也将此技认真传给了大徒弟与二徒弟,常嘉欣为了解馋在模拟学过。
后者,则是战乱年间,桂老师傅为体弱的儿媳妇,也就是桂师傅的媳妇精心炖煮的补身汤,虽属家常简版,但桂师傅后来也掌握了其精髓,只是此菜工序繁复,即便桂陈楼重开后款待贵客也不多,她倒真得去“模拟厨房”里好好钻研一番。
有了这两道菜的基调确定,剩下的两道常嘉欣自然思如泉涌,比如鱼香肉丝,这滋味可不比麻婆豆腐差,当然翡翠麻婆豆腐也是很不错的选择,只是整体加起来还是要包装一下,贴一下主题。
这三菜一汤确定,她就带着瑜荷在自选台挑食材,一边着手准备烹饪与“包装”,一边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机灵鬼:“就借这个机会,做四道未来桂陈楼的招牌菜,刚好捞一波客人口碑,还是背书呢。”
“师傅,这几道菜听着就很好,”桂瑜荷眼里闪着光,“我记得父亲做的鸡豆花,滋味绝妙;推沙望月也曾听他提起,说爷爷会做。鱼香肉丝若以‘吃鱼不见鱼’来诠释,也算贴合风雅。只是这翡翠麻婆豆腐……会不会不太搭?而且我们桂陈楼,似乎从未有过这道菜。这更像是您自己在越州琢磨出来的吧?”在她的记忆里,确实从未见过或尝过父亲做这道菜,即便它承载着父亲对母女的思念。
听到这话,常嘉欣其实老早就做好准备,原先她准备是等回去家常菜馆后说的,这回也合适,顺便要问问她愿不愿意把这他们的故事公之于众:“你还记得我去益州那边有一天出门和你说要去拿一个东西么?其实就是确定你们桂陈楼的菜谱。”
“桂陈楼的菜谱!?”桂瑜荷表示她都不知道她家有菜谱。
“我原先并不知晓这是你家的菜谱,后来才去核实清楚。本打算等回去后再整理出来给你一个惊喜,现在看来只能提前‘剧透’了。”常嘉欣手上处理食材的动作未停,脑中飞速编织着故事,“之前你们总说我做的麻婆豆腐有你父亲的味道,我就觉得奇怪。其实许多菜谱的方子,是我父母早年念给我听的。他们说是在很早以前,从一堆旧书里发现了一本手写菜谱,可惜那时境况特殊,未能保存下来。但我记住了上面写的一个地址——是那位老师傅为自己身后选的墓碑位置。后来我循着地址找去,发现那正是你爷爷,桂老师傅的长眠之地。那本菜谱里,不仅记载了桂陈楼的诸多菜式,末尾还写着你父亲与母亲的一些往事。”
对不住了,她爸,她妈,还有桂老师傅……只能先借用一下你们的名头了,常嘉欣心下默默致歉。
紧接着,她讲述了“翡翠麻婆豆腐”的由来,言语间充满感慨:“……厨房里烟火气重,想来桂师傅当年不让你学厨,也是担心你的身体。你母亲的离去,对他影响实在太深……总之,往后咱们桂陈楼一定会好好的。”她顿了顿,小心问道,“不过,把这道菜和背后的故事公之于众,你不会怪我吧?它毕竟承载着桂师傅的思念。将来若真作为招牌推出,这道菜的渊源是必须要讲的。”
“一道菜,一份情。这样的美味能被更多人品尝、记住,才更有意义。”桂瑜荷还未及回应,一旁的刘不剩已惊叹不已,甚至补充道,“好家伙!这么说来,你算是桂老师傅的徒弟,还是那种自学成才的天才徒弟’,这桂家夫妻他们得叫你一声师公啊!”
“没关系的,师傅……哦不,师公!”桂瑜荷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调整了情绪。眼下比赛才是重中之重,她随即提出疑虑,“只是t,这道翡翠麻婆豆腐,会不会……不够‘雅’?”
“这天上有清雅的推沙望月,地上有醇厚的鸡豆花,人间有至味的鱼香肉丝,再配上这和而不同的翡翠麻婆豆腐——四道菜合在一起,我称之为 ‘桂陈楼·天地人和’ 。”常嘉欣目光炯炯,掷地有声,“你们说,雅不雅?”
“雅!”桂瑜荷与刘不剩异口同声。
“可是,师公,”桂瑜荷虽然说手艺没很优秀,但是职业素养还不错,她沉吟片刻,还是轻声提醒道,“我记得像推沙望月要用到的高汤,都得慢火细吊才行。没有五六个小时,恐怕……做不好吧?”
“……你让我再琢磨琢磨。”常嘉欣一怔,随即匆匆遁入了虚拟厨房空间。
第73章
越州, 家常菜馆店里。
这次围在一起看比赛的人多了不少,这最瞩目的当然是寻亲而来的孙大刚,此刻他抱着孙女孙圆圆, 手里分别拿着两根棒棒糖,一幅含饴弄孙的模样, 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注意力完全不再比赛。
倒是他的战友钱书德没眼看他那模样,一直拉着孙勇和桂不期不停在问,显得格外关注比赛。
此时, 直播镜头终于切到了常嘉欣。
屏幕上先是一张半身像。
她身着挺括的白色厨师服, 头戴厨帽,目光沉静,画面一侧显出介绍文字:
“常嘉欣,益州-桂陈楼,中级厨师, 群英赛以一道“麻婆蛋豆腐”获98分, 突出重围。”
“国家外宾招待所行政主厨、特级烹饪技师赵国庆点评:新生代扛鼎者, 未来益州菜宗师之选。”
“好家伙,等了快三个钟头,总算给常丫头镜头了!”钱书德盯着屏幕, 听得仔细,“哟, 她这回代表的是桂陈楼?越州厨协这回倒是舍得放人……要是我没记错,这怕是开赛以来,介绍里头衔最朴实的一位,中级厨师。这等级,很难考么?她离开益州办的那个席面, 说实话,我就不信这高级特级比得上它。”
桂不期将师傅此前在越州参赛的遭遇略说了一遍,解释道:“技能考试不光看手艺,还得论资历、看饭店的规格经营情况。师傅能拿到中级,我猜这都是益州厨协那边给行了方便。”
“这鱼目混珠的玩意们,要是在战场上,老子早就......”本来都准备破口大骂,但是意识他已经退休了,只得把话咽了回去,转了话题,“这她是在剁鸡肉?能看出准备做什么吗?”
电视镜头此时已推近特写,常嘉欣正用刀背反复捶打着一块鸡脯肉,动作沉稳而富有节奏,肉泥渐渐变得细腻如膏,她又用刀尖轻轻挑出其中残存的筋膜,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这是在制鸡茸。”桂不期盯着画面,沉声说道,“我们益州菜里用鸡茸的名菜不少,鸡豆花、雪花鸡淖、芙蓉鸡片都是。不过看师傅下手的劲道和那分毫筋膜不留的仔细,应该不是做芙蓉鸡片,若为求片状完整、稍带韧性,反倒该留一点筋膜。她这手法,是奔着极致细腻去的。”
画面里,常嘉欣的手速愈发快了,刀背与砧板间的节奏细密而稳。
肉泥在她手下渐渐化开,色泽愈发莹白,质地均匀如细腻的膏雪。
桂不期基本可以确定:“是鸡豆花。”
他二师兄的拿手菜便是鸡豆花,师承一位名家,他自己在国营饭店那些年,也见识过不少益州名厨的手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评委门虽然最后虽然会以匿名形式评分,但是为了增加专业点评和看点,主持人还是会把话题引向评委。
赛事虽然第一轮是匿名评分环节,但为了增添专业点评与观赏性,主持人仍会将话题引向评委席。
电视屏幕适时分为两半:一侧是烹饪过程的快切画面,从高压锅中投入的老母鸡、棒骨、鸡爪等等不少食材,再切换到只见动作不见人、专注处理鸡茸的特写;另一侧,镜头则对准了以国宴级鸡豆花闻名遐迩的益州菜大师,罗千福。
“这位选手应该正在制作一道和开水白菜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益州名菜,最关键是,这道菜已经快成为国宴常备菜。”一位秦州籍的特级厨师已从画面中窥出端倪,猜到了菜品,笑着调侃道道:“罗师傅,您对这道菜有什么点评?这算不算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三十六位大厨中,北方菜系虽占半壁江山,但益州菜近年风头正劲,不少厨师都曾南下进修。
因此,做这道菜的选手未必就来自益州,这话在他口里不免带上了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确实是在做鸡豆花。”罗千福面沉如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选这道菜,比寻常人多了几分胆识,也看得出应变之能。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如炬,“我方才注意到,她用了高压锅吊汤。此法虽能在限时内成汤,却终究难保汤色的彻底清澈。”
罗千福向来以严谨刻板著称,与张怀荣那派主张改良、融合的思路不同,他认为益州菜本就有无数不重麻辣的至味,无需为迎合而变。
此刻,这“急功近利”的高压锅,已先入为主地给他留下了不甚理想的印象。
“确实如此,”一旁另一位深谙此道的厨师评委点头附和,“五六个小时慢吊出的清汤,与四个小时内赶出的高汤,在品质上,终究是有差距的。”
“哎呦,这人什么来头啊?听他这口气,常丫头这道菜怕是不妙。”钱书德听得心焦,恨不得立刻把这评价传进赛场,递给常嘉欣。
桂不期无奈摇头:“这菜里的门道太深,我也说不透彻。不过这位罗千福师傅的父亲,确实是我们益州厨界响当当的特级大师,无人不知。四十年代就被调去了秦市,儿子也随他北上,虽说成名不在益州,但能坐稳国宴这道菜的交椅,水平定然是顶尖的。”
厨艺传承虽多师徒相授,但父子相传的“家学”,往往才是流派承袭的中流砥柱。
罗千福既是此道权威,他的评语,分量自然不轻。
一时间,大厅里安静得只剩电视机的声响。
“哎呀,你们别瞎操心。”常薇薇摆摆手,反而岔开了话题,“嘉欣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赢了绝大多数人了,重在参与嘛。而且我看啊,那些说得头头是道的人,最后往往都会真香。”她话锋一转,开始发愁别的,“我倒是觉得这赛制才是大问题!第一轮就要四个小时,从下午一点比到五点,那后面几轮难不成要熬到凌晨一两点去?”
一旁的齐海月小声提醒:“有没有可能……比赛是分上下半场的?开场字幕好像写过:‘群英挑战赛暨第二届烹饪大赛十强争霸赛(上)’。”
“……啊?”
......
“啊?今天只比第一轮?”几乎同一个时刻,远在秦市的常嘉欣也在惊讶,在做好大多数备菜后,和刘不剩调侃道今天晚上要熬老头老太了,然后想着凌晨怎么交朋友分享做客家菜的心得,这才从他口中得知今天只比第一轮,第二轮和第三轮都在明天。
“对啊,比赛开始前工作人员不是提醒过么?”刘不剩疑惑不解,“不是你刚刚说你都听懂规则,不要我解说么。这比赛都快结束了,你确定你记得规则?”
“......有没有可能我太紧张,又怕你吵。算了,你等下帮我盯着点卜殷师傅,我今天一定要认识她!”这今天只要有一个人没晋级,那谁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猴年马月。
“啊?”刘不剩更加困惑,“这虽然卜世仁态度那样,但他也不敢横道到我们益州啊,你放心,他肯定不会影响我们比赛啊,那干嘛还要认识她呀?”
“这叫惺惺相惜,你不用懂。”常嘉欣看着手中那锅经高压精心压制出的清汤,颇为满意。她试验了许多次,才将原本需五六个小时慢吊的高汤,浓缩至三个半小时内完成。这汤不仅可用于鸡豆花,接下来稍加调味,便是推沙望月绝佳的汤底。
一旁的刘不剩已偷偷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让他眯起了眼,嘴上却仍不饶人:“真要惺惺相惜,也该是人家主动来找你,哪有你上赶着的道理?”
常嘉欣只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此刻,鸡豆花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她将调好的鸡茸“糁”,顺着锅边,缓缓地、绵绵地倾入微滚的汤t中。
手下要稳,心要静。
那洁白的鸡糁遇热并不散开,而是如云气入水,袅袅地凝结成一片片、一朵朵,舒舒展展地浮上汤面,顷刻间便有了豆花的雏形。她随即把火调到极微,让汤就这么养着它,这一个不注意那“豆花”便老了,散了形。
“看好火。”她叮嘱了一句,转身将大半高汤再次注入小锅,添入少许火腿骨与口蘑提鲜,转为文火慢慢“喂”着。
至此,推沙望月已成功大半。
剩下的推纱与弯月她早已备好,其实就是竹荪似纱,鱼茸为月,原版其实是鸽子蛋,但她感觉圆月会更好看,而灵感正与鸡豆花一脉相通。
接下来重头戏,常嘉欣要在半小时内,完成两道锅气十足的家常菜。
鱼香肉丝的妙处,全在那“吃鱼不见鱼”的复合鱼香调味上,这已是常嘉欣的拿手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