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鹿安宫时,热水早已备好。
李丽质几乎是扑进浴桶里的,狠狠搓洗了好几遍,直到感觉身上的考场霉气彻底消散,才换上一身干净舒适的家常袍服,被诱人的香气引到了饭厅。
厅内,赵蒲等人早已准备妥当。中央摆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锅,炖煮了许久的鸡汤锅底香气浓郁,鲜嫩的肉片、各色时蔬、菌菇豆腐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盘子里,随吃随烫,既暖和又新鲜,正适合慰劳饱受煎熬的肠胃。
李丽质忙活梳洗了一个时辰,此刻坐下,吃上自己亲手烫熟的第一口热乎肉片时,鼻头一酸,竟有种恍如隔世、苦尽甘来的委屈感。
李摘月见她眼圈微红,心下了然,体贴地给她烫了两片清爽的菜叶子放进碗里,温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吃饭,安心休息。”
李丽质瘪着嘴,重重点头,带着点鼻音道:“晏王叔,我跟你说,不管这次中没中,我都再也不考了!太受罪了!”
李摘月闻言失笑,故意逗她:“哦?听你这意思,之前还打算万一不中,三年后再战第二回?”
李丽质:……
被说中心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默默地往嘴里塞吃的,假装没听见。
一旁安静用膳的崔静玄:“崔某以为,这一次公主考上的可能性较大!”
李丽质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她在鹿安宫备考期间,崔静玄和苏铮然虽未明着教导,却暗中请了有真才实学的先生来给她上课、批注文章,李摘月更是时不时给她进行模拟测试。她的进步,自己虽有感觉,但听到崔静玄如此肯定的判断,还是又惊又喜。
崔静玄颔首,一本正经道:“崔某从不糊弄人。”
听到这话,对面正优雅饮茶的苏铮然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摘月笑道:“好了,现在猜也无用。你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把身子养回来,然后安安稳稳地等放榜。”
李丽质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期待:“嗯!我知晓了!”
时间一晃便到了三月中旬,贡院门外再次人山人海,会试榜单即将张贴。李摘月和李丽质都没有前往,而是选择留在鹿安宫等候。因为“李五”在官府登记的住址,正是鹿安宫。
晌午的时候,鹿安宫外隐约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众人精神一振。
李丽质先是有点懵,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侧耳听了听,不太确定地问:“晏王叔,你听……这外面是不是有人办喜事?”
李摘月好笑地把她拉起来:“咱们这地方偏得很,哪户人家会跑到这边办亲事?快起来,怕是报喜的来了!”
她话音未落,赵蒲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和喜悦,声音都变了调:“观主!五郎君!中了!中了!外面报喜的人说,五郎君高中了!是会试第六十四名!”
李丽质眸光骤然乍亮,所有的忐忑和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她甚至忘了让宫女帮忙,自己一把提起袍角,飞快地朝=门外冲去。
门口,报喜的小吏见一位清雅灵秀的小郎君疾步出来,确认了正是榜上有名的“李五”后,立刻满脸堆笑,高声贺喜:“恭喜李郎君!贺喜郎君高中会试第六十四名!祝郎君鹏程万里,前途似锦!”
李丽质大喜过望,强忍着想要跳起来的冲动,连忙对身后的宫女红豆道:“快!给赏钱!厚厚的赏!”
红豆早已备好沉甸甸的钱袋,笑着递了过去。
那小吏接过,熟练地掂了掂分量,又悄悄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得见牙不见眼,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哎哟!多谢郎君厚赏!小的看郎君您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学,殿试之上必定再创佳绩,说不定还能被陛下钦点为一甲,到时候跨马游街,说不定还能尚个公主呢!”
他看这位小郎君脸嫩俊俏,便往最好的说。
李·真公主·丽质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干巴巴地应道:“……呵、呵呵,好说,好说……”
旁边跟着出来看热闹的李摘月、崔静玄、苏铮然等人闻言,皆是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打发走了报喜人,宫门一关,李丽质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一把抱住李摘月的胳膊,又跳又叫:“晏王叔!你听到了吗?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第六十四名!”
想起备考和考试那九天的艰辛,她激动得眼圈又红了,差点真要哭出来。
李摘月被她晃得头晕,无奈地笑着连连点头:“嗯嗯嗯!听到了!考上了!你最棒!你最厉害!”
“嘿嘿……还是晏王叔最好!没有晏王叔,我肯定考不上!”李丽质松开她,兴奋地原地转了两个圈,嘿嘿傻笑,那模样让一旁的红豆都没眼看,赶紧低下头忍笑。
喜悦之余,苏铮然也派人去打听了尉迟循毓的情况,果然如众人所料,他未能通过会试。
李摘月听说魏叔瑜虽然经历了“臭号”磨难,但也榜上有名,只不过似乎被影响了发挥,名次比李丽质靠后一名,便派人依礼送去了贺仪,恭喜他苦尽甘来。
既然确定了李丽质真的高中,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在苏铮然和崔静玄这两位幕后高手的默契操作下,没过几日,长安城的舆论风向便开始聚焦这位神秘的“李五郎君”。
很快,几乎人人都知道,鹿安宫里住着一位年方十三、相貌俊秀、人品端方、才华横溢的小贡士,在此次群英荟萃的会试中取得了第六十四名的好成绩,堪称少年英才,未来不可限量。
在苏、崔二人有意的引导和造势下,“李五”的名声甚至隐隐超过了排在他前面的一些考生。
坊间开始流传,这位小李郎君虽然名次是六十四,但其真实才华绝不限于此,文章锦绣,颇有状元之才!说不定陛下爱才心切,殿试时为了鼓励后辈,照顾年纪,就能将其名次提前,列入二甲甚至一甲,成就一段“少年状元”的佳话!
如此一来,想要前来鹿安宫拜访这位“少年天才”的人络绎不绝,却都被李摘月以“潜心备考殿试,不便见客”为由,一一婉拒了。
“李五”的大名,自然也传到了李世民耳中。毕竟这是本届上榜考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若不是为了避嫌和维持科举的公正,他都想立刻把这个小家伙宣进宫来看看是何等模样了。
他饶有兴致地对张阿难讲:“说来也是朕的运气,上一届出了个三元及第的刑青,这一届若殿试时,这个李五真如外界传言那般优异,成绩也不错的话,朕倒不介意点个年纪最小的探花郎,也是一段美谈!”
张阿难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附和笑容:“陛下所言极是。十三岁的少年贡士,确是罕见。奴婢听着坊间传闻,也对这位小李郎君好奇得紧,真想见识一番是何等的少年英才。”
李世民闻言,却是微微颔首后,眉心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说起来……这人居然就住在鹿安宫?他与斑龙是如何认识的?斑龙那性子,看似随和,实则挑剔得很,等闲人可入不了她的眼,更别说让其长住了。”
张阿难一听,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连忙回话:“回陛下,奴婢也好奇此事,之前便着人打听了一番。听闻是这位李五郎君年前来鹿安宫上香祈福时,不慎遗落了钱袋,身无分文,困顿窘迫。恰被晏王殿下遇见。晏王殿下心善,便允他在鹿安宫中暂住些时日,平日里的饭食房费,便用抄写书册来抵偿。想来是见其年纪小,又是个读书人,便多了几分照拂。”
“哦?原来是这样。”李世民微微挑眉,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很符合李摘月那偶尔会突发奇想、随手捡人的作风。
心中的疑虑稍减,但随即又想起另一茬,刚放松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昭阳如今不也在鹿安宫吗?她一个女儿家,与一个外男同住一宫……虽说斑龙也在,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老父亲特有的担忧,“那小子听说相貌不俗,又有才名,年纪又相仿,会不会……把昭阳给哄骗了去?”
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地方,宝贝女儿的清誉和既定的婚事,可比一个陌生少年的才学重要多了。
张阿难听得眼皮猛地一跳,心道果然还是问到这个了。他赶紧收敛心神,恭谨回道:“陛下多虑了。长乐公主殿下虽年纪尚轻,但自幼由皇后娘娘亲自教导,端庄知礼,岂是那般容易被寻常男子几句花言巧语就诓骗了去的?奴婢觉得断然不会。”
他见李世民神色稍缓,继续分析道:“再者,殿下与长孙家的婚事已是陛下和娘娘钦定,天下皆知。以殿下的秉性,最是识大体、顾大局,定然会谨言慎行,固守礼节分寸,绝不会如民间那些荒唐话本里写的那般行径。”
何况,他觉得,长乐公主若是动心,干嘛不对晏王动心,无论是外貌、学识,撇除性别,晏王可要超过长安九成九的男子。
……呸呸!阿弥陀佛!他乱说的!
张阿难摸了摸额头的虚汗,心想看来他日常被李摘月影响不少。
李世民听完,不由失笑,点头道:“嗯,朕也是这么认为的。是朕想多了。昭阳那孩子,自有分寸。”
是啊,有斑龙在旁边看着呢,能出什么事?
张阿难见终于把陛下哄好了,暗自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连连附和:“是极是极!陛下圣明!”
李世民此时想的愉悦,他绝对没想到,在殿试的时候,他的两个孩子给他准备了多大的惊喜。
……
转眼便到了三月二十一,殿试之日。
黎明时分,一百六十七名新科贡士已齐聚宫门外,怀着激动与忐忑的心情,等候着决定他们最终命运的时刻。
在宫人的引导下,他们鱼贯而入,穿过巍峨的宫门,被暂时安置在一处侧殿稍作休息。内侍们奉上温热的茶水和精致的点心,但大多数人并无心享用,目光大多聚焦在会试的前几名身上。
众所周知,殿试虽通常不黜落考生,但名次高低却直接关系到起点和前途。一甲三名“进士及第”,直接授官,荣耀无比;二甲“进士出身”,亦能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清贵非常;而三甲“同进士出身”,则待遇稍逊。因此,会试排名靠前者,自然是争夺一甲二甲的最有力竞争者。
然而,魏叔瑜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些风云人物身上。他的视线在殿内扫视一圈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一位独自安坐的青衣少年身上。越看,他越是觉得此人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可搜肠刮肚,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这人。
李丽质敏锐地感受到了那道探究的视线,心中微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盏,故作镇定地轻啜一口,掩饰内心的波动。
最终,按捺不住好奇的魏叔瑜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魏叔瑜,冒昧请教阁下名讳?”
李丽质放下茶盏,起身还礼,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在下李五。”
魏叔瑜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之色:“李五?莫非就是今科会试第六十四名的李五郎君?”
他之前就听说过这位最年轻的贡士,却没想到真人看起来比传闻中还要年幼几分。
李丽质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两人的对话声音虽不大,却足以吸引附近不少人的注意。一时间,众多好奇、打量、探究的目光纷纷投向李丽质。见她果然年纪极小,身形尚显单薄,不少人心中暗自感慨,果真英雄出少年!又见她衣着虽朴素,但举止从容,气质清雅,不似寻常寒门,便暗自猜测或是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底蕴犹存。
没多久,内侍前来宣召,众贡士按会试名次列队,正式进入太极殿。皇帝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文武重臣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李摘月也站在殿内一侧。寻到李丽质,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众人行礼过后,李世民勉励了一番,又说了一些话,殿试正式开始。
李摘月扫了一圈,见李丽质因名次靠后,考桌被安排在靠近殿门外的游廊左侧,位置虽偏,倒也清净。
考试开始后,李世民携太子李承乾一同巡视考场。李承乾早就对这位住在鹿安宫中的少年充满好奇,行至游廊时,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伏案疾书的瘦小身影。
他微微一笑,心想果然如传闻般年幼。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李五”桌旁,驻足观看。
只见试卷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文章已写了不少,论点清晰,言之有物。
李承乾心中暗自点头:不错,确有才学,难怪晏王会另眼相看。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这字迹……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的靴子仿佛瞬间被粘在了地上,眉心不自觉地锁紧。
就在这时,李丽质刚好写完一段,狼毫笔尖墨汁用尽,她习惯性地抬手欲蘸墨,眼角余光瞥见桌边伫立的身影,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四目相对!
李丽质:……
李承乾:!!!
李承乾瞳孔骤缩!
他猛地低头,再次死死盯住试卷上的字迹,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张虽然作男装打扮、却无比熟悉的脸庞!
是了!
这字迹!
这眉眼!
分明就是……
他张了张嘴,几乎要失声叫出来,却又硬生生忍住,脸上的表情复杂变幻,写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无声质问。
李丽质心脏狂跳,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强作镇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蘸墨书写。
李承乾:……
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后半段巡考几乎是怎么走回殿内的都不知道,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震惊与恍惚状态。
他神情呆滞地走回李摘月身边的位置站定,眼神发直。
李摘月见他这幅失魂落魄、宛若见了鬼的模样,猜测可能就见到李丽质了,当即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他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