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要说“陛下我不想当这个清贵闲官,我就想去贡院冻九天试试会不会死”吗?
此话一出,他担心旁边的李摘月先将他给挠死。
他只能微微吸气,压下心底那点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的情绪,垂下眼帘,低声谢恩:“臣……多谢陛下隆恩。”
“嗯。”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着的苏铮然,上下打量着他。
面露惋惜,这样的相貌气质,病着太可惜了。
“苏铮然,”李世民开口道,“朕听闻你精通理财经济之道。朕便赐你‘崇文馆学士’之职,可自由出入宫廷书库。日后若有所建言,或立下功劳,朕必有厚赏!”
“……”苏铮然面色淡定,恭敬道:“多谢陛下!”
李世民笑道:“尉迟恭家的小子去年也过了秋闱,朕瞧着那小子莽撞,学问怕是稀松,会试多半不行,到时候就交给你,省的旁人欺负他。”
武勋子弟从文,总要鼓励一番,而且尉迟循毓还幸运地过了乡试。
李摘月在一旁看着李世民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得了清贵散官,一个得了书库钥匙还附赠一个“学生”,她眨了眨眼,突然举起手:“陛下!且慢!”
李世民疑惑地看向她:“嗯?”
李摘月一脸严肃,指着那两位新晋官员:““陛下,您也看到了,这俩这身子骨……风大点都能吹跑。若是日后因为为您处理政务、教导学生而劳累致病,这医药费、滋补的汤药钱……该由谁来承担?”
李世民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人不会是想让他这个皇帝来报销医药费吧?
几乎是同时,苏铮然极其配合地掩唇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颤抖。
崔静玄也适时地微微晃了一下身子,低声虚弱道:“陛下……臣……”
李世民:……
李摘月则仰着头,理直气壮地看着李世民。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对峙了片刻。最终,李世民败下阵来,哭笑不得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朕管了!总行了吧!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宫里最好的药材,都紧着他们用!这下满意了吧?”
苏铮然和崔静玄立刻收敛了病态,非常默契地同时躬身,“臣等,多谢陛下体恤隆恩!”
虽然他们自己根本不差那点医药费,但这是李摘月替他们争来的“福利”,这份心意,他们自然要欣然接受。
……
苏铮然和崔静玄的到来,最高兴的莫过于鹿安宫的“常住”医师孙元白和孙芳绿兄妹,这两位眼见来了两个病情各异、且都颇为棘手的“优质”病患,简直是如获至宝。更何况,陛下金口玉言说了医药费全包,太医院的药材随他们用!
苏铮然、崔静玄两人也是豪爽,给了他们一大笔医药费。上元节出去时,两人十分豪爽大方,加起来足足买了五车东西,看的众人瞠目咋舌。
孙芳绿背着手,轻啧道:“这么轻松又赚钱的买卖此生怕是不常见了!当然要好好花钱。”
“阿绿!”孙元白连忙捂住她的嘴,同时给她使眼色。
“……唔唔!”孙芳绿瞪了他一眼,她不是多舌之人,不过是感慨一番罢了。
李摘月看得不解,“这么说师兄与苏铮然的病,你们能治了?”
“……能治,能治!”孙元白扯了扯嘴角,连忙应下。
李摘月:……
……
热闹的正月过后,紧张的备考氛围便逐渐笼罩了长安。李摘月也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即将到来的会试上。当然,她关注的并非自己,而是那位胆大包天、女扮男装报了名的长乐公主李丽质。
她与李丽质相互配合,向长孙皇后请了假,李丽质就再次搬入鹿安宫中,全力进入备考阶段。
于是,鹿安宫中经常出现这一幕,少男少女并坐于窗下,时而埋头苦读,时而低声讨论,时而蹙眉沉思。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专注而年轻的侧脸上,看上去倒是赏心悦目,和谐无比。
然而,这番景象落在某些人眼里,却生生品出了几分心惊肉跳的味道。
崔静玄和苏铮然每每路过书房,看到那两人挨得极近、低声细语的模样,眉头就忍不住要拧在一起。
这两人年纪相仿,又整日形影不离……这若是生出不该有的情愫,这可如何是好。
如今长乐公主婚事已定,日后要出降长孙家的,李摘月虽然受宠,但是还是无法与长孙家抗衡。
两人心中忧虑,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想寻个机会委婉地提醒李摘月注意分寸。
等他们想要开口的时候,两人察觉了李摘月与李丽质要干的事情,那一刻,他们原先因为“儿女私情”而提起来的心,“啪嗒”一下放下了,但紧接着,那颗心又“嗖”地一下,提了上来。
这往轻了说是“胡闹”,往重了说,可是欺君罔上,混淆科举的大罪!
李摘月察觉两人知晓,开诚布公道:“要么你们直接上贼船,要么你们当做不知道!”
李丽质也用力点头,努力摆出公主的威严,补充道:“对!若是你们敢背叛,去向阿耶告密,晏王叔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们了!”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威胁对这两人似乎格外有效。
崔静玄:……
苏铮然:……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奈以及一丝……认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办,只能扒着贼船不下来了,防止被风浪掀翻了船。
第74章
两人走出书房, 听着里面的动静,大眼瞪小眼。
崔静玄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叹了口气:“……真是拿摘月没办法啊!”
苏铮然同样无奈笑了笑, 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开始飞速思考如何完善这个胡闹的计划,如何降低风险。
斑龙与长乐公主想的倒是坦荡,若是没考上的话,就当做无事发生,若是考上了, 忙的事情就多了,还有考后的声誉问题都需要仔细筹谋。
“崔兄若是觉得麻烦,此事交由在下处置就行。”苏铮然勾唇浅笑。
崔静玄笑容微滞,淡淡道:“不用了, 苏兄体弱, 还是多多养病。”
看着两人话语中再次夹枪带棒, 二人身后的孔鹏涛与苍鸣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无奈。
……
二月二十, 春寒料峭, 但长安贡院外却已是人声鼎沸。
李丽质一身合体的青衫男装, 头发仔细束起,虽刻意掩去了几分娇媚,但那清雅灵秀的气质在众多或紧张、或老成的考生中依然显得格外出挑。
她拎着李摘月特意为她准备的考篮,里面笔墨纸砚、干粮食水一应俱全, 甚至还塞了一些提神醒脑的药丸, 正安静地排在队伍中等待查验入场。
李摘月也前来送考,为避免被魏叔瑜、杜荷这些熟人认出,她今日特意做了伪装,褪去了常穿的道袍, 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淡紫色锦袍,长发高束,混在送考的人群里。
眼看开场的时辰将至,李摘月凑近李丽质,最后低声叮嘱:“记住,量力而行。若是实在撑不住了,头晕眼花,手脚发冷,就别硬扛,立刻示意巡场官。成绩不重要,身子最要紧。”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拍了拍胸脯,故作轻松道:“小叔放心!我心里有数,知道如何选择!”
她参加科举虽想证明自己,但也深知保全自身才是根本,绝不会为了虚名而逞强。
李摘月目送着她通过查验,安全地没入那森严的贡院大门,眉心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一丝担忧始终萦绕不去。
此后整整九天,李摘月几乎足不出户,就窝在鹿安宫内。对外一律宣称是与长乐公主一同研究东西,谢绝一切访客。即便是宫中来人或长孙皇后派人询问,也被赵蒲等人巧妙地挡了回去。
九日后,天朗日清,阳光驱散了不少寒意,空气中多了几分暖意。贡院门外再次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比九日前更加焦急和期待。李摘月也早早便到了,选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目光紧紧锁住那扇沉重的大门。
崔静玄和苏铮然原本也想一同前来接考,却被李摘月坚决拒绝了。
理由是他们俩气质太过出众,两个病弱美男子凑在一起太过显眼,她担心自己一个人护不住这两个“娇弱”的……
崔静玄:……
师弟这语气,仿佛他是什么需要精心呵护的闺阁女子一般!
苏铮然眸光微斜,瞥了崔静玄一眼:……
不用怀疑,斑龙她就是那么想的。
看清他眼神一丝的崔静玄:……
在李摘月的坚持下,两人只得留在鹿安宫。
贡院外,李摘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在人群开始躁动不安时,那扇紧闭了九天的大门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等候的人群瞬间精神大振,纷纷踮起脚尖向前涌去。
首先鱼贯而出的,是一大批神色萎靡、眼窝深陷、脚步虚浮的考生,仿佛九天之内被吸干了所有精气神。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各种呼喊名字、寻找亲人的声音,不时有人接到考生后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或心疼的惊呼。
李摘月目光如炬,飞快地扫过每一个出来的身影,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清瘦的“李五”。
随着出来的人逐渐减少,一些还没接到人的家属开始焦急起来,担心考生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内再次走出一批考生。这批人一出现,门口众人立刻纷纷掩鼻后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了秽物与霉烂气味的浓烈臭气。不用问,这定然是倒霉透顶,被分到紧邻茅厕“臭号”的考生们。
李摘月忍着不适,目光扫过这群“有味道”的考生,竟然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魏叔瑜!
只见他极力绷着一张生无可恋的小脸,试图维持官家公子的风度,但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几乎要虚脱的步伐,浑身散发的难以言喻的臭味,清清楚楚地表明他这九天经历了何等惨无人道的折磨。
李摘月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魏叔瑜都这样了,李丽质呢?
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公主,该不会也倒霉地被分到了臭号吧?九天待在那样的环境里,她怎么受得了?
因为要等李丽质,李摘月强忍着没有上前去“慰问”惨遭荼毒的魏叔瑜,只是更加焦灼地紧盯着门口。
眼看着出来的考生已经变得稀稀落落,李摘月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挤到最前面,探身高声呼喊:“李五!李五——你在哪啊?”
喊了几声后,门内终于传来一个微弱又萎靡的回应:“小叔……我、我在这……”
只见李丽质左手拎着空了大半的考篮,右手抱着厚裘,小脸煞白,眼神涣散,一步一顿,慢吞吞地从里面挪了出来,那样子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李摘月连忙上前,一把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先是下意识地凑近轻轻嗅了一下——嗯,还好,没有明显的臭味,看来考棚位置不算太差。
然后又迅速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声问道:“怎么样?没事吧?还能走吗?”
李丽质虚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着一张小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没、没事……就是……小叔,这考试也太苦了!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九天被关在方寸之地,吃冷食,睡窄板,闻着各种奇怪的味道,还要绞尽脑汁答题,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
李摘月看着她这副惨兮兮又委屈巴巴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这还算幸运的了。你难道没听说过?上一届,杜荷他哥哥杜构,就被分到了臭棚,考完出来整个人都被腌入味儿了,据说绕梁三日而不绝,方圆百里人畜皆避!”
李丽质:……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觉得自己的遭遇似乎还能忍受,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寒颤,面露后怕:“那、那我运气还真算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