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不再理会他们的表情,重新看向杜构,语重心长地叹息道:“杜大郎,你应当比旁人更了解你这个弟弟。他性子激进,有志向,且骨子里有股倔劲。让他独自留在长安,被这权力场中的繁华与诱惑所包围,谁能保证他不会行差踏错?届时,悔之晚矣。”
杜荷有些恼羞成怒:“李摘月!在你眼里,我就如此不堪吗?你就不能看到我一点好?”
李摘月眸光一斜,“杜荷,你以为自己为何能直呼贫道的名讳?若是旁人,贫道不会费这口舌,你若是真有志向,不说拿个进士功名,就是拿个举人也不错,当年,你哥哥即使在臭棚里,也能进入殿试,而你……尉迟循毓都过了乡试,你还不如他!”
杜构面色尴尬,脑海中经不住又闪现出自己会试时的折磨,臭棚令人作呕的气味犹在眼前,让他嘴角经不住抽搐。
总之,他此生不想再经历科举了。
“砰”的一声,杜荷宛若千斤重石砸头,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颓然,再也无力反驳。
看到杜荷备受打击的模样,李摘月心中忽又生出一计,语气缓和了些:“既然你如此不愿与你兄长同去任上吃苦,那不如……”
“我愿意去!” 没等李摘月说完,杜荷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眼神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摘月微微扬眉:“别急,等贫道说完条件你再答应不迟。”
杜荷抿紧了嘴唇,赌气般地将头扭到一旁,但耳朵却竖得老高。
杜构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人比李摘月还大上两三岁,心性却远不如对方沉稳。
李摘月不紧不慢地说道:“杜荷,你若是真想靠自己在长安立足,光耀门楣,那好,贫道给你指条明路——去考科举!堂堂正正地考进去!只要你肯下苦功,争取闯入殿试,以杜家的门第和陛下的念旧之情,二甲功名基本上是你的囊中之物……这条路,你敢拼吗?在你考取功名之前,就老老实实跟着你兄长去任上,静心读书,磨砺心志。如何?”
杜荷:……
他不会老死在外面吧……
杜构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道亮光,向李摘月投去感激的目光。这个主意好!读书科举最能磨炼人的心性和毅力,正是目前最适合杜荷的道路。既能让他远离长安的浮躁,又能为他将来的发展打下坚实基础。
杜荷眉头紧锁,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对上了兄长那充满期盼和担忧的眼神,他咬了咬牙,硬声道:“行!我跟你去!不在长安碍你的眼!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摘月,“你也别光顾着说我,你自己在长安,也小心些!别真惹出什么收拾不了的大乱子!”
李摘月轻睨了他一眼:“…贫道行事,自有分寸,岂是你能比的?”
杜构连忙出声呵斥:“杜荷!不得对真人无礼!”
杜荷却浑不在意,反而对兄长道:“大哥,你还不明白吗?李摘月若是真与我们生分了,以他如今的地位和性子,根本不会费这么多口舌来教训我。他肯说,正说明还拿我们当自己人。”
杜构闻言,一时语塞:……
……
回程的马车上,杜荷想起刚才与李摘月的对话,有些纠结,“阿兄,李摘月该不会能医不自医,他现在与太子走得近,又与越王关系不好,日后这……”
主要是太子多病,越王李泰乃是陛下与长孙皇后的次子,若是太子出了事,按照身份,他的可能性很大。
杜构闻言愣了一下,脑海中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轻轻拍了拍笨弟弟的肩膀,低声道:“真人与你不一样!”
那人就算真的谋反了,陛下也舍不得啊。
杜荷眼睛微眯,有些炸毛,“阿兄,你也嫌弃我笨?”
他承认自己的脑子可能比不上李摘月,实际上他觉得全长安的人就没有脑子比得上她的。
杜构嘴角微抽,抬手给了他一个脑崩,“我看是你嫌弃自己,总之,你不要担心真人,那人比谁都过得通透!”
杜荷郁闷地揉了揉脑门,无奈叹气。
……
杜构兄弟的去向就此定下。杜构随后向李世民上奏,陈明希望携弟一同赴任,让杜荷在地方历练、静心读书的打算。
李世民览奏后,沉吟片刻,觉得此议甚好,既能全了杜构的兄弟之情,又能让杜荷远离京城繁华,潜心向学,不失为一个稳妥之策。他大手一挥,欣然允准,并对杜家兄弟这般沉稳懂事的表现深感欣慰,又额外赏赐了一波财物,以壮行色。
贞观九年八月初,天高气爽,杜构、杜荷兄弟二人拜别母亲与亲友,带着陛下的期望和家族的嘱托,离开了长安,前往千里之外的江南升州。
而与此同时,鹿安宫也安静了下来。
李摘月仿佛真的听从了杜构“置身事外”的劝诫,开始闭门不出,将精力投入到了一项新的“事业”中——潜心研究地雷。
此举实属无奈,
她发现工部与兵部对待火药的态度,简直如同供奉一件易碎的神器,敬畏有余而进取不足。进展缓慢,应用保守,这让深知火药巨大潜力的李摘月头疼不已。指望他们按部就班,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实现她心目中的目标。
于是,她决定亲自下场,研究的地雷若是能成功,采矿就方便了。
随着大唐国力恢复,百业待兴,无论是朝廷主导的大型工程、兵器冶炼,还是民间日益增长的需求,都对燃料产生了巨大的消耗。
尤其冶炼技术提高还有水泥、玻璃这些,都需要大量的焦炭作为高效燃料。
而要获得足够的煤炭来炼制焦炭,首先就得解决开采难题。当下的勘探技术落后,开采技术更是原始低效,主要依靠人力,面对深埋地下的矿藏往往束手无策。
勘探技术她暂时无能为力,但开采技术,她恰好知道一种简单粗暴却极为有效的方法——用火药炸!
通过精确控制的爆破,可以轻松炸开岩层,显著提高采矿效率。
如今有了一瓢道长作为辅助,李摘月信心大增。一瓢对各类材料的熟悉和那种敢于尝试的劲儿,正是她目前所需要的。她相信,凭借自己的理论知识和一瓢的实践经验,两人合作,定能成功。
鹿安宫后方,原本清修静寂的院落,如今偶尔会传来一些轻微的、闷闷的爆炸声,以及李摘月与一瓢道长时而争论、时而兴奋的讨论声。
鹿安宫的人听着这动静,渐渐也就适应了,眼看着李摘月他们折腾火药,将好大一块地炸的坑坑洼洼,再铲几下土都可以当鱼塘了。
第91章
贞观九年十月初, 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小雪。如银屑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给长安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纱。
然而,这份冬日的宁静骤然被打破!
曲池坊的方向, 传来一声如同夏日惊雷般的巨响!“轰——!”
这声巨响尚未平息,紧接着又是“砰……砰砰!”几声连续不断的沉闷爆炸声,在寂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刺耳和骇人。
听到动静的百姓纷纷从家中探出身来,一脸茫然和惊恐地望向天空。
这大冬天的,怎么会打雷?
许多人懵然地看着鹿安宫的方向,
一些胆小而善于联想的百姓, 甚至吓得当场跪了下来,朝着鹿安宫的方向叩拜求饶。在他们看来,这定然是那位神通广大的“紫宸真人”又在宫内做法修炼,或是炼制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了!
对于李摘月有修为一事, 在长安百姓中至少有六成人深信不疑。若非仙童转世, 怎会四岁揭榜入宫?又怎能救回皇后娘娘?还能成为太上皇义子、受封晏王、救助太子……如今更被陛下亲封为“真人”!
……
一个时辰后, 李摘月就被“请”进了紫宸殿。与她一同进宫的, 还有一个被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
令人奇怪的是, 李摘月并未让人将箱子抬入殿内, 而是指挥侍卫将其放在了殿外空旷的广场中央,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李世民看的迷惑,搞不懂她这番既忌惮又宝贝的行为。
李摘月进殿后, 轻咳一声, 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禀报道:“陛下,贫道经过这些时日的潜心研究,终于大功告成!有此利器在手, 日后大唐开山挖矿就容易了。”
李世民指了指窗外广场上那个孤零零的箱子,挑眉问道:“就是外面那个东西?”
想起探子汇报的鹿安宫内近日不时传来的震天动静,他嘴角微微抽搐,意味深长地道:“所以你在鹿安宫里弄得地动山摇、惊扰四邻,就是为了……挖矿开路?”
听起来有些牛刀小用!
李摘月摆出一副高洁出尘、悲天悯人的神色,冠冕堂皇地答道:“陛下明鉴,贫道从不打妄语。贫道研制此物,初衷确实是为了利国利民的工程。但是嘛……”
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器物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使用者。旁人若将它用在别处,贫道可就管不着了,也概不负责……”
见她意有所指,李世民挑眉,“你什么意思?”
李摘月一脸“我很老实”的表情举例说明:“就像贫道当初研究新式炼钢法,本意是为了弄钢筋造房子。可陛下您将它用在锻造兵器甲胄上,贫道虽然意外,但也无法干涉不是?”
李世民:……
他刚想说她狡猾,心头却猛地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广场上那个箱子,眼神骤然变得无比火热:“斑龙!少给朕绕圈子!你给朕好好说说,那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宝贝?”
李摘月轻咳一声,正色道:“回陛下,箱中所盛,乃贫道新近研制成功的——震天雷。”
虽然她想叫“地雷”,但是震天雷更能唬人一些。
李世民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雷?它当真能有惊雷之威?”
这倒与鹿安宫传来的动静颇为相符。
李摘月摸了摸鼻子,谨慎道:“要弄出惊雷般的动静也可以,不过需要许多。”
李世民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和好奇,迫不及待地命令道:“既然如此,还不快试给朕看!”
“……在宫里绝对不行!”李摘月想也不想就严词拒绝。开什么玩笑,在外人眼中,这“震天雷”的动静堪比天罚,若在皇宫大内引爆,非得让全长安的人都误以为宫里遭了天谴不可!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世民一脸迷惑不解:“?”
不在宫里试验,那你煞有介事地把它抬进宫来做什么?难道就为了在朕面前炫耀一下?
……
两个时辰后,终南山脚下的一处偏僻山谷已被大片羽林卫严密戒严。
李摘月亲自指挥,将“震天雷”小心翼翼地埋设在一处天然的山体裂缝中。然后,她拉着李世民,躲到事先用沙袋垒好的防护墙后面,甚至还让侍卫举起了厚重的盾牌进行二次防护,以防爆炸时飞溅的碎石伤人。
此时,山谷中秋风送爽,天高云淡,四周鸟鸣清脆,本是个赏秋登高的好时节。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李摘月见一切准备就绪,对远处的一瓢道长打了个手势。
一瓢道长手持一根特制的、延长了数倍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近埋设点,点燃了引线后,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飞速撤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点着了!都让开!快堵住耳朵!躲起来!”
喊完,他一个箭步窜到李摘月所在的沙袋墙后,紧张地望着那处山缝。
引线“嗤嗤”地燃烧着,冒着火星,像一条火蛇迅速窜向目标。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火药味。然而,就在引线燃烧到中途时,火星忽然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一瓢道长探出头,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猜测可能是自己搓的引线受潮或质量不佳,便想出去检查一下。
“别动!再等一下!”李摘月连忙出声制止。之前他们在鹿安宫的小规模试验中,也遇到过类似情况,有时引线会中途复燃,非常危险。有一次就因为有人贸然上前查看,差点被突然的爆炸伤到。
一瓢道长闻言,赶紧又缩了回去。
李世民在一旁看着他们如此谨慎,心中对这“震天雷”的威力又高看了几分,屏息凝神,静静等待。
果然,就在一瓢道长退回后片刻,那看似熄灭的引线竟又“死灰复燃”,再次冒起了火星!
一瓢道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好险!幸亏没上前!”
下一刻——
“轰——!”
一声远比在长安城内听到的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仿佛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