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公主拥被而坐,听着侍女絮絮叨叨说着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眼神有些呆愣出神。当听闻李摘月也曾亲自前来探望时,她眼睫下意识地剧烈颤动了一下,低声呢喃:“晏王……他来了?”
“是呢!”侍女连忙示意内侍将李摘月送来的礼物呈上,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晏王殿下很是关心公主,您看,送来了上好的灵芝、老山参,还有这些江南进贡的云锦和最新式的珠钗……”
十八公主目光落在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上,听得异常认真,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滑腻的锦缎,几不可闻地低语:“十九的运气……总是这么好……”
声音太轻,侍女未曾听清:“公主,您方才说什么?”
“……”十八公主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意味不明的笑意,指尖摩挲着李摘月送来的锦缎,改口道:“我说,晏王……待我真好。”
侍女不疑有他,赞同地点头:“晏王殿下自然是心善的。”
殿内一时陷入了沉寂。十八公主转眸望向窗外,暮色已然四合,最后一丝赤红的余晖如同血渍般浸染着天际,将窗棂殿宇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猩红。她注视着那沉沦的暮色,低声吩咐:“你去紫微宫看看十九妹妹现下如何了?我既醒了,她……想必也该醒了吧?”
侍女闻言,面露难色,低声道:“奴婢方才打听过,紫微宫那边说十九公主因箭毒未清,加之落水后起了高热,此刻怕是……还未清醒。此时前去,多半也探问不出什么。”
十八公主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姐妹情深的担忧:“她终究是我妹妹,我俩一同落难,若非我此刻浑身无力,定要亲自前去守着她才安心……”
“这可万万使不得!”侍女连忙按住她,“您自个儿还发着热呢,若是再着了凉,可如何是好?奴婢这就去紫微宫,将您醒来的消息告知晏王和那边伺候的人,也好让他们放心。”
十八公主闻言,经不住微微笑了,那笑容在渐暗的室内,显得有些模糊难辨:“也好……那便有劳你了。”
待侍女转身离去,殿内重归寂静。十八公主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她独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彻底沉沦的夜色,眼神复杂难明。
……
听闻十八公主苏醒的消息,李摘月紧绷的心弦总算略微一松。
然而,李韵这边的情况却不容乐观。次日,她非但未能如预期般退烧清醒,反而持续高烧,整日昏迷不醒,偶尔还会因惊惧而呓语。李摘月在榻前守了整整一日一夜,直至次日凌晨,东方天际泛起些许鱼肚白,李韵的眼睫才终于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视线模糊间,只看到床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用干哑的嗓子微弱地唤道:“阿兄……?”
李摘月见她醒来,心中大石落地,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平淡:“醒了?”
李韵迷茫地眨了眨眼,感受着鼻尖真实的触感,又有些傻气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确定,喃喃道:“我……我没死?”
李摘月见状,恶趣味顿生。她板起脸,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空灵而缥缈,在黎明前昏暗的烛光映照下,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不真实的迷雾中,高冷出尘,“死了。贫道这是耗费修为,入梦为你招魂。你阳寿已尽,有何未了的心愿,速速道来,迟了便来不及了。”
李韵本就高烧刚退,脑子如同浆糊一般混沌不清,被她这般煞有介事地一唬,竟是信了九成九。一想到自己与阿兄已是阴阳两隔,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
“阿兄——!”小姑娘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她猛地伸出虚弱的双臂,一把紧紧抱住李摘月的腰,将脸埋在她身前,放声哭嚎起来,“阿兄!十九舍不得你!十九不想死啊!呜呜呜……”
李摘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柔软后背,心里暗道:看来烧还没全退,人还迷糊着呢。
旁边侍立已久的赵蒲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朝李摘月投去一个略带谴责的眼神。
李摘月接收到赵蒲的目光,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佯装无事发生。她不过是想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
“呜呜呜……阿兄,我舍不得你,我不想死……呜呜呜……”李韵的哭声悲切。
李摘月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继续用那故作飘渺的声线“安慰”道:“阿弥陀佛,事已至此,天命难违。趁着你我梦里尚能相见,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便都说与贫道听吧,贫道尽力为你达成。”
“呜呜……”听到这话,李韵更是悲从中来,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连“阿弥陀佛”都喊出来了,阿兄定然是真的,这不是她的幻觉!自己是真死了!
“呜呜……阿兄,”她抽抽噎噎,开始交代“遗言”,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自己的宝贝,“那我……我存了那么多的钱怎么办?我收集了那么多的亮晶晶的宝物……它们、它们……”
一想到这些心爱之物要离自己而去,她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李摘月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保证:“放心,贫道定会用你的私房钱,为你修建一座固若金汤、机关重重的陵寝,让世间盗墓贼无从下手。然后将你那些宝物悉数放入其中,陪你千年万年,永享安宁。”
李韵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确认道:“真的?一定……一定不让别人盗了去?”
李摘月郑重点头,语气“诚恳”:“自然!贫道向来说话算话。” 她心下也觉得好笑,这小家伙自小锦衣玉食,不知为何对钱财和亮晶晶的珠宝如此执着,上辈子莫不是条龙?呃,不过这辈子好歹也算是“龙女”。
得到保证,李韵似乎稍微满意了些,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一定要修得最最严密,不能让人盗了。”
“好。”李摘月敷衍地点头,继续引导,“还有其他的吗?”
李韵委屈地扁了扁嘴,终于说出了心底的“不甘”:“其实……其实我想说,阿兄,你可偏心了!”
“偏心?”李摘月眼睛微眯,语气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这话从何说起?”
天地良心,她偏哪个地方的心?
李韵带着哭腔控诉:“凭什么昭阳就能等到年纪大些、自己想通了才成亲,我却偏要现在就被安排着嫁人!我不依!”
李摘月挑了挑眉,解释道:“你也可以晚些成亲,现在不过是先定下来……”
“呜呜……我不喜欢崔静玄!男的都不好!”李韵抽噎着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迁怒。
李摘月嘴角微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行,贫道记下了。等下便给阎罗帝君递个话,让他安排你下辈子投胎到个更自在的地方,不用嫁人。”
李韵却连忙摇头,紧紧抱住她:“不要!我不要去别处!我就要在阿兄身边!阿兄,你早日娶亲,生个小娃娃,我就能早日投胎到你身边了!”
李摘月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无情打破她的幻想:“那你可有得等了!”
她压根没这打算。
希望破灭,李韵哭得更加伤心了,一声声地唤着:“阿兄……阿兄……我舍不得你……”
李摘月抬头望了望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继续着她的“剧本”,语气带着一丝“紧迫”:“时候不早了,待天亮鸡鸣,阴阳交替,你我便要天人永隔。十九,你还有什么要紧的话,速速道来。”
“呜呜……阿兄!”李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心满眼都是不舍。就在一旁的赵蒲实在看不下去,正准备开口揭穿这个恶劣的玩笑时,却听李韵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阿兄……阿兄,你要小心十八……刺客过来时,是……是她突然将我推到了前面……她、她不是好人!”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
李摘月神色骤变:“!”
赵蒲更是瞬间瞪大眼睛,失声惊呼:“公主,此话可当真?您看清了?!”
“呜呜……阿蒲?”李韵似乎直到此时才注意到赵蒲的存在,傻乎乎地看向她,带着哭腔问道:“阿蒲,你也……也一起来了我的梦里吗?”
赵蒲看着公主这迷糊的模样,顿时一头黑线,再次看向李摘月,目光中的谴责几乎要化为实质。
看看您干的好事!公主哭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居然连自己是死是活都没搞清楚!
第101章
李摘月也意识到玩笑开过头了, 连忙抬手按了按眉心,收敛了那副“谪仙”姿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认真:“好了, 十九,不闹你了。你现在可以‘回魂’了,咱们没死,都好好活着呢。现在,你要冷静下来,好好说一下遇刺时发生的具体经过, 尤其是关于十八公主推你这件事,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
李韵眨了眨被泪水糊住的双眼,一脸茫然:“啥?”
她不是死了吗?这不是在梦里交代后事吗?
李摘月见她还是迷糊糊,伸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触手一片汗湿, 热度尚未完全退去。她拿起一旁的温湿帕子, 轻柔地替她擦拭额头的汗水和脸上的泪痕, 同时对赵蒲吩咐道:“阿蒲, 去将温着的汤药端过来。”
赵蒲连忙应声:“诺!”
很快, 一碗散发着浓郁腥苦气味的汤药被端到床边。李韵一闻到这味道,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苦哈哈地问:“阿兄,死了……也要喝药吗?”
李摘月看着她这可怜又可爱的模样, 心中微软, 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高深莫测,用一种仿佛能蛊惑人心的淡然语气:“此乃贫道特制的‘还魂汤’!喝了它,魂魄方能稳固,你便能真正‘醒’过来了。”
李韵一听, 信以为真,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她也不用李摘月喂了,挣扎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药碗,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壮士断腕般,咕咚咕咚几下,竟将一整碗苦药汁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李摘月:……
赵蒲:……
两人面面相觑,看来人是醒了大半,但这脑子……似乎还有些不在状态。
药汁的腥苦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刺激得李韵整张脸都扭曲了。
然而,也正是这极致的苦味,如同醍醐灌顶般,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起来。她环顾四周,熟悉的卧房布置,熟悉的床幔,熟悉的阿兄、赵蒲和贴身侍女绿梅……再回想刚才自己那番“慷慨赴死”般喝药和哭诉的傻样,以及李摘月的神情……
“轰”的一下,李韵的脸颊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虾子。她压根没死!从头到尾都被阿兄给戏弄哄骗了!
她又羞又臊,无地自容,猛地将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羞愤的眼睛,瞪向绿梅,嗔怪道:“绿梅!你……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绿梅站在一旁,满脸写着无辜与无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公主殿下您一醒来眼里就只有晏王,哭得那般投入,她一个奴婢,哪里敢吭声?又哪里有机会插话?
李摘月看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李韵,好笑地伸手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将话题引回正轨:“好了,十九,既然你现在‘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那咱们就好好说一下,遇刺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刚才说……十八推了你?”
李韵从被子里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认真,带着一丝后怕与愤怒,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记得很清楚!当时……”
其实,事情的经过说起来也并不复杂。李韵久居宫中,难免觉得烦闷,恰逢十八公主相邀,说是雨后初霁,太液池上霞光绚丽,邀她一同乘画舫游湖赏景。
她未曾多想便应允了。谁曾想,就在这琼楼玉宇、戒备森严的皇家禁苑之中,竟会凭空冒出一伙身着内侍服饰的刺客,而且携带了弩箭!李韵心中后怕,若是寻常刀刃,她自信凭着自己从小被阿兄督促练就的身手,周旋一番,未必不能制服对方,至少也能撑到侍卫赶来。
“当时,我们一边高声呼救,一边与那两个贼人搏斗……”李韵回忆着,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可打着打着,我才发现,画舫不知何时竟漂到了一处极为偏僻的水湾,周围林木掩映,平日巡逻的卫士根本看不到这里!跟着我们的宫人也都被远远隔在后面,一时半刻根本赶不过来……”
李摘月看着李韵苍白如纸的小脸,连坐起身都勉强,此刻却还在自己面前强撑着描述当时的“英勇”,不由得又好气又心疼。她素手一抬,作势要敲她额头。
李韵瞅见她的动作,下意识脖子一缩,连忙收起那点逞强,清咳一声,老实交代:“阿兄,我真的没夸大……当时我本想着拼着受伤,也要先带着十八阿姐跳水脱困,游到岸边再说。
谁知……谁知那刺客最后竟掏出了弩箭!我正要躲闪,忽然……忽然感觉后背传来一股大力,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眼中满是被背叛的刺痛,“当时船上只有我和十八阿姐离得最近……除了她,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在我背后……我中箭后掉进湖里,冰冷的湖水往口鼻里灌,我扑腾了几下,伤口疼得厉害,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今醒来,摸着肩上依旧刺痛的伤口,感受着体内残毒带来的虚弱,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余,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困惑与心如刀割。
她不明白,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同样幼年丧母,在这深宫之中本该相互扶持。当年母妃们那场一同落水的意外,宫中都认定为意外,无人深究也无人能说清究竟是谁连累了谁,她早已放下。可如今,十八阿姐为何要这样对她?这狠毒的心思是早已埋藏,还是仅仅在生死关头害怕至极的下意识之举?
她得不到答案,但她清楚地知道,经此一事,她与十八公主之间那层薄薄的姐妹温情已被彻底撕碎,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李摘月见她说着说着,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水在眼角凝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心中微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未受伤的那边肩膀。
无论根源为何,被至亲之人于危难时刻推出去挡刀,这份身心上的创伤,远比武器的伤害更加深刻刺骨。
“阿兄……”感受到那无声的安慰与信任,李韵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她再次抱住李摘月,将脸埋在她身前,放声嚎啕起来,似乎要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心痛都哭出来。
一旁的赵蒲面色凝重,转向李韵的贴身侍女绿梅,压低声音询问道:“绿梅,当时你们就在不远处,难道就一点异常都没看到?”
绿梅也是小脸煞白,惊魂未定。李韵出事,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首当其冲,若公主真有万一,她们谁都活不了。
她带着哭腔回道:“当时……当时我们都快吓死了!眼见着刺客行凶,都想冲过去救人,可、可距离实在太远了!我们只看到公主殿下先中了箭掉下水,然后画舫跟着就翻了,十八公主也落了水……我们……我们当时只顾着拼命游过去救人,水里一片混乱,真的……真的没看清船上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也没想到,这惊心动魄的刺杀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令人心寒的案中案。
李摘月听完,心中暗叹:…… 事情的关键就在于此了。除了李韵本人的指证,竟再无其他目击者能证实十八公主那致命的一推。
在这深宫之中,单凭一位公主的一面之词,尤其是刚刚遇险、可能神智未完全清明的公主想要给另一位公主定罪,尤其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李世民他们,多半会选择将此事压下,暗中查探,而不会公开追究。
李韵见李摘月沉默不语,神色凝重,以为她不信自己,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带着一丝委屈和急切:“阿兄,你……你不信我?”
李摘月回过神,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替她擦拭额角的冷汗和脸上的泪痕,语气坚定而温和:“信,阿兄当然信你。”
她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只不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养病。你身上既有箭伤,余毒也未清,最忌劳神动气,需得静心调养,细细将养回来,明白吗?”
李韵吸了吸鼻子,想起另一个当事人,眼巴巴地望着李摘月:“那……十八阿姐呢?她怎么样了?”
李摘月为她擦拭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地回道:“她也溺水受了惊吓,昏迷不醒,尚不知具体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