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韵闻言,委屈地瘪了瘪嘴,眼中闪过一丝愤懑,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低声道:“那……那等她醒了,我再去找她算账!”
这话听起来像是赌气,但李摘月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决绝。
她知道,这次的事情,绝非一句“算账”就能轻易了结的。
绿梅见自家公主伤成这样还念念不忘“算账”,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劝道:“公主,您瞧瞧您现在的样子,连下床都费劲,就别想着立刻去找十八公主的麻烦了!万事等养好身子再说啊!”
李韵闻言,也不说话,只是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李摘月,那双因为高烧和哭泣而微微红肿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处申诉的委屈和依赖,活像一只被同伴欺负了却无法还手的小兽。
李摘月与她静静地对视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思绪飞转。忽然,她伸出手,动作不算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轻轻一推。
李韵本就虚弱,被她这么一推,便软软地倒回了锦榻之上,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李摘月用厚厚的锦被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李韵被裹得像只蚕宝宝,迷惑不解地望着她,瓮声瓮气地唤道:“阿兄……?”
李摘月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听着,你醒了,但是因为落水受惊,高热伤神,关于遇刺时的具体经过——你失忆了,一点都记不清了。”‘
李韵下意识地就想挣扎着坐起来反驳:“可我明明记……”
话未说完,李摘月眸光倏地一凝,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锐利和深意,平静地打断她:“你,不记得了。”
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再想到自己刚才被推拒的无力,李韵心头一酸,委屈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阿兄……你、你还是不信我!”
李摘月面色依旧不变,仿佛没看到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沉声陈述着利害关系:“你记得,没用。在没有确凿证据,只有你一面之词的情况下,你的‘记得’非但无法为你讨回公道,反而可能让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打草惊蛇。所以,不如不记得。”
就看对方上不上钩了!
李韵:……
她怔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落下。她不是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一时被愤怒和委屈冲昏了头脑,自从跟着李摘月,她还未受过如此委屈。
此刻被李摘月点破,她才恍然意识到,在这深宫之中,很多事情并非黑白分明,直来直去往往是最愚蠢的做法。
她委屈巴拉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绿梅,仿若寻求认同一般。
绿梅也是一脸茫然加敬畏,心里暗暗叫苦:公主啊,奴婢哪能懂得晏王殿下这等大人物的深谋远虑?他让您不记得,您就……就先顺着说不记得呗!
李摘月见她还是一副懵懂不服气的样子,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带着几分亲昵,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沉声叮嘱:“听话。待会儿太医过来诊视,你就按照我教你的话说。高热惊厥,记忆混乱,前事尽忘,明白吗?”
李韵撅起嘴,虽然理解了其中的利害,但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闷闷地道:“那……如果十八来呢?我……我不想见她!”
李摘月闻言,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你想,你想忘记谁就忘记谁!”
“!”李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个可以!太可以!
阿兄果然还是最疼她的阿兄!
看着她瞬间阴转晴、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小脸,李摘月唇角微翘。她轻轻拍了拍锦被:“好了,现在,闭上眼睛,好好‘失忆’一会儿。养足精神,才能演好这出戏。”
李韵用力地点了点头,乖巧地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
晨光熹微,驱散了宫闱一夜的惊悸与不安。
天亮不久,紫微宫便传出了消息,昏迷两日的太上皇的十九公主李韵终于苏醒了。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宫廷的各个角落荡开涟漪。
十八公主的住处,精致的早膳已然摆上,她正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羹汤,听闻贴身婢女低声汇报这个消息时,持着银勺的纤指几不可查地一颤,勺子轻轻磕碰在碗壁上,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声音刻意放的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十九妹妹醒了……真是万幸。她伤势如何?可还严重?”
贴身侍女并未察觉她瞬间的失态,依旧轻声回话:“回公主,听说十九公主虽已醒来,但此番中毒加之落水受寒,损伤了元气,而且……而且据说醒后记忆有些混乱,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十八公主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脸上那抹强装的镇定有了裂纹,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不记得……是指哪些事?”
侍女被她突然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迷惑地回道:“就是……好像许多事情都模糊了。太医诊断,说是落水时可能头部受了震荡或寒气入脑,导致记忆暂失……连昨日为何去游湖,以及如何受伤落水的事情,都……都不记得了。”
“都不记得了……”十八公主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紧绷僵直的肩颈线条瞬间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庆幸与某种隐秘喜悦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
她连忙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神色,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纯粹的欣慰与庆幸,语调轻快:“忘了……也好,那些可怕的事情,忘了也好!不管怎样,人能醒来就是天大的好事!”
贴身侍女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公主说的是,十九公主吉人天相。”
侍女想了想,又请示道:“公主,那待会儿用完膳,咱们是否去紫微宫探望一下十九公主?毕竟你们一同出事,姐妹之间正好可以说说话,宽宽心。”
十八公主闻言,重新执起银勺,动作恢复了以往的慢条斯理,优雅地搅动着碗中剩余的羹汤,唇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的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自然要去。”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十九妹妹遭此大难,我这个做姐姐的,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去探望一番。”
……
紫微宫偏殿内,轻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悄然射入,斑驳的光影宛若蝶舞。
李韵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坐在床榻内侧,锦被盖至腰间。
绿梅垂首侍立在一旁,当十八公主——安定公主李薰踏入殿内时,李韵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陌生与好奇。
绿梅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柔声对李韵解释道:“公主,这位是您的姐姐,安定公主,太上皇的公主中,除了您,就她最小了。 ”
李韵眨了眨眼睛,她歪了歪头,佯装好奇地打量着安定公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你……叫什么名字?”
这全然陌生的眼神和询问,让安定公主李薰心头猛地一跳,她压下内心的紧张,维持脸上得体的笑容,轻声回答:“李薰……”
她心中惊疑不定,居然……连她都不认识了?看来太医所言非虚,是真的伤到了头,忘了许多事,没想到,连人都忘了。
若是如此……她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松弛了几分,这样的话,她最大的担忧似乎可以暂时放下了。
李韵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得到了答案便不再深究,转而关心起“共同”的遭遇,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唏嘘:“哦……李薰。听说咱们一起游湖遇到了意外,你怎么样了?没受伤吧?”
安定公主拿起丝帕,轻轻遮掩了一下唇角,语气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庆幸:“我还好,只是不慎溺水,受了些惊吓。反而是妹妹你,被那歹毒的贼人用弩箭所伤,还中了毒……真是万幸你挺过来了。不过妹妹放心,那些贼人都已经伏诛,太上皇与陛下听闻此事十分震怒,一定会为我们姐妹做主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有记忆了,啥也不知道。”李韵小手撑着下巴,眼神放空地望着床脚的帷幔,语气带着点烦躁和委屈,絮絮叨叨地抱怨,“一醒来就是一身伤,疼得厉害,还被阿兄训斥了一顿,嫌我不小心……可我哪里想受伤呢?”
她叹了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安定公主,语气“真诚”地补充,“哎……你别乱想,我就是自己心里郁闷,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咱们一起游湖,偏偏我中了箭,只能说我运气太差了!”
安定公主脸上挂着感同身受的浅笑,眸光却若有似无地细细打量着李韵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然而,李韵那苍白虚弱的神色,那带着茫然和些许抱怨的语气,都显得那么自然。
只见李韵又握紧了小拳头,带着一股娇憨的愤慨:“可惜贼人都已经伏诛了,否则我定要叫他们好看!听绿梅打听来的消息,说那些人是宫外混进来的?也不知道是前朝的余孽,还是哪里来的民间流寇,真是胆大包天!”
安定公主闻言,心思微动,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思索,仿佛也在努力回忆和分析:“我也私下里打听了一些风声……有人猜测,那刺客选择对你我下手,其目的……或许是不想看到皇室与清河崔氏的家主结亲,想要借此破坏这桩联姻……”
“……好像也有些道理。”李韵摸着下巴,作沉思状,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安定公主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神色。
她唇角忽而向上勾了勾,面上瞬间换上了满满的歉意,看向安定公主:“若真是这样,那就是我连累十八姐姐你了!真是对不住!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阿兄早就告诉我了,她不会逼我嫁给崔静玄的,外面那些人真是瞎操心。”
“真的?”安定公主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惊讶和替她高兴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她自嘲般地弯了弯唇角,“如今看来,倒是许多人猜错了,白费了心思……”
李韵用力摇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外面的人不知道内情,胡乱猜测也是有的。可万一刺客真是这么想的,那父皇与陛下会不会因此重重惩处幕后之人,为我们做主呢?”
安定公主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听闻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已然下令严查,想必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李韵抬手按了按依旧有些昏沉的眉心,语气带着不耐:“查?刺客都死无对证了,还能怎么查?十八姐姐,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当时也在场,你可记得多少?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
她睁着一双“纯然”好奇的眼睛,紧紧盯着安定公主。
安定公主眉心一跳,喉咙一紧,:“我……我当时也吓坏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只看见你中箭落水,我心急想去拉你,结果船也跟着翻了,后面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
“……唉!”李韵面上适时地露出惋惜和无奈的神色,心中却早已冷笑连连,暗骂李薰虚伪至极,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她面前演戏!
旁边的绿梅见自家公主眼神微冷,生怕她按捺不住脾气,连忙悄悄递过去一个提醒的眼神。
李韵接收到信号,无奈地回了一个“放心,我晓得轻重”的眼神。
她又不是三四岁不懂事的孩子了,这点城府和忍耐力还是有的。
等安定公主离开,李韵往床上一倒,郁闷道:“绿梅,你看她,现在还想糊弄我!我不想失忆了!”
“嘘嘘……嘘!我的好公主,您小点声!”绿梅吓得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哄道,“这‘失忆’可是晏王殿下定下的主张,就是为了护着您,您得忍着点啊!”
李韵委屈地撇撇嘴:“我知晓……我知道轻重,就是……就是不想再看到安定那张虚伪的脸!”
绿梅:……
我的公主哟!晏王殿下不是给了您主意,让您借着“失忆”干脆不理她吗?还不是您自己心里窝着火,非要见她一面,结果见了面又把自己给气着了……
等李摘月回来,李韵对她又是一顿絮叨,听得李摘月头疼,听闻安定公主对于李韵失忆的事情深信不疑。
李摘月有些不信李韵的演技,“真的?”
李韵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自然!”
李摘月:……
她看向绿梅,绿梅则是有些羞臊地偏过头,显然没有李韵的自信。
第102章
经过数次不着痕迹的试探, 言语间的旁敲侧击,甚至刻意提及游湖、刺客等敏感字眼,安定公主李薰终于确信李韵是真的“失忆”了。
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眸子里, 如今只剩下大病初愈的茫然与对周遭事物的陌生感,对于那日太液池畔惊心动魄的一幕,似乎真的没有留下半分记忆。
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骤然落地。李薰只觉得浑身一轻,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其实,仔细想来, 即便李韵当时看清了,记住了,甚至此刻说出来,又能如何呢?
当时画舫之上, 除了她们二人与那两个已死的刺客, 再无其他目击者。在那种生死一线的危难关头, 惊慌失措之下, 手臂“无意间”的挥舞, 身体“失去平衡”的碰撞……哪一个不能解释她那一推?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失手”罢了。谁能断定她就是存心要害这个“妹妹”?
想到这里, 李薰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
她李韵,凭什么就能在这深宫之中活得如此恣意张扬,如鱼得水?难道真以为靠的是她那点鲁莽冲动、喜怒形于色的蠢笨性子吗?
不过是仗着背后有晏王这座靠山罢了!宫里的皇子公主,哪个不是看在晏王的面子上, 才对她高看一眼, 给她几分薄面?
若非如此,一个早早丧母、又不懂得看人脸色、只会横冲直撞的公主,在这捧高踩低的宫廷里,能有什么好下场?怕是早就被人遗忘在哪个角落, 缺衣少食,小心翼翼地苟活着,哪能像现在这般,不仅在太上皇面前能承欢膝下,连在陛下面前也颇有存在感?
真是……让人嫉妒得心头发紧啊!
那种无需刻意经营、无需小心翼翼、仿佛天生就该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好运道……凭什么就独独落在了她李韵的头上?
明明……明明她们都是一样的!
李薰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中。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