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越想越头疼, 有些纠结地来到室内的等身镜面前。
镜中人,身姿挺拔如修竹,穿着一袭月白道袍,更显风姿清绝。眉眼如玉,鼻梁挺秀,唇色淡绯,组合在一起是一张俊丽非凡、堪称“皎如玉树临风前”的面容。
她真的不是自夸,自己这相貌气质,真的比男子还男子。
咳咳……毕竟内里终究是女子,她的俊美并非阳刚粗犷,而是带着一种雌雄莫辨。无论是身高、体态还是言行举止,她都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
“我到底哪里露了破绽?”李摘月对着镜子,百思不得其解。是幼年时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还是这些年生活习惯上某些未被察觉的细节?为什么长孙皇后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在这个时候,用这样一种近乎“调侃”的方式来点破她?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罢了,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个略带勉强的笑容。
反正她又没干什么丧心病狂的恶事,也没有逆谋篡位,身份公布后,若是长安真容不了她,大不了离开长安,去外面过逍遥日子。
这么一想,心中块垒顿消,竟生出几分海阔天空的豁达感来,整个人也随之神清气爽。
心情转好,她便信步在鹿安宫内走动。行至西北角的紫云殿时,却见苏铮然与崔静玄两人竟在里面,似乎正在低声交谈。
李摘月停下脚步,目露迷惑。这紫云殿并非寻常殿宇,里面供奉着需要定期祭拜的灵牌,比如前不久在蛟峪山罹难的称心、依拜蒂等人的灵位便暂时放在此处。平日除了负责洒扫的道童和特定时日来上香的人,少有人至。
她不解,这两人好端端的,跑到这略显阴森的地方做什么?也不嫌忌讳?
侍立在殿外的苍鸣眼尖,注意到她的到来,立刻提高了音量,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几乎能震醒沉睡的亡灵:“紫宸真人也来了!”
这一嗓子,成功打断了殿内二人的密谈。
背对着殿门的苏铮然与崔静玄闻声,话语戛然而止,同时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门口、一脸探究的李摘月,两人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迅速换上如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容。
苏铮然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斑龙,你来了。”
崔静玄也微微颔首,笑容温雅:“摘月。”
李摘月迈步走进殿内,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香案前的灵位,直接问道:“你们是有什么秘密,非得跑到这紫云殿来说?说给谁听?总不能是说给这满殿供奉的……灵位听吧?”
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这鹿安宫占地千亩,亭台楼阁、水榭花园,哪里找不到个清净说话的地方?偏选在这儿?”
苏铮然:……
崔静玄:……
两人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时语塞,心中暗道:还真让你猜着了,我们谈的,确实与“死人”有关。
苏铮然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迅速找了个借口:“我与崔兄只是碰巧路过,见殿内香火未绝,便顺道进来上了炷香,缅怀一下故人。方才……方才也只是顺便聊了些私事,并无要事相商。”
崔静玄站在一旁,微微点头,表示赞同,面上是无可挑剔的平静。
李摘月闻言,眉梢微扬,眼神中明显写着“不信”二字:“真的?”
她察觉到两人之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感和刻意维持的平静。他们肯定有事瞒着她!
苏铮然和崔静玄面上依旧是那副如出一辙的得体笑容。
李摘月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了然,也懒得再追问下去。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中带着一丝狡黠:“罢了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不愿说便不说。反正……”
她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贫道也有天大的事情瞒着你们呢!大家彼此彼此,扯平了!”
苏铮然:……
崔静玄:……
两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弄得再次无语,心中如同被猫爪挠过一般——所以,斑龙(摘月)到底瞒了他们什么天大的秘密啊?
站在李摘月身后的赵蒲,看着这两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郎君此刻一脸憋闷、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拼命忍住笑意。
她家真人说得可一点没错,确实是瞒了一个能惊掉所有人下巴的大秘密!
李摘月还想再逗弄他们几句,恰在此时,天策府派了人来,说是有要事相请。李摘月只得暂时按下好奇心,给苏、崔二人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匆匆离开了鹿安宫。
苏铮然与崔静玄目送着她的车驾消失在宫门之外,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寻了一处更为隐蔽、林木掩映的角落。
斑驳的树影洒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映得他们的面色都显得有些凝重,不复方才在李摘月面前的轻松。
沉默了不知多久,崔静玄负手而立,远眺着碧空,声音低沉地开口:“之前在蛟峪山三才观时,我身边的护卫就曾差点将称心的背影错认成摘月。当时只觉得是光影错觉,并未深想。如今看来……并非我一人多心。”
苏铮然没有直接回答,但紧抿的唇线和晦暗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逝者已矣,多想无益。我如今更担心的是太子。斑龙在蛟峪山出事,太子的反应是何等激烈与失态,你我都看在眼里。即便陛下再如何看重斑龙,可若是她影响到了储君的心性乃至国本……”
他话语未尽,但其中的警示意味不言而喻。
“……”崔静玄脸色骤然一沉。苏铮然话语中的未尽之言,他何尝不明白?
李承乾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储君,地位尊崇无比。别看如今魏王李泰圣眷正浓,可一旦他的行为对储君地位或大唐稳定构成威胁,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压下去。相比之下,李摘月与皇室并无血缘,这份宠爱又能维系多久?根基又有多深?
崔静玄深吸一口气,试图往好的方面想:“或许……是我们多虑了。幸好之前有魏王从中作梗,如今摘月自己也似乎在有意疏远东宫,这未必不是好事。”
苏铮然却摇了摇头,目光锐利:“此事的关键,主动权从来不在斑龙手中,而在东宫!太子终究是‘君’,斑龙是‘臣’……有些事,并非疏远就能完全避免。”
崔静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周身那股温文尔雅的气质瞬间被一股凌厉所取代:“怕什么?他若真敢对斑龙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苏兄,你我等人,难道是吃干饭的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对李摘月能力的信任,也带着一丝不屑:“再说,那位太子殿下,未免也太小看斑龙了。斑龙岂是任人拿捏之辈?”
最好是他们此刻的猜测全是误会。若不幸言中……崔静玄眼中寒光一闪。
“那么,太子最好将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永远不要显露分毫。”苏铮然接过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否则,即便他是储君,也终究只是‘储君’。”
陛下与长孙皇后,并非只有一位皇子。
听说晋王李治温贤风雅,礼待宫人,学识也佳。
苏铮然眸光霎那间变得无比犀利,如同出鞘的宝剑,直直对上崔静玄同样闪烁着寒芒与决断的眼神。两人静默地对视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共识。
最终,一丝心照不宣的、带着冷意的微笑,同时浮现在两人的唇角。
为了守护那个重要的人,有些底线,不容触碰。有些选择,即便大逆不道,也并非不可考虑。
……
李摘月的车驾抵达天策府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切关注。
自蛟峪山爆炸案后,天策府上下可谓心惊胆战。虽说最终查明是内侍省搞的鬼,但火药毕竟出自天策府管辖的火器司,他们难辞其咎。上面命令还未下达,天策府内部就先进行了一轮严厉的自查,生怕是自家出了纰漏,才让贼人有机可乘。
如今见到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是陛下心尖上的晏王亲临,哪敢有半分怠慢?从门卫到引路的将军,无不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引路的是一位姓刘的郎将,身形魁梧,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李摘月为了缓和气氛,随口问道:“刘将军,近日可曾见过贫道的一瓢师叔?他老人家最近在忙些什么?”
刘郎将见晏王主动搭话,受宠若惊,连忙回答:“回真人,一瓢道长他……正带着火器司的弟兄们,日夜不停地研究一种新式……呃,‘炮弹’。”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就是……动静有点大,已经……已经炸毁不少精铁打造的炮管了。”
李摘月:……
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那位沉迷爆破的师叔还真把“大炮”提上了研究日程,而且进展似乎颇为“激烈”。
她一时有些恍惚,努力回忆着模糊的历史知识,在这个被自己或多或少影响了发展轨迹的大唐,到底是火炮先被捣鼓出来,还是火枪会率先问世?
“研究归研究,安全第一。”李摘月收敛心神,正色叮嘱道,“火药威力非同小可,务必让师叔和诸位将士小心谨慎。”
刘郞将连忙道:“自然,我等小心着呢。”
从火药诞生之日起,他们就知道这东西危险,长安贵人多,更不敢随意处置,所以火器司所属位置十分偏远,周围也布置了许多防控,禁制闲杂人等靠近。
车马又行进了一段路,才抵达位于天策府深处的火器司。
李摘月刚从车上下来,脚还没站稳,就听得远处传来“轰”一声闷响,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从门口走到用作会客的简易厅堂这段不算长的路上,她又接连听到了至少三声或远或近的爆炸声,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与讨论,整个火器司都弥漫着一股热火朝天又略带危险的气息。
一瓢道长听说李摘月到了,连脸上手上的黑灰都来不及擦,顶着一头被爆炸气浪燎得有些卷曲的头发和一张大花脸,就急匆匆地赶到了会客厅,见李摘月站在门口,当即行礼道:“无量天尊!摘月,你来了,多日未见,看你如今气色尚可,身形无损,贫道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能放回肚子里了!”
李摘月心中微暖,笑了笑回道:“有劳师叔挂念,贫道无事。不知师叔今日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一瓢道长闻言,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孩童般献宝似的得意神情。
他朝外挥了挥手,立刻有几名膀大腰圆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被厚布覆盖的庞然大物走了进来。揭开厚布,只见一个造型古朴、略显粗糙的金属圆柱体呈现在眼前。它通体呈深褐色,粗壮无比,约有两米高,需一人合抱,顶端还吊着一根足有一米长的引信,看起来颇有几分骇人。
“摘月,”一瓢道长胡须微翘,得意洋洋地指着这东西,“你来猜猜,这是何物?”
李摘月围着这大家伙转了两圈,仔细观察其结构。它更像是一个超大号的的爆竹……
她沉吟片刻,结合其形态和那根引人注目的引信,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此物……莫非是‘火箭’?”
这应该是最原始的火箭类武器吧?就是不知道具体能投射多远。
“火箭?”一瓢道长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指着那光秃秃的金属外壳,“你为何叫它火箭?贫道这东西,外表可看不到半点火焰之形啊?”
李摘月闻言,挑了挑眉,反问道:“那依师叔之见,该当如何称呼?”
一瓢道长捋了捋被燎焦的胡须,一脸自豪,声音洪亮地宣布:“贫道苦思冥想,为其取名‘乾坤无敌飞天炮’!”
“……”李摘月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这名字……真是接地气!
一瓢道长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带着卖关子的兴奋:“名字是其次。摘月,你可知……这东西若是点燃引信,能飞出去多远?”
李摘月再次绕着这“乾坤无敌飞天炮”仔细端详了一圈,素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背,心中快速估算着里面可能填充的火药量和这时代的工艺水平。她保守地给出了一个猜测:“五十里?……或者,三十里?”
几十斤火药产生的推力,按理说应该不俗,但考虑到工艺粗糙,空气动力学估计完全没考虑,她自觉已经打了不小的折扣。
然而,她这话一出口,一瓢道长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仿佛见了鬼似的盯着她!
这人……居然真的懂?!若非他自信这火器司防卫严密如同铁桶,连只外面的苍蝇都难飞进来,他真要怀疑李摘月是不是早就偷偷来看过,甚至参与了研制!
不过,以他对李摘月的了解,她若早知道,断然不会藏着掖着,早就跑来跟他一起“折腾”了。
李摘月见他这副震惊的模样,心中也升起一丝诧异,试探着问道:“难道……它真能飞三十里之遥?”
一瓢道长从震惊中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掩饰住内心的波澜,略带一丝“遗憾”地纠正道:“咳咳……倒也没那么远。经过贫道多次……呃,不那么成功的试验,目前最远纪录,大概也就二十余里罢了!”
李摘月闻言,再次绕着这粗糙的巨物走了一圈,眼中不禁流露出赞叹之色。
她由衷地感慨道:“近三千丈的距离……师叔,您真是能耐通天啊!此物确实堪称神兵利器!若能继续精进研究,完善其精准度与威力,用于战场之上,说不定真能在百里之外,取敌上将首级于无形!”
她本是就事论事,描述其军事潜力,谁知一瓢道长听完,非但没有兴奋,反而吓得脸色一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连连摆手:“哎呦喂!我的小祖宗!这话可说不得,说不得啊!”
他当初捣鼓这东西,纯粹是探索精神作祟,想看看爆竹的原理放大后能产生多大的动静和推力,最多想着用来攻城拔寨时吓唬人或者破坏城墙,可从来没想过搞什么“百里之外取上将首级”这种听起来就逆天的玩意儿!这要是传出去,他这火器司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站在李摘月身后的赵蒲见状,也适时地添了一把火,故作后怕地拍着胸口道:“是啊,真人!现在想想都后怕,幸亏之前内侍省那群杀千刀的贼子,没能弄到这东西的半点风声,否则……否则蛟峪山上恐怕就不仅仅是滚石,而是天降‘神罚’了!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一瓢道长越听,越是觉得后背发凉,仿佛已经看到当今陛下那犀利压迫的目光。
他无奈又哀怨地看向李摘月,苦着脸道:“摘月啊摘月,老夫最近……可是哪里不小心得罪你了?你要这般‘捧杀’师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