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心虚):……
第148章
傍晚时分, 李世民信步回到立政殿,内侍悄声禀报皇后正在小憩。他放轻脚步,转向侧殿, 便见城阳公主正带着一对双胞胎妹妹玩耍。三个女儿见到他,眼前俱是一亮。
新城公主与晋阳公主更是如同两只欢快的小雀儿,撒着欢儿扑进他怀里。李世民舒展双臂,稳稳将两个小女儿搂住,感受着怀中小小软软的身体,心头因朝务而生的烦闷顿时消散, 化作一片柔软,轻叹道:“都长大了啊。”
新城公主闻言,仰起小脑袋,盯着他下颌的胡须, 奶声奶气地纠正:“阿耶也长大了!”
城阳公主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 掩唇笑道:“阿鸢说得真好。”
李世民嘴角禁不住微微抽搐。
这时, 晋阳公主伸出白嫩的小手指, 精准地点在他眼角细密的皱纹上, 毫不留情地拆台:“阿耶眼角好多纹纹, 晏王叔说,这叫年纪大了!”
“……”李世民一时语塞。
新城公主小脑袋一歪,满脸天真困惑:“不都是大了吗?”
晋阳公主故作老成地思索片刻,认真解释道:“不一样的!晏王叔说过, 小孩子才叫长大, 阿耶这样的,就是年纪大了!”
城阳公主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
李世民听得哭笑不得, 抬手轻轻点了点两个小家伙的鼻尖,佯装不悦:“你们啊,不见得听朕的话,怎么对斑龙的话倒像是奉若圭臬了?”
说来也奇,或许真是血缘天性使然,斑龙的身份虽未公开,但她与观音婢所出的这几个孩子却格外投缘,孩子们幼时便都十分依恋她。说不定……太子承乾对斑龙那份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其中也掺杂着这难以割舍的血脉牵连。
思及此,李世民心中愈发坚定,斑龙认祖归宗之事,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拖延下去了,必须尽早提上日程。
他心下思量,手上却不停,又去捏晋阳与新城公主软嘟嘟的脸颊。两个小家伙噘着嘴,挥舞着小手扒拉他的大手,奈何力气悬殊。
李世民见状,玩心更起,锲而不舍地又要去戳她们的鼻子。两个小机灵鬼对视一眼,默契地一个“虎扑”,一人紧紧抱住他一条胳膊,用全身重量挂住,不让他再得逞。
“哈哈哈!”李世民被女儿们的童趣逗得开怀大笑,顺势将两人捞起来,作势要举高。
“阿娘!啊啊啊——!”晋阳公主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看着骤然离地的距离,小脸一白,眼圈瞬间就红了。
李世民低头一看,心道不妙,再瞧另一个,新城公主金豆子已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委屈得不行。
他正要开口哄劝,就听旁边的城阳公主扬声唤道:“阿娘!”
“!”李世民头皮一麻,抱着两个泪眼汪汪的小女儿,脖子像是生了锈般,僵硬地转向殿门方向。
果然,长孙皇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唇角含着浅淡而温柔的笑意,啼笑皆非地望着他:“陛下这是被谁给气着了,竟要拿两个小丫头出气?”
“……朕就是逗逗她们。”李世民对上妻子那双温婉明澈的眸子,气势不自觉弱了下去,解释道,“朕方才见你歇着,便想带阿鸢和兕子玩一会儿。”
有了母亲撑腰,晋阳公主立刻有了底气,生气地拍着李世民的胳膊告状:“阿耶坏坏!”
新城公主也用力点头,带着哭腔补充:“阿耶长得大,欺负人!”
李世民回头,故作凶狠地瞪了她们一眼。
两个小家伙见状,非但不怕,反而挺起小胸膛,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毫不示弱地回视。
现在阿娘来了,才不怕你呢!
长孙皇后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见他还有心思与孩子们嬉闹,心中倒也安稳了不少。
看来,朝堂上那些关于斑龙的汹汹弹劾,并未真正让陛下动怒烦心。
李世民逗够了孩子,便示意乳母将公主们带下去。
他亲自携了长孙皇后的手,一同走向主殿,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诉苦:“观音婢,你是不知道,斑龙这回可把朕害惨了。朝堂上送来的弹劾奏疏,堆得御案都满了!她在外面闯了祸,倒要朕来收拾这烂摊子。你说说,这孩子是不是该好好管教了?”
长孙皇后闻言,停下脚步,侧首望他。氤氲的夕阳柔和地洒在她洁白的面颊上,连眼角细密的纹路都仿佛被抚平了。她微微浅笑,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陛下难道不是……自找的吗?”
李世民闻言一愣,随即竟学着新城公主她们的做派,嘴角微瘪,带上了几分委屈:“观音婢,你怎能如此说朕?朕听了,心都要伤了。”
长孙皇后面上笑意不变,反问道:“斑龙此番前往顺阳,难道不是陛下亲自应允的?臣妾愚钝,不知陛下当初为何那般痛快就答应了。您明明深知她的脾性,岂能容忍不法不平之事发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李世民被问得一噎,抬手按了按眉心,无奈道,“朕是允了她去,可她也不能接连给朕找麻烦啊!如今春日正好,她既在外游历,本该是思亲、思友的时节,偏这个没良心的,竟去给一个作古几百年的张角写祭文!将河南那些高门世家吓得夜不能寐,纷纷到朕这里来哭诉。”
长孙皇后见状,用丝帕轻轻遮掩住上扬的唇角,眸光微转,带着几分了然:“若是斑龙写了祭文,却无人上奏弹劾,四海升平,陛下是不是就舒爽了?”
想也不可能!
“……咳咳!朕绝非此意。”李世民尴尬地轻咳两声,连忙正色道,“朕是担心斑龙的安危,她此举过于锋芒毕露了。”
若这天下的世家豪强,听到张角之名都不再感到恐惧,那他这个皇帝,恐怕更要头痛了。
长孙皇后闻言,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原来陛下也知道斑龙此刻正身处危局之中啊?臣妾还以为,您早已嫌弃她惹是生非,打算将她一直流放在外了呢!”
“……”李世民心头一跳,连忙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温声哄道,“这怎么可能!朕早已给她去了信,也加派了人手护她周全。朕已给她下了谕令,五月之前若赶不回来,朕就将她的鹿安宫与乾元观一并拆了,看她着不着急!”
长孙皇后:“……陛下就只会想着法子吓唬孩子。”
李世民无奈叹息,低声道:“别的,也吓不住她啊。”
他对李摘月唯一的不满,或许就是将她养得有些……过于无法无天了。
长孙皇后默然片刻,亦是无奈。
李世民继续道,语气变得郑重:“待她这次回来,朕便要她认祖归宗,此事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胡来了。也省得你终日为此忧心,患得患失。”
长孙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可是,斑龙那边……”
从告知她身世至今已有半年光景,可斑龙那边始终态度暧昧,既不深究,也不相认。无论她是选择自欺欺人,还是内心坚信自己的身世,都明确表明了一点,她不愿做陛下与她的孩子。
思及此,长孙皇后只觉心口猛地一抽,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让她禁不住抬手捂住了胸口,脸色微微发白。
“观音婢!你怎么了?”李世民见她神色不对,面色骤变,当即朝殿外急唤,“来人!快传……”
“陛下!”长孙皇后却一把拉住他的手,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微白的唇瓣轻轻颤动,“臣妾无碍……只是,只是一想到或许能亲耳听到斑龙唤我一声‘阿娘’,便欢喜得……忍不住想流泪。”
李世民闻言,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酸又胀。
他收紧手臂,将妻子更深地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朕知道你是开心的。不过,待斑龙认了祖,你可不能偏心,与她联起手来欺负朕。”
“……陛下!”长孙皇后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得破涕为笑,心中那沉郁的痛楚,似乎也因这温暖的怀抱和略带调侃的温情而驱散了几分。
……
在邓陵、顺阳两地,李摘月一番“威逼利诱”、“敲山震虎”的组合拳,终是让那些盘踞地方的高门世家暂时收敛了气焰。他们开始依照先前的约定,着手清退兼并的田产,并与农户敲定永佃契的具体条款。
这般忙碌了大半个月,田地事宜刚见雏形,便有消息传来——长安,又来人了!
与上次内侍与金吾卫的低调行事不同,此番长安来人仪仗鲜明,声势浩大。
顺阳、邓陵的世家大族初闻此讯,心头先是一喜,莫非是之前联名上奏的弹劾起了作用,陛下终于要惩戒那位无法无天的紫宸真人了?然而,待他们打听清楚此番前来的是何人时,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尽,化作一片惨白。
陛下此次派往李摘月身边的,并非寻常官吏,而是辽国公李靖的孙女,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凭借实实在在的军功获封郡公爵位的女子——李盈!
更让世家们心头冰凉的是,这位乐浪郡公还有另一重身份:紫宸真人李摘月的亲传弟子。传闻她幼年流落民间,孤苦无依,是李摘月将其收留抚养,后又机缘巧合,认祖归宗,身世可谓离奇,与李摘月的师徒情分更是非同一般。
这还让他们怎么活啊!
……
邓陵县衙门口,李摘月一袭道袍,静立于石阶之上,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少女身上,不由得挑了挑眉:“你来做什么?”
李盈嘿嘿一笑,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腆着脸撒娇:“师父!我想您了嘛!”
李摘月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真的?贫道还以为,你此番大驾光临,是受了某位陛下的旨意,不得不来。”
李盈当即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声音清脆响亮:“怎么可能!师父您出门在外,徒儿我是日夜悬心,夜不能寐,就担心您被那些魑魅魍魉给冲撞了!陛下派我来之前可是亲口说了,谁要是敢伤着您一根汗毛,我李盈可以直接拔刀砍了,先斩后奏!”
这话一出,周围一同前来迎接长安“天使”的各地世家代表们,顿时觉得脖颈后面凉飕飕的。
他们面色僵硬地看着眼前这位笑容灿烂如朝霞,行为举止却毫无寻常贵女娇态、反而透着股飒爽豪气的女郡公,实在是有些笑不出来。
本来一个李摘月在河南道就已经搅得天翻地覆,如今长安竟又派来这么一位煞星助阵,他们这些地方势力,往后还有活路吗?李盈的话,他们毫不怀疑其真实性,倘若李摘月真在河南道地界上出了半点差池,哪怕与他们无关,恐怕也难逃被这位乐浪公和长安的滔天怒火,被狠狠剥下一层皮的命运。
李摘月听到这番“豪言壮语”,禁不住莞尔:“那贫道真是要多谢陛下挂心了。”
等一行人入了县衙后院,李摘月才注意到,李盈此次并非独自前来。她的目光落在李盈身后跟着的相貌俊秀、却显得有些拘谨的年轻男子身上,随口问道:“阿盈,这位郎君是……你的朋友,还是新聘的幕僚属官?”
那年轻男子闻言,微薄的脸皮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他连忙上前一步,向李摘月郑重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在下郭良弼,拜见紫宸真人!”
说完,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李盈,目光中带着一丝无措的求助。
李摘月将他这番情态看在眼里,笑了笑,语气平和:“看着倒是个知礼的,只是性子似乎有些拘谨啊。”
侍立在她身旁的池子陵、苏铮然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中品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苏铮然的目光在李盈与郭良弼之间不动声色地逡巡片刻,眼中已然带上了几分了然。
就在这时,只见李盈干咳了两声,眼神开始飘忽不定,看天看地,就是不敢与李摘月对视,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师父……那个,郭郎君他……是陛下刚赐给我的未婚夫婿!”
“!”
此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李摘月身形一晃,脚下差点被台阶绊倒,幸亏身旁的赵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李盈见到师父这般反应,瞬间噤若寒蝉,连忙向一旁的苏铮然投去求救的目光。
苏铮然倒是颇为淡定,回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方才李盈还算机灵,点明了是“陛下赐婚”,这便将主动权揽到了皇家那边,而非她私定终身。
李盈表示,虽然是陛下赐婚,可也是她去求得啊!
她这么说,只是觉得“陛下赐婚”听起来更气派、更能堵住悠悠众口嘛!
“都进来吧!”李摘月稳住身形,再次将郭良弼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心中默念清心咒,压下翻腾的气血,这才吩咐众人移步客厅,莫要在院中傻站着。
客厅之内,气氛凝重,李摘月面色严肃地端坐于上首,其他人或坐或立,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场中那对年轻的未婚夫妻身上。
李摘月目光如炬,率先射向郭良弼,语气带着审视:“这位郎君,请问名讳!”
她显然因方才的冲击,暂时忘了对方已自报过家门。
李盈张了张嘴,想提醒师父人家刚才说过了,但觑见李摘月那冷淡的眼神,到底没敢吱声。
郭良弼被李摘月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看得喉咙发紧,心中忐忑,但余光瞥见身旁站得笔直的李盈,顿时又鼓起了勇气,恭敬回道:“启禀真人,鄙人姓郭,名良弼。”
李摘月单刀直入:“贵庚?”
郭良弼:“今年二十。”
李摘月继续追问,如同查户籍:“父母可在?以何为业?”
郭良弼:“家父郭孝恪,现任凉州都督。家母……已于两年前过世。”
李摘月闻言,面露沉吟之色,显然在脑海中搜索“郭孝恪”是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