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铮然见她这般情状,便知她大概率对这位边关大将不甚了解,于是轻咳一声,适时补充道:“郭都督镇守凉州,整顿边防,安抚西域诸部,劳苦功高,深受陛下信重。怪不得陛下会亲自为郡主与郭郎君赐婚,此乃佳偶天成。”
李摘月恍然,原来是边陲大将之子。她面色稍缓,“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郭良弼:“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姐姐,皆已各自婚配。”
李摘月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此前可曾婚配?膝下……可有子嗣?”
李盈:……
郭良弼闻言也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艰难但清晰地回答:“三年前……曾定下一门亲事,奈何那位娘子体弱,未过门便不幸夭折。后又逢家母离世,需守孝三年,故而婚事便耽搁了下来。真人放心,在下至今……身边既无通房妾室,也……并无子嗣。”
李摘月心中大致有了数,不再理会场中局促的两人,自顾自地抿了一口茶,面上看不出喜怒。
李盈见李摘月久久不语,心中愈发忐忑,以为师父是对陛下这“赐婚”不满,连忙试探着解释道:“师父,您放心!这婚虽然是陛下赐的,可这男人……是我自己看中、婚事是自己去求来的!”
“噗——咳咳咳!”李摘月入口的茶水一下子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李盈见状,心知失言,立马紧紧闭上了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厅内众人见李摘月反应如此剧烈,顿时都紧张地望着她。
李摘月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冲着众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郭良弼,只是这一次,眼神里早没了之前的凌厉审视,反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此刻李摘月心中正在疯狂抓狂!
好家伙!敢情她刚才摆出老丈人审女婿的架势,把人当犯人一样盘问了半天,却完全没想过,以李盈那土匪性子,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乖乖巧巧的郭良弼,说不定才是那个被“强抢”的民男?
这“犯人”和“苦主”的关系,怕不是要颠倒过来!
不止李摘月反应剧烈,就连站在李盈身边的当事人郭良弼,被她这话炸得一下子从脖子红到了耳根,脑袋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根本不敢看厅内其他人的表情。
孙元白、孙芳绿、瘦猴这些原本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目光“唰”地一下,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集中到了郭良弼身上。
听他刚才自我介绍,乃是凉州都督郭孝恪之子,将门之后,看着虽然文雅俊秀,可这性子……怎么感觉像是没半点脾气的小绵羊?真能降服得了李盈那头胭脂虎?
李摘月迅速调整好心态,脸上瞬间冰雪消融,换上了一副如春风般和煦的表情,尽管看起来有点僵硬,语气也变得格外客气:“郭郎君一路舟车劳顿,随贫道这不懂事的孽徒远来顺阳,着实辛苦了。赵蒲!”
她转头吩咐,“快寻人给郭郎君布置一间上好的客房,务必安排周到,让他好好歇息。可不能怠慢了客人,让别人以为我们欺负了他!”
“……真人不必如此客气,晚辈愧不敢当!”郭良弼被李摘月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弄得手足无措,更加懵了。
“……师父!”李盈张大了嘴巴,委屈地呢喃。明明刚才还对郭良弼疾言厉色,怎么转头就喊她“孽徒”了?
师父年纪也不大啊,按理说情绪不应该这般反复无常、如同六月的天啊!
“……噗。”一旁的苏铮然偏过头,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笑意。他大概是场上最先明白李摘月这态度为何如此大转弯的人。
李摘月没理会李盈的委屈,依旧板着脸,语气严肃地追问:“孽徒,莫要嬉皮笑脸!给贫道说清楚,方才那句‘人是你找的’,究竟是何意?你给贫道从头道来,不可有半分隐瞒!”
只要不是“抢”的,管他“找”的、“捡”的,她都认!
李盈看了看神色严肃的师父,又瞅了瞅身边羞得快要冒烟的郭良弼,脑中灵光一闪,终于对上了李摘月的脑回路,顿时哭笑不得,跺脚道:“师父!弟子又不是那山大王,您怎么能如此想弟子呢!”
李摘月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焦急了,身体微微前倾:“那你们究竟是如何认识的?速速道来!”
李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声音也低了下去:“就是……就是年初的时候,您不是不小心‘飞天’了嘛……我着急追出去,身边又没马,正好在街上遇到郭良弼骑马经过,我就……抢……咳!是‘借’!对,借了他的马!”
她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家的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热闹的长安街头,一位文雅俊秀的年轻郎君正骑马缓行,忽然,一位行动风风火火的少女拦在马前,不由分说就将他“请”下马,然后绝尘而去,只留下原地的郎君在风中凌乱……
李摘月扶额,得!这认识过程,听起来好像……也没比“强抢”好到哪里去。
一开始这丫头没收住嘴,说的明明就是“抢”!
李盈小心翼翼道:“师父?这样不行吗?”
李摘月心累,看向郭良弼,“郭郎君,这项婚事,你确定、一定、肯定是自愿吗?”
“……师父!”李盈一头黑线。
第149章
李摘月扶额, 简直没眼看:“你别说话!”
若不是关心则乱,担心这孩子行事莽撞,铸下大错, 她何至于胡思乱想,闹出这般乌龙?
李盈:……
她委屈地扁了扁嘴,不再吭声。
郭良弼哭笑不得,扭头看了看身边嘴巴微噘的女子,轻声一笑:“真人放心,阿盈虽然性子霸道了些, 但良弼甘之如饴,我俩正好!”
李盈听到这话,嘴角的弧度那是一点也控制不住,立刻眉开眼笑, 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平日怎么没见你这般会说话!”
郭良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他平日只不过言辞含蓄, 哪像她这般, 什么话都敢往外撂。
李摘月:……
得,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哪里是强抢民男,分明是周瑜打黄盖。这爱情的酸臭味,都快熏到她了!
看热闹的孙芳绿、孙元白、瘦猴几人看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郭良弼一开始看着文弱拘谨, 关键时刻竟如此会说话的时候。
孙芳绿轻啧一声, 感慨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瘦猴愣愣地问:“啥意思?”
孙元白言简意赅地翻译:“意思是此人看着老实,实则是个厉害角色,深藏不露。”
瘦猴挠了挠头,更加困惑:“厉害吗?俺没看出来啊。”
听到这话的郭良弼脸“噌”地一下又红了, 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孙家姐弟。
李摘月见郭良弼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明确,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抬手按了按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太阳穴,语气缓和下来:“既然你们二人心意相通,陛下也亲自赐了婚,贫道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说完,她心生感慨,真是时光如梭,一转眼,李盈也算是功成名就,如今就要成家立业了。
李盈见她松口,立刻嘿嘿直笑,得意忘形之下,眸光一转,促狭地看了看身边的男人,有些欠揍地问道:“师父,那若是刚刚他说自己是被我抢来的,心里不愿意与我成亲,您老人家会站在哪一边啊?”
听到这话,郭良弼只能报以无奈的凝视。
其他人闻言,目光“唰”地一下再次集中到李摘月身上,个个竖起耳朵,准备看戏。
李摘月表情一僵,随即似笑非笑地看向李盈,这家伙看来真是皮痒痒了,不收拾一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师父?”
李摘月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秦猛腰间的佩刀上,示意对方将武器递过来。
秦猛迟疑了一下,低声劝道:“真人……您冷静一些!”
这要是被外人看见了,还以为她们师徒反目,岂不是正中某些人下怀?
“师父!”李盈见状,嗓音骤然拔高,要不要这么夸张?她只是开个玩笑啊!
李摘月不为所动,手指又动了动。秦猛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解下佩刀,恭敬地送到她手中。
厅内顿时一片安静。
郭良弼也是头皮发麻,连忙道:“真人息怒!阿盈虽然性子冲动些,但与我相处时,从未真正欺负过我,您千万别动怒。”
李摘月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佩刀,目光扫过一脸心虚的李盈。
李盈干笑一声,赶紧低头认错:“师父,我错了,我刚真是开玩笑的,您别当真!”
李摘月没理她,手腕一翻,竟将佩刀“哐当”一声扔到了郭良弼脚前,语气平静无波:“郭郎君,对于方才孽徒那混账话,贫道若说帮理不帮亲,你估计也不信。这样,若是阿盈当真强迫了你,你心中不愿,便用此刀,斩下她一缕头发,彻底断了这姻缘线。从此以后,你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至于陛下那里,自有贫道去分说!”
郭良弼看着脚边的刀,彻底无语:“……”
李盈下意识紧张地摸了摸自己浓密的长发,这动作看得郭良弼更是无奈,幸亏他刚才已在真人面前表明心迹,否则让她这心虚的小动作被真人误会,今日这顿排头怕是吃定了。
瘦猴半张着嘴巴,喃喃道:“……就只是头发啊?”
他还以为李摘月要让郭良弼砍李盈一刀呢。
听到他这话,其他人纷纷无语地看向他。这小子想看什么血腥场面?就算李盈真的对郭良弼巧取豪夺,李摘月也绝不可能让外人伤她徒弟。敢扔刀,无非是确信郭良弼没那心思,两人是两情相悦。
李盈看着郭良弼脚边明晃晃的大刀,小嘴微噘,委屈巴巴地看着李摘月:“师父……”
她刚才真的被吓到了……
李摘月眸光微斜,语气淡然:“怎么?贫道这不是在老老实实回答你的问题么?”
李盈闻言,语气扭捏起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我刚刚的意思是,我还是很喜欢良弼的嘛!您光想着拆散我们,就没想想……比如帮我劝劝他之类的其他法子吗?”
李摘月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淡然道:“你虽是贫道的徒弟,却也不能作孽,尤其是情孽,最是缠人,影响甚大。俗话说得好,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遍地都是?你急什么?”
李盈:……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直抖:“师父,您真是的……哪有您这样劝人的!”
郭良弼也呆住,这阿盈的师父真是不客气啊!
连一旁的苏铮然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其他人更是纷纷侧身,肩膀耸动,闷笑不已。
……
等郭良弼与李盈一同离开正厅,走出一段距离后,郭良弼回身望了望正厅方向,眼中带着羡慕,轻声感叹:“阿盈,你师父……待你真好。”
他听阿盈说过她的身世,老天爷虽让她幼年困苦,家破人亡,却也在别处补偿了她,给了她一位真心疼爱她、亦父亦母的师父。
李盈闻言,龇着大牙直乐,不过笑了一阵,还是努力克制住,故作抱怨:“哪有!你也看到了,刚才师父听到我可能‘抢’人,喊了多少句‘孽徒’?居然还给我动刀了!吓死我了!”
说起这个,郭良弼无奈地看着她。虽然李摘月话说得吓人,可那份对李盈毫不掩饰的袒护之心,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对上他了然的眼神,李盈自省是不是自己笑得有点太欠揍了,立马抿住嘴,盖住牙齿,面色无辜地问:“怎么了?”
郭良弼目光幽幽,忽然压低声音问道:“阿盈,你说……若是我对你用强,然后你我二人最终两情相悦,真人她……会不会就放过我了?”
听到这话,李盈猛地回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偷听,一把将他拉到角落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是不想活了吗?若是真这样,恐怕你不但自己要倒霉,恐怕你还要连累我被师父揍。”
师父可不喜欢什么“巧取豪夺”的戏码。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就别做梦了,你若是敢这样对我,没等我对你改变想法,师父已经将你的皮给剥了!”
“……”郭良弼听完,与她大眼瞪小眼,半晌,仰头望天,头疼道:“你不愧是真人的亲传弟子,说话做事,都是一般的不客气!”
李盈闻言,不以为耻,反而乐滋滋地笑了,带着点小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