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之间,苏铮然身形微晃,卸去了大半力道,却并未完全抵抗,而是顺着李泰这一撞的势头,脚下“踉跄”两步,以一个颇为“柔弱”的姿态,向一侧倾倒。
“苏侍郎!” 周围尚未散尽的官员见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同样还未离开的李治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苏铮然,同时看向李泰,眉头紧皱,语气带着不赞同:“青雀哥哥!你……你这般作为,未免有些过分了!”
李泰正为撞到了人、稍微发泄了一丝火气而有些快意,听到李治的指责,更是恼火,回头瞪了他一眼:“雉奴!你与本王才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如今却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一个外人来指责本王?”
李治被他噎得一滞,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被扶住的苏铮然已经“勉强”站稳,轻轻挣脱了李治的搀扶,面色依旧平静,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对李治道:“多谢晋王殿下。下官无碍,些许碰撞,不妨事。”
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克制有礼,就越是衬得李泰方才的行为粗鲁失态。
李泰见状,更是气闷,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子,带着满身怒气,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刚走出殿门,拐过廊柱,他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只见宫门墙侧,李摘月正悠闲地倚靠着墙壁,双臂环抱,一袭白衣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似乎早已等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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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日后知道苏铮然想当他妹夫的魏王殿下吐血三升:……
他就说平日没招惹苏铮然,他反对,反对!
李世民摊手:管不了!
李摘月曰:反对无效!
第194章
李泰心头一凛, 下意识地想出言嘲讽几句,扳回些颜面。可话到嘴边,对上李摘月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以及那抹若有若无、却让他感到莫名寒意的笑容,所有的狠话与怒气竟一时卡住,迟疑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瞪了李摘月一眼,用力扭过头, 带着更加憋屈的心情,快步离开了。
李摘月目送着他有些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缓缓抬起头,望了望天空。
今日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 阳光正好。
真是个好天气。
最是适合……有仇报仇, 有怨报怨了。她唇角微弯, 露出一抹清浅却意味悠长的笑意。
……
苏铮然走出殿外, 廊下空空, 方才惊鸿一瞥的雪白衣角仿佛只是他心念所动而生出的幻觉,佳人行踪杳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
紧随其后的李治见他神色,误以为他是在担忧父皇日后的处罚, 走上前, 干巴巴地劝慰道:“苏侍郎,不必过于忧心。父皇宽仁,青雀哥哥那边……本王会试着从中斡旋,说和一二。”
苏铮然闻言, 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平静:“多谢晋王殿下好意。不过不必了。在下今日既然敢在朝堂之上直言,便已想过后果,并不畏惧魏王殿下事后如何。”
“……” 李治看着他,欲言又止。今日早朝的情形他看得分明,苏铮然起初弹劾的矛头直指青雀哥哥,那份关于东宫的奏疏,更像是备而不用的后手,若非青雀哥哥情急攀扯太子,或许未必会当庭拿出。
这番算计与果决,让李治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更不知该如何宽慰。
苏铮然无意多言,拱手一礼:“晋王殿下,户部尚有公务待理,在下先行告退。”
李治点了点头,目送他挺拔的身影离开,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
紫宸殿内,李世民很快便得知了散朝后李泰故意撞击苏铮然之事。他眉心微锁,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头疼:“青雀这孩子……这性子……”
他心中明镜一般。苏铮然今日发难,表面是公事公办,实则多半是为了前几日那些污损斑龙清誉的流言,替斑龙出气。自己这个儿子,非但不知收敛、反省,竟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般失态之举,岂不是更授人以柄,将把柄往别人手里送?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侍立一旁的张阿难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对于这些事,他不好说自己的观点,但是可以看出魏王怕是要倒霉了。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魏王府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李泰沉着脸,满腹郁气地回到府中,刚在主位坐下,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一名奴仆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声音发颤:“殿……殿下!紫、紫宸真人来访!人已到府门外了!”
“砰!”
李泰没好气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少许:“她来做什么?看本王今日的笑话还没看够吗?”
他满心都是早朝受斥、被罚俸禄、当众丢脸的怒火,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李摘月此刻上门所为何事。
旁边的心腹幕僚见他似被气糊涂了,连忙小声提醒:“殿下,殿下息怒!属下担心……紫宸真人此番,怕是来者不善,是为了……为了前些日子市井那些流言来的!”
李泰这才猛地想起那桩自己暗中推动的“杰作”,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但随即又强自镇定,梗着脖子硬气道:“她来算账?她有证据吗?她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是本王所为吗?空口无凭,她能奈我何!”
心腹幕僚:……
我的殿下啊,那紫宸真人行事,何时是按常理出牌的?她若真讲究证据确凿、对簿公堂那一套,今日就不会直接打上门来了!他心中焦急,却见李泰一副色厉内荏、不肯低头的模样,知道劝也无用。
李泰自觉今日运势低迷,实在不宜再与李摘月正面冲突,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对那奴仆吩咐道:“去,告诉她,本王今日刚受父皇训斥,正在闭门自省,不见外客!让她回去!”
奴仆面露难色,踌躇不动。那可是紫宸真人,连太子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他一个小小的门房,哪有胆子硬拦?
李泰见他迟疑,更觉烦闷,想了想,又道,“让王妃去应付她!”
他怎么忘了李摘月是女的,既然都是女眷,他头疼什么,直接让王妃应付得了。
然而,李泰这厢茶还没喝上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王府长史近乎哀求的、越来越近的声音:“真人……真人您慢些!公主殿下!您留步啊!魏王殿下他真的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您……”
李泰心头一紧,霍然起身!
他正想寻个侧门溜走,下一刻,一道雪白的身影已如闲庭信步般,踏入正厅门槛。李摘月手中竟随意拎着一根刚从树上折下的、犹带绿叶的粗砺枝干,似笑非笑地望定他:“魏王殿下,不是身子不爽利,正在自省么?贫道看你这中气十足的模样,不像啊。”
李泰瞪圆了眼睛,又惊又怒:“李摘月!你擅闯魏王府,还有没有将本王放在眼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她手中那根树枝,心头火大,这女人,莫非是折了他前院那棵他最喜爱的金桂?
李摘月缓步走入厅中,一边漫不经心地扯掉枝干上多余的细叶,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魏王殿下何必装糊涂?贫道今日为何而来,殿下不是心知肚明么?托殿下的福,贫道这些日子,可是在风口浪尖上,备受煎熬啊。”
李泰下意识矢口否认:“你血口喷人!与本王何干!”
摘月手中的树枝毫不客气地“笃笃”敲了敲身旁的桌案,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嘲讽:“贫道可还没具体说是何事呢,魏王怎么就急急忙忙对号入座、不打自招了?”
“……” 李泰一噎,脸上青红交错,强辩道,“本王……本王又不是聋子瞎子,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自然知晓!”
李摘月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树枝带着破风之声,径直朝李泰抽了过去!
李泰万万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吓得瞪大眼睛,慌忙侧身躲闪,笨拙的身形撞得身后的椅子哐当作响。
“殿下小心!” 厅内侍立的奴仆、侍卫惊呼连连,下意识上前阻拦。可他们又不敢真动刀兵,对方手里不过是根树枝,还是从自家王府树上折的!这怎么拦?只能徒劳地试图用身体隔开,或是出声劝阻。
于是,在魏王府正厅这方不算宽敞的天地里,一场堪称滑稽又一面倒的“切磋”上演了。李摘月身形灵动,步伐飘逸,却总能在人群缝隙中精准地将树枝抽在李泰身上。李泰体型肥胖,行动不便,想抢她手中的“兵器”,非但没抢到,反而因为凑近又多挨了几下,他试图搬起椅子格挡,却被李摘月轻巧地一脚踹开椅腿,连人带椅险些摔倒……不过片刻功夫,李泰华丽的亲王袍服上已沾满灰尘,露出的手背、脖颈甚至脸颊上,都多了几道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他越是气得破口大骂,李摘月手中的树枝便落得越疾、越狠,专挑肉厚却疼的地方下手。
魏王妃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她本就不糊涂,稍一思忖便大概猜到了缘由。虽不确定流言是否百分百出自李泰之手,但李摘月既然打上门来,便是认定了。
当她踏入正厅时,只见自家夫君正狼狈地举着一把椅子挡在身前,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红痕,气得浑身发抖,口中不住咒骂。而那位白衣真人,除了衣袂因动作稍显凌乱,气息依旧平稳,甚至将手中已打折半截的树枝随手一扔,还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见到魏王妃到来,李摘月竟还颇有风度地朝她拱手一礼,姿态翩翩,如玉树临风。尽管深知对方是女子,可这般俊雅从容、不骄不躁的气度,与旁边形容狼狈、气急败坏的李泰一比,高下立判,竟让魏王妃心头也不禁漏跳了一拍。她连忙定了定神,面上维持着端庄与担忧。
李泰见李摘月停手,以为她顾忌王妃在场,眼中狠光一闪,竟趁机将手中沉重的椅子朝着李摘月后背猛掷过去!
“殿下不可!” 众人惊呼。
李摘月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形只微微一侧,那椅子便擦着她的衣袖飞过,“砰”地一声巨响,砸在旁边的桌腿上,木屑纷飞。
下一瞬,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李摘月已如鬼魅般贴近李泰。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已抓住李泰的手臂和腰带,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一声闷响,地面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李泰那颇为壮硕的身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坚硬的地砖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哎哟”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只剩倒抽冷气的份儿。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魏王妃也惊得捂住了嘴。
李摘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李泰,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礼貌的调侃:“魏王殿下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堪与太子比肩么?如今‘享受’到了与太子一般无二的待遇,理应……感到荣幸才是?”
“你……你……” 李泰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几乎要喷出来。他想要的“比肩”,哪里是这种被揍得比太子还惨的“待遇”!
李摘月不再理他,转身面向惊魂未定的魏王妃,再次拱手,语气平和:“既然王妃到了,贫道便不打扰魏王殿下‘静心自省’了。告辞。”
说罢,她不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李泰,施施然转身,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白衣拂动间,当真是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潇洒。
她刚走到庭院中,便听得身后正厅内传来“啪嚓”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显然是谁将气撒在了茶盏上。
李摘月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嘲,并未回头,继续向府门走去。李泰若真有血性,大可追出来再打过,她奉陪到底。
刚走出垂花门,临近王府大门,李摘月却微微一怔。
只见魏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并未完全关闭,门外的石阶下,静静立着一个挺拔如松的熟悉身影。暮色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昳丽的眉眼在看到她时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先在她周身快速扫过,然后落在她手上,轻声问:“打完了?手……可曾伤着?”
李摘月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挑眉:“苏濯缨,你怎么来了?”
苏铮然没有立刻回答,只朝身旁的苍鸣示意了一下。苍鸣立刻从阴影处拖出一个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正“呜呜”挣扎的男子,扔在门口的空地上。
“这人。”苏铮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进宫搬救兵。恰好,被我们‘请’下来喝了杯茶。”
李摘月看着地上那个目露惊恐的魏王府属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就是真进了宫,等陛下派人过来,贫道也该打完了。”
苏铮然闻言,从善如流地点头,笑容更柔和了几分,眼中似有星光:“斑龙教训得是。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他们周身围了一圈王府侍卫与奴仆,但是只围不敢攻。
这些人心头叫苦不迭,今日是倒了什么血霉,来了一个煞神,门口又堵上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更让人心底发毛的玉面修罗!
李摘月瞥了周围一眼,懒得理会,朝苏铮然扬了扬下巴:“走吧。”
苏铮然欣然颔首,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人就在这众目睽睽、剑拔弩张却又无人敢动的诡异氛围中,从容不迫地走出了魏王府大门。
他们前脚刚下了石阶,身后便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紧接着是“哐当”、“咔嚓”数声沉重的门栓落锁之声,速度之快,仿佛生怕他们反悔再杀回去。听那动静,至少上了三道重栓。
李摘月在台阶下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的朱红大门,轻轻“哼”了一声,这才转身,淡定地走向自家等候在街角的马车。
走到车边,她正准备上车,却发现苏铮然还站在原地,眸光柔和地望着她。李摘月顿了顿,略一思索,朝他抬了抬下巴:“上来吧。”
苏铮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犹豫,从善如流地上了马车,在她对面坐下。
苍鸣在外面与车夫对视一眼,皆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能驾车启程。
车厢内空间不大,弥漫着李摘月身上惯有的淡淡冷香。苏铮然本以为她唤自己上车是有事相询,或是要谈论今日之事。然而,自车轮开始滚动,李摘月便只是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偶尔掀开车帘一角,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与逐渐亮起的灯火,对他几乎视若无睹,更无只言片语。
就这样,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只有外面市井的喧闹声与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交织成背景音。苏铮然心中虽有万千疑问,却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静的侧颜,心中一片安宁。
马车平稳地行驶,穿过长安街巷,最终停在了鹿安宫侧门前。宫墙内的铜钟正悠悠响起,浑厚而清越,涤荡着暮色。
钟声入耳,李摘月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她抬眼,正对上苏铮然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得能溺毙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