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简单一句,李韵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眼眶猛地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不管不顾地扑进李摘月怀中,将脸深深埋入那带着淡淡檀香与药草气息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与两年积攒的思念:“阿兄……海上星空再亮,也没有长安的月亮好看……我好想你,好想红豆,好想大家……”
一旁,孙元白亦情难自抑,弯身,细细端详着已到自己胸口的女儿,大手轻抚过她的发顶,喉结滚动:“豆豆长高了,也长大了……真好。”
李摘月任由李韵在自己肩头宣泄情绪,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愈发柔和:“都是当娘的人了,统领过千军万马,见识过海外风光,怎的还这般孩子气?仔细红豆笑话你。”
李韵在她怀里蹭了蹭,带着哭腔嘟囔:“笑话便笑话……在她面前,我本就没甚威严……再说,在阿兄面前,我永远都是十九。”
孙红豆看向父亲,眼神里写满“我可不敢”,孙元白笑着又揉了揉女儿的头。
……
众人移步入港内专设的接风厅堂,海风穿堂而过,带着港湾特有的气息。李韵与孙元白稍稍平复心绪,开始向李治与李摘月禀报此行的详情。
他们命人抬上数口沉重的木箱,一一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精心绘制、长达数丈的航海舆图,以坚韧的鲨皮为底,用特制颜料标注了星罗棋布的岛屿、曲折的海岸线、暗礁区域与季风洋流,沿途上百个大小邦国、部族聚居地皆有名号备注,有些地方甚至画上了简略的物产符号与风土人情的速写。
接着,是各国敬献的国书与奇珍异宝,金银宝石这些已成了寻常之物,有大如鸡卵、在幽暗处亦能自行发出朦胧辉光的夜明珠,有柔滑的雪豹皮,有以古法冶炼、呈现出梦幻般紫金色泽的镂空酒具,有高大八尺的黄金铠甲,更有高达三尺、通体由整块象牙雕刻而成的七层宝塔,塔檐铃铛、佛像眉目,纤毫毕现,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更多的则是前所未见的物产,气味或馥郁或辛辣、装在密封陶罐中的各色香料,木质坚硬如铁、入水即沉、散发着奇异清香的巨大原木,外壳狰狞、内里果肉却甘美如蜜的巨型坚果……以及那些被小心翼翼用油纸、木屑、湿润苔藓分层包裹保存的、形态各异的种子与块茎。
李摘月的目光,越过珠光宝气,径直落在那几只看起来最是朴拙无华的箱子上。她走上前,示意旁人打开。箱内铺着特意从西瀛洲带来的原生土壤,保持着适度的湿润。她亲手拨开泥土,露出底下那些暗红、淡黄、深紫的块茎——红薯与土豆,形态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蜷曲的根须。另一箱中,两层细密麻袋套叠,解开口,金灿灿、硬邦邦的玉米粒如同碎金流泻,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闪烁着朴实而充满生命力的光泽。
她捧起一把玉米,颗粒坚硬而饱满,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仔细端详片刻,又凑近轻嗅,似乎能闻到那带着阳光与土地气息的独特味道,唇角终是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她转向李韵,眸中光华湛然,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十九,此一行,纵使你未带回一两海外金银,未得一匣异域珠宝,仅凭这些种子安然归来,便已是为我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堪抵百万金!”
李韵闻言,心中激荡,眉眼弯成了月牙:“若无阿兄昔日教诲指引,十九便是无头苍蝇,纵有巨舰千艘,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这沧海一粟。阿兄才是首功。”
她说的是真的,此次出海远航,若无“阿兄”的指引,她们也找不到地方,说实话,若非时间不够,她也想论证一下“阿兄”所谓的地圆说法,“阿兄”说过,只要从一个方向出发,如同绕圈一般,最后仍能回到原地,可惜她不能带着整个船队冒险。对于“阿兄”从未出过海,就确定所谓的“七大洲四大洋”一事,甚至连位置都能画的差不多,借用“阿兄”的话来说,难得糊涂,何必要深究缘由!
李治亦好奇地凑近,拾起几粒玉米,指尖感受着那坚硬的质地:“斑龙姐姐,此物外壳如此坚硬,该如何去壳?又如何烹煮方能食用?”
“此物确是海外寻回的高产粮种之一。”李摘月将玉米放回袋中,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谨慎,“然其具体习性、种植时令、耕作之法,乃至去壳研磨、蒸煮食用之道,皆需我等慢慢摸索试种。”
尤其土豆这东西,若是一个食用不慎,是要出事的,不过对于老百姓来说,只要知道是吃的,能填饱肚子,他们会有许多法子处理它,将其化为养命之源。
李治听罢,面上喜色更浓,连连点头。他对于李摘月的判断有着近乎本能的信赖,既然她说可食可用,潜力无穷,那便定然不假,剩下的只是如何将其驯化推广而已。
这些作物最基础的种植信息,是李韵从西瀛洲那些尚处刀耕火种阶段的土著部落处习得。部落民依循古老的传统与经验,年复一年地播种收获,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李韵带回它们时,最忧心的便是这万里迢迢、水土迥异,它们能否在大唐的土地上扎根繁衍。谁曾想,第二日清晨,李摘月便递给她一纸墨迹犹新的名录,上面清楚罗列了红薯、土豆、玉米这些作物的习性还有生长条件,玉米耐旱、红薯高产、土豆适应环境极强、高产耐贫瘠,可与主粮形成互补。
李韵捏着这薄薄一页纸,心中震动,她终于彻悟,为何“阿兄”多年夙愿,便是寻回这些海外作物。原来它们虽非奇花异草,也非奇珍药植,但蕴藏着活民无数、固国安邦的惊人伟力!只是……往日阿兄每每显露此类超前学识,总要或托言古籍残卷,或归功于玄思感悟,总要披上一层朦胧外衣。如今怎地这般直白坦然,毫不在意这般“生而知之”会引来多少惊疑目光,坐实那“人间真仙”的名头?
她不由抬眼,望向正在喝茶的李摘月,目光中带着探究与了然。
李摘月似有所感,侧过头,对上她的视线,眉梢微微一挑,声音不高,却带着熟悉的调侃:“怎么?几日不见,眼神这般古怪,是海上太阳晒坏了脑子,还是皮又痒了不成?”
她此番不再如以往那般迂回遮掩,实是深思后的决断。与即将惠及亿兆生民、奠定千秋基业的大事相比,个人那点“藏拙避嫌”的心思,实在轻如鸿毛。况且,这么多年下来,该信的早便信了,不信的任你如何解释也是徒劳。若真有那不开眼的追根究底,一句“早年机缘巧合,得阅海外佚散古籍”便足以打发。至于信与不信,她李摘月行事,何须向旁人解释得那般详尽?
“岂敢岂敢!阿兄深谋远虑,十九敬佩还来不及!”李韵赶忙收起遐思,笑得眉眼弯弯,将那页珍贵的纸张小心翼翼折好收起。
李摘月轻哼一声,不再理她。
……
李韵船队正式凯旋归京那日,长安城沸腾了。李世民力排众议,以最高规格的凯旋礼相迎。天子御驾亲率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出明德门十里,旌旗仪仗绵延如龙,礼乐钟鼓之声响彻云霄。这般礼遇,非开疆拓土、斩将夺旗之大功不可得,而李韵以女子之身,行万里波涛,宣国威于海外,觅良种以利万民,功绩丝毫不逊于沙场名将。
通往皇宫的朱雀天街上,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们翘首以盼,议论声中充满了好奇、钦佩与自豪……
“快瞧!那便是东溟长公主的车驾!果真英姿飒爽,不愧是我大唐公主!”
“听闻长公主在海上指挥若定,那些红毛绿眼的番邦国王见了都要跪迎呢!”
“何止!带回来的金银珠宝堆满了仓库,更有神仙赐下的粮种,说是一亩能产数十石,往后咱老百姓再不用怕荒年了!”
“还有良种吗?我一直听说都是金银宝石!”
“有,好多种,都是从海外挖回来的,不知咱们小老百姓什么时候能吃到!”
“唉,老朽这把年纪是盼不到了!不过等我家孙儿过了殿试,肯定就能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
孙红豆乘坐着马车,透过珠帘望着外面人山人海、群情激昂的景象,听着那不绝于耳的赞叹,小脸因兴奋而泛着红晕,胸脯挺得高高的,心中满是无法言喻的骄傲与激动。
李韵端坐于装饰华美的高车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沿途街景。两年多光景,长安城的变化之大,令她也感到阵阵陌生与惊叹。主街青石板路似乎被重新铺设过,平整宽阔,车马过处几无颠簸,道旁原本的坊墙有些被拆改,矗立起数座样式新颖奇特的楼宇,高三四层,以灰白色砖石与巨大的琉璃窗构成,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气派非凡。她甚至看到有装饰着彩色玻璃与铜制风标的尖顶建筑夹杂其间,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想来是这两年新落户长安的胡商所建……
她不禁暗自咂舌:若自己再晚归三五年,怕是真的要手持舆图,才能在这日新月异的帝京中找到回家的路了。
当夜,太极宫内灯火辉煌,恍如白昼。盛大的接风庆功宴摆了数殿,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琼浆玉液斟满金杯。
李世民高居御座,神情愉悦,举杯为远征归来的所有将士、官员赐酒洗尘,褒奖之辞溢于言表。一道道封赏诏书由内侍高声宣唱,金银绢帛、肥沃田庄、华美宅邸、乃至爵位升迁,赏赐之厚,令席间众人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李韵于御前详细禀报了航行贸易的惊人所得。她描述大唐的丝绸在海外如何被视作“云霞之衣”,一匹顶级蜀锦可换万金,细腻莹润的瓷器当做奇异珍品,一套青白瓷茶具足以让一个城邦的领主倾其所有,而晶莹剔透、色彩斑斓的玻璃器,更是被许多部落奉为天神赐予的圣物,往往一件精巧摆件,便能换回整船的香料、象牙或珍稀木料。她语气平实,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驰神往的海外财富图景。
席间,不少当初因疑虑、轻视或舍不得子弟冒险而未能搭上首航便车的官员,听得心头发热,肠子都悔青了。他们交换着眼色,暗自盘算着家族中还有哪些可用子弟,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在朝廷组织下一次远航时挤上船队,分一杯这泼天的富贵。一些嗅觉敏锐的皇商、商贾代表,更是目光灼灼,开始在心中草拟与皇室、与东溟长公主府合作的章程。
直至宫漏滴尽,星斗西沉,太极宫的喧哗才渐渐平息。
……
李韵首次远航带回的泼天收益与奇珍,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面,在朝野激起的水花久久难平。次日朝会,已有心急的官员将再次组织大规模航海提上议程。理由冠冕堂皇,如今大唐国力鼎盛,海路已通,收益又如此骇人听闻,自然该趁热打铁,续写辉煌。至于东溟长公主李韵?她此番劳苦功高,正该好生休养,下次领航之人选,自当“另择贤能”。
话里话外,各家的算盘珠子,早已拨得噼啪作响。
御书房内,李世民对着那幅新绘的、标注了“西瀛洲”大致方位的海图,亦是长吁短叹,惋惜不已。“如此膏腴之地,沃野千里,竟无强权统辖,唯有蒙昧部落散居……真乃天赐之土!奈何,奈何远隔重洋,烟波渺茫……”
他手指轻点图上海域,眼中尽是对那片遥远大陆的渴望与遗憾。
站在一旁的李摘月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也眼馋,可她纵然有诸多“神异”之名,却也实实在在没有移山填海、缩短万里海途的本事。
李世民惋惜片刻,倒也豁达,旋即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桩事:“朕打算留雉奴在长安监国,带着你阿娘去江都走走,巡察江淮民生,也顺道看看青雀,承乾也去。”
李摘月抬眸,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阿耶,您这到底是打算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还是专程去看李泰的?”
李世民挑眉,理所当然道:“这两件事有何冲突?巡察民生是正务,探望儿子是私情,公私两便,岂不美哉?”
李摘月深吸一口气,发出了灵魂拷问:“那您为何……还要带上楚王?”
这是觉得李承乾舒服日子过得太多了吗?非要给他添点堵?
李承乾虽然现在修道了,不代表什么都看得开!
李世民却似全然未觉其中微妙,反而一脸坚定的神情:“承乾是长兄,青雀在江都养病思过这些年,已知悔改。让他们兄弟见上一面,正可消弭旧日隔阂,早日和解,重叙天伦之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摘月,语气更加笃定,“对了,斑龙你也要同去。你与青雀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先前他沉迷金丹、行差踏错,你数次去信规劝,可见心里是在乎这个哥哥的。如今正是你们兄妹冰释前嫌的大好时机!”
“……”李摘月风中凌乱。
她感觉一阵无形的风从御书房镂空的窗棂吹入,吹的她有些冷,皇帝爹这是也觉得她最近日子过得太顺遂,闲得发慌,特意给她找点“人情世故”的难题来做么?
凭什么她就要和李泰“和解”?即便真结了仇,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甚至可能更轻松,不用与李泰虚与委蛇。
御案后的帝王目光炯炯,显然觉得自己这个安排既让观音婢顺心,还顾全了父子亲情,又促进了兄妹和睦,堪称完美。
第220章
李摘月闻言, 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后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语气平静无波:“贫道宫中事务繁多, 走不开,就不去了。”
李世民闻言,眉头一拧,目光如炬般钉在她脸上,语气里掺进了几分激将的意味:“坊间皆传,青雀在你面前从来讨不到半分便宜。朕倒不曾想, 威名赫赫的紫宸真人,胆量竟如此不济,连去见一个已遭贬谪、远离中枢的兄弟,都要畏首畏尾?”
“是是是!”李摘月眼睫微垂, 索性认下, “贫道生性怯懦, 胆子确实小得很。”
前世那般交通发达、信息便捷的时代, 她都在家宅着, 天下景色都能在网上看到它们最好的状态, 最美的时节。如今要她长途跋涉,只为去瞧一个心思难测的李泰?
且不说此行于她有何益处,单是那潜在的风险便足以令人却步。李泰是否真如奏报所言安分守己、潜心悔过?若他心中怨怼未消,暗藏歹意, 途中或府邸内设下什么阴私手段, 比如下毒、行刺,种种可能,只要有一分,她便不愿冒那万分险。纵使事后李世民雷霆震怒, 严惩李泰,于她而言,性命已失,万事皆休。这等亏本至极的买卖,她岂会沾手?
李世民被她这软硬不吃的态度堵得气息一滞,耐着性子又道:“有朕与皇后,还有楚王在侧护持,青雀莫非还能翻出天去,伤你不成?”
李摘月眸光倏然一凝,语气陡然转冷:“此事……是楚王提议的?他也赞成这般安排?”
听出她话锋里已带了去向李承乾兴师问罪的意味,李世民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饰:“这个……承乾他尚不知晓其中详情。朕原是想,先与你商议妥当。”
“……”李摘月无语地看着他。合着这位圣人是自顾自做了决定,打算能诓一个是一个?若是她这里不反对,回头召见李承乾时,是不是就要拿她当幌子去劝说了?
心思被彻底看穿,李世民脸上有些挂不住,旋即涌上一股恼意,声音不由得抬高了几分:“承乾岂会似你这般不通情理!他自幼便疼爱青雀,心中岂会不记挂?如今有机会见上一面,他定然是愿意的!谁像你,心硬如铁,对自家兄长竟无半分顾念之情!”
李摘月对此不发一言,只敛目静立,神色疏淡,摆出一副任凭你说破天去、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总之,不去。
她实在难以理解,为人父母者,有时为何能将事情想得如此简单,又如此一厢情愿。李世民携长孙皇后去看李泰,李泰自然欢欣,喜不自胜,可若再加上她李摘月与李承乾……以李泰那敏感多疑、怨愤难平的心性,只怕立刻便会认定,他们是奉旨前来,名为探望,实为奚落,是来看他落魄潦倒的笑话!这潭浑水,她绝不肯蹚。
李世民:……
见李摘月软硬不吃,李世民有些急了。骗不动,便来软的。他竟也不顾帝王威仪,撩起袍角就在玉阶上坐了下来,开始上演苦肉计。絮絮叨叨说起他与长孙皇后这些年的不易,如何盼着儿女和睦,这不仅是他的心病,更是长孙皇后深藏的忧虑。又提及太上皇临终前,不知为何下了严旨,不准李泰回长安。他身为人子,不能违背父命,可思子之情难抑,想要见一见孩子,便只能自己拖着“年迈”之躯,千里迢迢离京南下。末了,还信誓旦旦保证,李泰这些年是真的知错了,迁到江都后,早已戒绝了丹药,如今只一心扑在著书立说上,性子也沉静平和了许多……
李摘月听着,尤其听到太上皇遗旨那段,心中掠过一丝心虚,毕竟李泰落到这般田地,她多少“功不可没”。
李世民何等敏锐,见她淡漠的神色似有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将语调放得更缓更沉,几乎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继续诉说着自己与长孙皇后这些年的不易与期盼。
李摘月看着李世民那副“此事不成,决不罢休”的架势,明白此事若不如他的意,只怕日后耳根难得清净。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终是松了口。然而,话须说在前头,“阿耶,贫道事先说明,此行只是陪您与阿娘去江都。若是李泰招惹了贫道,贫道可不会对他客气。”
李世民一听,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亮光,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有朕与观音婢在,定不会让青雀胡来。你们兄妹即便有些口角,也断不会闹大。”
他心中盘算着,有自己和观音婢坐镇,李泰再不懂事,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李摘月胆子没那么大,至多嘴上不饶人,动手是绝不可能的,即便动手,难道还能真下重手不成?
至于李承乾那边,李摘月不知李世民是如何说项的,总之,翌日便传来消息,楚王殿下已应允随驾同行。
……
出发前,李承乾到鹿安宫借书。二人品茗对弈时,李摘月见他一脸淡然,不动声色便吃掉了自己四五个棋子,索性将手中棋子一扔,斜倚在腰枕上,百无聊赖道:“楚王殿下,你我此番启程之前,当真不先留封遗书吗?”
李承乾执子的手悬在半空,闻言不禁失笑,抬眸看向她:“斑龙对青雀,竟忌惮至此?那又何必答应前往?”
提起这茬,李摘月便觉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没好气道:“还不是有人‘为老不尊’,撒泼卖惨的功夫炉火纯青。人家是君父,一言可定生死,贫道还能如何?莫非真要等他下一道不容置喙的圣旨,派金吾卫来‘请’我上车不成?”
“……”李承乾以袖掩唇,压下喉间笑意。他早就料到,李摘月这边绝非父皇轻描淡写所说的“深明大义、顾念亲情”,听她这满含无奈与嫌弃的语气便知,父皇能如愿,多半是靠了“无理取闹”的本事。
李摘月坐直身子,神色认真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总之,江都非比长安,濮王府更非善地。你我皆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提防。若察觉情势不对,楚王殿下不妨‘旧疾复发’,或是‘偶感风寒’,病势汹汹,需得立刻回京静养……如此一来,你我皆可脱身,岂不省心?”
李承乾眼底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斑龙所言甚是,本王……记下了。”
……
李世民雷厉风行,既已说定,便以携长孙皇后出京祈福为由,命太子李治监国,带着李摘月、苏铮然、李承乾一行人悄然离了长安。
离京前,李摘月特意给李治留了信,若她日后从江都送回的信中,竟破天荒夸赞起李泰,李治务必立刻想办法将她“捞”回长安,否则,她怕自己控制不住,酿成“家庭惨剧”。
李治:……
要不要这么谨慎!
他向来觉得,青雀哥哥无论如何也不是斑龙姐姐的对手,未曾想斑龙姐姐竟对此次江都之行忌惮至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