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闻言,沉吟片刻,“裴寂,你可愿意当堂对峙?”
裴寂犹豫了片刻,最终咬牙道:“臣愿意,若是真是臣之幼子犯事,陛下要打要罚,随意处置。”
事已至此,结果如何不是他能控制的。
没过多久,裴寂的幼子裴献与苏铮然都来到殿上,一个人高马大但惶恐瑟瑟,一个秀丽沉稳但气息奄奄,这两人站在众人跟前,撇除与裴寂、尉迟恭之间的关系,苏铮然的好感度要更多。
满朝文武在场,又是李世民亲自过问,裴夏不敢说谎,一五一十将经过都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大手拍了一下龙案,沉声道:“裴寂教子不严,罚俸半年!裴献当街纵马行凶,禁足半年,罚钱二十贯作为给苏铮然的补偿!另,赐苏铮然绢二十匹,命太医署为其尽心诊治,所需医药费均有裴寂承担!尉迟恭,你可满意了?”
“陛下圣明!”尉迟恭这才收了神通,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裴寂深吸一口气,“臣领罚!”
裴献面如土色,只能跟着他爹叩首领罚。
他昨日也不是故意的,纯粹是因为前段时间长安被那些流民给占了,他在府中憋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谁知道马儿蹭到的小病秧子,居然是尉迟恭的小舅子,早知道昨日就不出去了。
……
虽然被这事拖延了散朝时间,但是除了裴寂一些人,其他文武大臣看的一脸满足,毕竟当值时间有热闹看的机会不多。
出了宫殿,程知节捅了捅尉迟恭,低声道:“尉迟恭,演的不错啊!”
尉迟恭斜了他一眼,而后嘿嘿一笑,压低嗓门,“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裴寂是太上皇的人,收拾他,他是一点顾虑都没有。
……
就因为孩子的一些过错,差点被尉迟恭在朝堂弄个血溅五步,裴寂很是难受,即使回去后将裴献收拾了一顿,他还是压不住心中的郁闷。
次日,太上皇李渊邀他在含章殿喝酒。
趁着两人喝的正在兴头上,裴寂叩头道:“陛下,当初与您一同在太原起兵之时,臣与您约定好,等到天下平定以后,允许老臣辞职归田,现今四海升平,希望赐骸骨归乡。”
当年晋阳起兵,李世民、刘文静、裴寂三人极力“劝”李渊举兵起事,大唐能建立,三人可以算是首功了。
李渊一听,悲从心来,他成了太上皇,连裴寂都嫌弃他了,“朕不许,你我曾经有约定,共同偕老,现如今,你为宗臣,朕是太上皇,一起晚年逍遥,不好吗?”
裴寂眼眶含泪,“陛下,臣老了,不适合留在长安,您就允许微臣请辞吧!”
李渊:“难道因为世民罚了你的俸禄,朕十倍补给你,你别走了,留下来陪朕好不好?”
裴寂:“不是这个缘由,臣拼搏大半生,真的想回去。”
“那你就舍得朕吗?”李渊老眼含泪。
裴寂欲言又止,最后与李渊来个抱头痛哭,看的殿内宫人头皮发麻,担心太上皇有什么好歹。
……
李渊苦苦挽留后不放心,担心裴寂先斩后奏,偷偷溜走,所以特意派遣尚书员外郎到他府上看人,防止人跑了。
李世民:……
裴寂如果想走,直接来求他即可,去太上皇跟前哭什么。
看父皇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深意。
李渊因为裴寂之事,失眠了一两日,最后思来想去,让人喊了李摘月过来。
小孩子脑子灵活,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好法子让裴寂安心留在他身边。
李摘月来到太极宫,听完李渊的絮叨,嘴角微抽,仰头一脸无辜之色,“义父,裴司空他长腿,想去哪里,贫道管不了。”
李渊温声哄道:“摘月,你给朕想想法子,朕给你厚赏。”
李摘月:……
她想说,此事的根由压根不在裴寂那边,若是日子安稳,谁想放弃权势滔天的生活。
明显裴寂那边看明白了,他作为李渊的老臣,被李世民针对,他就是想诉苦也找不到人。
李渊想起裴寂要离开自己,忍不住眼眶湿润,声音有些嘶哑:“ 摘月,世民登基后,一向宽宏大度,建成和元吉的那些旧部他赦免了大半,对朕也十分孝顺,朕按理说应该知足,可裴寂乃是朕的挚友,朕不能没有他!裴寂如果离开长安,朕也不在宫里待着了!”
“这可使不得!”一旁的内侍连忙劝道,“太上皇,您是陛下的亲爹,如果您没缘由出了宫,在天下百姓那里,还以为陛下不孝,会对陛下非议的。”
另外一名内侍道:“是啊,太上皇,你可不能冲动! 再说裴司空如果知道这事,他也是不允许的。”
……
李摘月听着内侍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李渊要冷静,不能冲动。
可是听着听着,察觉出不对劲。
李渊不会想要透过她,让李世民手下留情吧。
可是,义父!
您怎么还不明白!
李世民既然能以既往不咎的姿态失赦免了许多政敌与李建成的旧部,对于您的手下更不会在意,如今他在意的可不是裴寂,而是针对您。
在给您上眼药呢!
人家对太极宫心心念念呢!
李摘月欲言又止地望着他,最终决定顺着李渊的心意走,至于他们父子俩怎么斗法,她管不着。
反正即使李渊迟钝些,事情发生多了,也就明白了,到时候李世民就会名正言顺地入主太极宫。
……
李摘月之后如李渊所愿去了显德殿,向李世民说了李渊的苦闷与纠结。
李世民:……
他并没有就此放过裴寂,而是做起了孝顺儿子,既然太上皇觉得无聊苦闷,他这个皇帝儿子自然要尽孝。
于是李世民一日三餐都去太极宫与李渊一同享用。
宫人与朝中大臣纷纷称赞李世民仁孝无双,堪称天下楷模。
李渊就更郁闷了,为此上火,口舌生疮,被太医叮嘱要饮食清淡,酒肉都不能碰。
吃着没有滋味的菜肴,还要与糟心儿子一天至少见三次面,李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摘月看在眼里,对此在心中为李渊默哀了一秒,就当是自己的孝心了。
义父,等你什么时候开窍了,这苦日子就结束了。
……
因为尉迟恭在早朝上的平地一声吼,让苏铮然在朝堂以及长安贵族圈子里扬名。
大家都知道尉迟恭有一个貌美但病弱的小舅子差点被裴寂的儿子纵马撞死。
许是长安的风水于苏铮然的身体有利,养了一个多月,在孙思邈的医治下,苏铮然的身体好了大半,最起码不用动不动来个晕倒吐血。
大抵是觉得苏铮然在裴寂这件事中受了委屈,所以李世民等对方身体养的七七八八时,允许苏铮然当李摘月的侍读。
两人正式在崇文馆会合那天,苏铮然仍然穿着标志性的绯红锦袍,面色正常许多,不再似以前那般,语气急促时,脸上会有不正常的红晕。
李摘月仰头看着他,小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真的确定能在崇文馆坚持下去?
苏铮然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小童,唇角笑容温和而得体,甚是美丽。
李摘月扭头心中叹气,尉迟将军说对了,真是朵美丽的牡丹花。
(尉迟恭:夫人曾说,养人如养花,某只是担心濯缨跟他养的牡丹花一样的下场。)
李摘月认真道:“苏铮然,以后遇到别人打架,躲远些,千万被往上冲。”
“在下知晓,多谢武威侯关心!”苏铮然勾唇一笑,“我的身体虽弱些,平日里姐夫也教过我一些防身功夫。”
“呵呵……”李摘月干笑两声,“到时候你一口血吓死他们?”
苏铮然:……
“噗呲!”
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闷笑。
李摘月、苏铮然齐齐回头。
李承乾尴尬地用衣袖掩住唇角,缓步走出来,轻咳一声,“孤只是碰巧路过。”
李摘月小手架着胳膊,面无表情道:“苏铮然,来一口血让太子长长见识!”
现场一片寂静,李承乾、苏铮然无语地看着她。
李摘月见状,扬了扬眉,当即摆摆手,“既然如此,贫道就不打扰你们了!告辞!”
说完,挥一挥衣袖,以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姿态潇洒离场。
留下两个风中凌乱的半大少年。
喂!李摘月,他们之间压根不认识!
李承乾尴尬一笑,“苏郎君,武威侯还小,你以后多些耐心,等他年长些,你就轻松了。”
苏铮然闻言,微微挑眉,“敢问太子,四皇子年岁大了,他让您省心没有?”
李承乾表情一垮,有些无奈道,“苏郎君,咱们萍水相逢,说人不揭短!”
苏铮然闻言,则是冲他拱了拱手,“太子殿下,若是日后在下被四皇子为难了,还请解救一二,否则在下担心武威侯……”
“……孤晓得!”李承乾懂他的意思,之前李泰为难李摘月,两人打架将他也牵扯在内,为此还损失了一枚好玉,连父皇、母后的一句安慰都没有,所以为了事态不扩大,他这个太子肯定是要管的。
苏铮然闻言,与李承乾对视一笑。
李承乾对于苏铮然的第一印象很好,对方谈吐文雅,明显读了不少圣贤书,而且相貌好看,不像是主动找事的纨绔霸道子弟。
不过很快这一印象就有了裂纹。
九月的时候,苏铮然与被李泰身边的高承安针对。
高承安乃是高士廉的小孙子,算是他们的表亲,与李泰玩的很好。
眼看着高承安仗着人高马大,挥着的拳头就要碰到对方,谁知道苏铮然一口血喷了出来,而后摇摇欲坠,摊在地上,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
高承安傻眼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