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郑伯克段”,全文只有“郑伯克段于鄢”六字,却字字犀利。
魏叔瑜见他脸色一滞,悠然道:“兄弟阋墙,是为不悌,纵亲乱政,是为不忠。不知长孙家对此,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众人同时为魏叔瑜捏了一把汗,“兄弟阋墙”这四字着实令人胆战心惊,要知道玄武门的血至今还未清干净。
不过如今在此场景,明显对方的意思是针对长孙氏。
“郑伯克段”,也可以暗指长孙家与皇室的姻亲关系,若外戚权重,难免步历史上的后尘。
“纵亲乱政”,直指长孙无忌位极人臣,其家族子弟多有倚势之举。
比起魏征的“不忠”,相信许多人更担心的是长孙氏权柄太盛,外戚专权。
……
围观士子们惊叹不已,低声议论不断,南来北往的口音听起来甚为有趣。
“魏家郎君好胆色!竟然直指长孙家……”
“呵……这‘外戚专权’可比‘不忠’狠多了。”
“这哪是辩经?分明是魏家和长孙家较劲……”
“今日某起的这般早,看到这番热闹,现在不困了。”
“这长孙家干嘛追着魏家郎君不放?难道魏征曾经弹劾过长孙国舅?”
“自然,我听闻魏公曾经向陛下谏言‘外戚不可授以重权’,这个‘外戚’说的是谁?还能有其他人吗?”
“魏公作为谏议大夫,连陛下都骂,长孙无忌难道还能比陛下还矜贵?”
“嘘嘘!兄台小声点,这可是在长安。”
“咳……确实不能大声,不过,大清早的,你看这魏郎君与长孙家的能打起来吗?”
“若是打了,估摸着明日朝堂就热闹了,可惜我等是看不着了。”
……
李摘月瞪大眼睛,揉了揉眼眶,在此瞅了瞅端坐在茶案前的清秀少年,感觉有些认不出来了,这胆量,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与小时候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完全不一样了。
可以肯定,魏叔瑜绝对没看到他们一行人。
想到此,她探身瞅了瞅李世民,神色淡然,看不出来是什么心情。
尉迟恭与程知节来回挤眉弄眼,两人是叹为观止。
都说他们武将家的小子混,魏征、长孙无忌这些读书人家的小子一个个看着胆子也包天啊,最起码他家循毓顶多就是上街打架,可说不出这些让人头皮发麻的话。
程知节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这有时候,动手还是比动嘴要靠谱。”
尉迟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魏征面无表情,房玄龄唇角噙着淡笑。
李泰攀着李承乾的胳膊,踮脚看的兴起,“大哥,你觉得他俩谁说的有理 !”
李承乾笑容微僵,不动声色白了他一眼,从私情上,长孙冲平日与他亲密,从道理上,魏叔瑜说的在理些,主要是阿耶还在这里,他不清楚阿耶怎么想。
……
长孙冲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忍了片刻,拍案而起,茶盏“啪”的滚落在地,“ 魏叔瑜!你父只是一介谏臣,也敢妄议长孙家!”
魏叔瑜见状,也站了起来,负手而立,冷然一笑,“家父谏的是君王得失,社稷兴亡,鄙人今日论的是臣子本分!长孙公子若问心无愧,何必恼羞成怒!”
长孙冲被气笑了,“你红口白牙一说,就将‘外戚专权’这等罪名扣在长孙家身上,难不成魏公在朝中也是这般直谏?”
“如何直谏,尔等多半是知道的,否则今日也不会拦了在下的去路。”魏叔瑜冷冷道。
长孙冲:……
……
李摘月拉着李丽质挪到李世民跟前,小声道:“贵人,你再不出场,他们就要打起来了。”
李世民闻言,斜了她一眼,心想就是天上下刀子,这两人也不会打起来,又不是她与青雀。
李摘月见状,瞅了瞅场中的长孙冲,客观来讲,长孙冲年纪虽小,但是仪表堂堂,一身湖色锦袍衬得他越发清贵,不过他对面的魏叔瑜同样气质不凡,同样眉清目秀,玉树临风,这两年身高一直不曾落下,虽然年纪比长孙冲小,但是个头与长孙冲差不多。
李泰戳了戳她的胳膊,“你站在哪一边? ”
“……”李摘月给了他一个无聊的眼神,轻咳一声,“魏叔瑜说的好。你呢?”
李泰:“本……我帮理不帮亲,也是魏叔瑜,你别自作多情,我可不是赞同你。”
李摘月:……
李泰又接着询问李丽质, “昭阳,你站哪一边?”
李丽质看了看李世民,小手指了指魏叔瑜方向。
李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转身看向李承乾,眼神询问。
李承乾一时为难,想了想,眼神在长孙冲与李世民之间挪移了两下,掩唇小声道 :“魏叔瑜。”
“……一样啊!”李泰有些失望,还以为会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李承乾嘴角微抽,决定不理李泰。
房玄龄、尉迟恭、程知节三人看的兴致勃勃,就不知道陛下是站在哪边了,还是打算各大五十大板。
李世民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了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下意识挺直胸膛,喉咙有些发紧,“……阿耶!”
李世民沉声道 :“灵猊,你出去给他们二人调和。”
李承乾:……
李摘月跃跃欲试:“贵人,贫道也可以帮忙吓唬他们。”
李世民眼皮一跳,给了她一个眼刀子。
“阿耶,我也可以!”李泰一听,反应过来可以耍威风吓唬人,赶紧踊跃报名。
李世民板着脸道:“你也闭嘴!”
李泰瘪嘴,瞪了李摘月一眼。
看的李摘月莫名其妙,又不是她抢了他的活,没看她也没有摊上这个出场机会。
……
就在长孙冲与魏叔瑜唇枪舌剑、火药味渐浓之际,人群之外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喝止声,“二位 ,大清早在此辨经,倒是风雅!”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锦衣少年缓步而来,眉目如画,气质沉静,不知道是长安哪家的郎君。
长孙冲、魏叔瑜满脸惊讶。
李承乾负手而立,目光在二人之间一扫,唇角含笑,却隐含压迫,“《春秋》大义,本为治国之鉴,二位拿来争口舌长短,岂不辜负圣人之言!”
长孙冲瞳孔皱缩,“太……大郞!”
……
“噗嗤!”李摘月偏头,差点笑出声。
李丽质疑惑地看着她,目露不解,很有趣吗?
……
魏叔瑜迅速整理衣冠,“魏某失礼!”
围观众人惊诧,好奇地看着看起来身份不凡的李承乾。
李承乾扫视周围,淡定道:“你们跟我过来!”
二人行礼应下,跟着李承乾离开,众人自动分开目送他们离开。
等长孙冲、魏叔瑜见到一身常服的李世民,目光惊悚。
李摘月冲他们挥挥手,“魏叔瑜、长孙冲,你二人刚才的神威,我们看了一大半。”
她竖起大拇指,“尔等的胆子可比贫道大多了,贫道佩服!”
长孙冲腿一软,差点跪下,“陛、陛……”
尉迟恭轻咳一声,“这是贵人!”
长孙冲立马纠正,“贵人!”
魏叔瑜见魏征也在跟前,强装镇定,手指控制不住颤抖,“贵人……”
李世民似笑非笑地扫视二人,“刚刚你们两个小子说的不错,若是有时间,不如在太极殿也辩论一番,让众卿长长见识?”
长孙冲、 魏叔瑜额头虚汗直冒,不敢作声。
魏征板着脸,“犬子无状,冲撞长孙公子,魏某回去后一定严加管教!”
长孙冲喉咙发紧,“不不不,是在下言辞过激!”
李世民目光落到长孙冲身上,“辨经无妨,但不宜市井喧哗。”
又瞥向魏叔瑜:“魏叔瑜,君子慎言,你莫要与你父乱学!”
李摘月绷直嘴角,担心自己笑出声。
看来李世民对于魏征的那些直谏十分有怨言了,眼看着魏叔瑜要子从父业,赶紧制止。
尉迟恭仰头看天,尽情裂开嘴角。
“……啊?”魏叔瑜眼神一声呆愣,求救地看向魏征。
魏征对于帝王的调侃,面无表情。
他无所谓,只要陛下能听进去他的话就行。
长孙冲注意到李丽质也在这里,眼睛一亮,“公主也在,明日就是上元节,长安热闹的很,公主想要逛什么,尽管说。”
李丽质微微欠身,“多谢长孙公子,我有阿耶、大哥他们,不需要担心。”
“……确实。”长孙冲感受到李丽质对他的疏离,有些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