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悦也停下了指导孩子的动作, 静立一旁。
温实先开口, “几位大人,义诊棚内人众多,怕各位染了病气, 我们移步棚外。”
谢衍明白她这是怕他们身份不方便,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俯身恭敬询问那位大人,“大人,您觉得如何?”
周义坤也觉得有些道理,棚内相邻都在看着他们,已没了问诊心思,看向温实的眼神,不由得露出赞赏表情。
等一行人已行至棚外,谢衍先一步上前,对温实微微颔首,随即侧身,向周义坤介绍道:“大人,这位便是童蒙馆的主理,温实—温先生。此次义诊,是温先生倡行,并亲自带领馆中孩子们参与。”
他又转向温实,“温先生,这位是朝廷派至本州巡察的监察御史,周大人。周大人听闻我县此次官民协办的冬日义诊,颇为关切,特来实地察看。”
温实猛地一惊,想过会是什么大人物,不敢想是天在身边的监察御史,来到礼县不知有何事。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异样,恭敬地行礼道:“民女温实,见过周大人。不知大人莅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温先生不必多礼。”周义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温实却感受到了一阵压迫感,“本官途经此地,听闻谢知县提及此番官民协力的善举,尤为特别的是,竟有稚龄童子参与其中,且井然有序。心中好奇,故来一观。”
他顿了顿,看向棚内,“看来,谢知县所言不虚。”
温实听到这话,顿时放松下来。
谢衍适时接道:“大人,此处人来人往,未免嘈杂。前方茶楼尚算清静,不如请大人移步,容下官与温先生将此事详细禀明?”
周义坤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
谢衍看向温实,眼神示意她一同前往。
温实会意,对棚内正有些不安望过来的沈悦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嘱托两句,便随着谢衍与赵御史,走向不远处的茶楼。
茶楼雅间早已清静备好,应是谢衍提早的安排。
落座后,小二奉上茶点便悄然退下。
周义坤并不绕弯,直接问道:“谢知县,温先生,此番义诊,由何人发起?具体如何运作?这些孩童参与,是作何考量?可有章程约束,以防疏失?”
谢衍看向温实,示意由她回答,这是将解释和展现的机会给了她。
接连几个问题,温实并不慌忙,而是深吸一口气,此刻的回答不光关乎童蒙馆发展,甚至也关乎了礼县发展以及谢衍政绩。
温实看向谢衍,他给她了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大胆说。
温实不卑不亢道:“由民女和谢大人发起.......民女浅见,教育并非只有诗书。让孩子们亲见民生的疾苦,便可以更好体会杜甫的诗,这比在学堂读死书更为有用。此次义诊,对于孩子们来说是不同寻常的课。至于安全与章程,多赖谢大人多方游走安排,并有衙役、大夫及我等全程看顾,这才能试行。”
周义坤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温实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让孩子融入市井中,接触病患,确是非常之举。不过.......”
周义坤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方才看棚中景象,秩序井然,孩子们各司其职,神情专注,也未有差错,各个都乐在其中。乡邻接受援助时,对孩子多赞赏感激。此情此景,倒有几分古语中‘教化行于乡野’的意味。”
他看向谢衍:“谢知县,你能支持此新举,且安排周全,不担心流言蜚语,可见用心。”
谢衍忙拱手:“下官不敢当,皆是温先生与同仁,还有诸位乡绅大夫之力。下官只是尽其协调保障之责。”
周义坤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转向温实,眼中的审视淡了些,多了几赞赏:“温先生年纪轻轻,能有此见地与担当,实属不易。今日一见,倒是让我大开眼界。以往学堂重视学子读书学习,很少有专门教导幼子学堂,继续办下去吧。有何难处,可报与谢知县,但义诊举措和童蒙馆,我都要上报上面。”
温实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大人!”
周义坤起身:“好了,本官还要去别处看看。你们且忙。”
他又对谢衍交代了几句巡察公务,
便带着随从离开了茶楼。
谢衍送周义坤一行下楼后,返回雅间。
温实仍站在那里,望着楼下周义坤身影踏上马车,这在回到座位。
“担心了?”谢衍走到她身边,声音温和。
温实转回头,看着他,长长舒了口气:“说不担心是假的。御史大人亲临,始料未及。”
“是好事。”谢衍望向棚子的方向,目光深远,“周义坤为人刚正,却非迂腐。他能亲来看,且出言肯定,便是极大的认可。此事,或许比你我想象的,能走得更远。”
温实抬手为自己和谢衍又都虚了些热茶,好奇的问:“周大人日理万机,为何会突然来礼县?”
谢衍接过茶盏,“邻县青川县,前几日急报,疑似爆发了时疫,情况有些棘手。圣上震怒,严令彻查并严防扩散,周大便是奉旨巡视临近州县防疫举措的钦差之一。”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那日我匆匆离去,便是接到通报,前去接见周大人。汇报预防工作时,我便提及了童蒙馆此次的义诊。周大人听后,似乎颇有兴趣。没想到,他今日巡视完官仓、药局等处后,竟真的提出要亲来看看。”
说到这里,谢衍嘴角微扬,“我也有些意外。不过,看方才情形,他倒并非来找茬,更像是……确实觉得此事有些新意。”
温实有些小得意,嘴角微微上扬,“原来如此。这么说,我们这义诊,倒是误打误撞,做在了点子上?”
谢衍放下茶盏,看向温实,目光清澈,“青川县的事,警示深刻。瘟疫往往因初期忽视预防,酿成大祸。义诊,用百姓最容易理解的方式,教预防疾病的方法。更难得的是,通过孩子们参与,孩子们也在做中学。周大人是何等精明之人,他一眼便能看出其中门道。你与沈姑娘,还有这些孩子们,实实在在做出的一件有远见的好事。”
他开玩笑道:“年底关乎考核,说不定我还会因此竞升。”
温实也玩笑道:“那谢大人岂不是要请我们童蒙馆上下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这群‘长脸’的小功臣?”
谢衍眼中笑意加深:“理应如此。待此间事了,定让齐忠去‘一品鲜’订两桌席面,送到馆里。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调严肃不少,“如若周大人真把童蒙馆举动上报圣上,不知道圣上的态度,你且等着我的回信.......”
温实也敛了玩笑神色,认真点头:“我明白。”她顿了顿,“不过,若真因此能让孩子们有机会走出礼县,倒也是一桩好事。”
回到义诊棚时,棚内已恢复了先前的忙碌。
沈悦见他们回来,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温实微微挑眉,给了她一个安心的浅笑。
孩子们虽好奇方才温实去了何处,但见先生回来神色如常,便也很快重新投入自己的工作中。
日头逐渐西斜,到来的药材与姜汤原料也全部用完了。
李大夫看完了最后一位病人,长舒一口气,脸上虽有疲色,却满是欣慰。
他拍了拍桃桃的肩膀:“桃桃小大夫,这几日辛苦你了,进步飞快。”
齐忠带着衙役开始帮忙收拢棚子。
孩子们也自发地加入进来,将借来的物品一一归位,虽然忙碌,但井然有序。
温实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清了清嗓子,“孩子们,为期三日的义诊,到此,就圆满结束了。”
沈悦也说道:“大家辛苦了!”
孩子们齐声回应,声音响亮:“先生辛苦了!”
温实正扶着孩子们上马车,见谢衍拉着桃桃站在不远处。
温实上前,对着谢衍说道:“谢大人,您明日休沐。大人若明日中午有空,来馆里用顿便饭?也算犒劳这几日大家的辛苦,更是感谢大人一直以来的鼎力支持。”
她语速稍快,说完才觉似乎有些唐突,又找补道,“当然,若大人另有安排.......”
第30章 聚餐 厨房内烟雾缭绕,他刚准备开口,……
谢衍闻言, 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后泛起笑意。
他原本打算明日让齐忠去酒楼订席送来, 没想到温实会主动邀请。
“温先生亲自相邀,谢某岂有推辞之理。”他欣然应下,“我本也想让齐忠明日去‘醉仙居’订两桌席面送来,如此倒也省事……”
“哎,不用不用!”温实连忙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酒楼的菜虽然好吃,但孩子们大都不爱吃,刚好你也可以来尝尝齐师傅的手艺。”
谢衍眼中的笑意更深, 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明日, 谢某定准时前来, 叨扰了。也请代我先行谢过齐师傅费心。”
翌日, 齐师傅听说谢知县要来品尝他的饭菜, 准备大展身手一场。
他将袖子挽起,手持着大勺翻滚着铁锅里的糖醋鱼, 动作利落干净, 嘴里还哼着欢快的小曲。
温实在一旁帮着洗菜,有些跃跃欲试, “齐师傅, 您先前说要教我做菜的, 这酱汁让我搅搅呗?”
齐师傅头都没回, 翻滚着鱼动作不停,笑呵呵说道:“先生,您就放心吧, 我心里都有数。您等着吃就行,在院子陪着沈先生说话,或者和沈姑娘一起陪孩子们玩也成。”
温实听出了齐师傅的言外之意,这是在变相的赶她走,有些不服气。
她等齐师傅转身拿蒸笼,眼疾手快拿起了那个铁勺,“就一道让我做吧,让我也在孩子们面前露个脸......不做鱼,炒个您说的木须肉也成,那道孩子们也爱吃。”
齐师傅将一切都准备妥善了,炒木须肉也是很简单的,这才同意温实的炒这道菜。
齐师傅拗不过她只能妥协,有些无奈,“成,就这一道,您来。火候我来控,你就管翻炒调味就行。”
齐师傅将刚才事先准备的肉片、木耳、黄花菜都摆在了温实手边,又将油倒入锅中,“先生,您等油热了,再下肉,把肉炒变色盛出来就成。”
“明白。”温实嘴里还默念着齐师傅方才所说的流程,将肉片倒入锅中,油花飞溅,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拿起饭勺翻炒。
起初还算顺利,到炒鸡蛋时,打鸡蛋时候有些用力过猛,一些鸡蛋液溅到了烧得正旺的灶口,冒出小小火星。
温实注意力都在锅中,全然不知,她将鸡蛋液倒入锅中,火候过大,翻炒的有些手忙脚乱,拿起桌上调料瓶就是倒。
“先生,火大了,快去转小些。”齐师傅及时提醒道。
温实连忙去调灶下的风门,情急下没弄对方向,反而将火调的更旺,温实有些着急,想把配菜倒进去降温,试图拯救。
不曾想刚洗的配菜上还有水珠,遇见油锅产生更大的浓烟,顿时在厨房弥漫开。
温实被烟呛得偏着头咳嗽,“咳咳咳.....”手里的动作还不停。
谢衍刚踏进童蒙馆院子,就看见厨房有浓烟冒出,对着齐忠说道:“你先在这等候,如果走水,先带着孩子们走,再找人救火。”
齐忠郑重点头,还特意将四处分散的孩子们都叫到了他眼前。
“温实?”谢衍人还没进厨房,眼前景象让他脚步一顿,看见不是走水,这下将悬着的心放下来。
厨房内烟雾缭绕,他刚准备开口,一股辛辣混着糊的烟雾直冲口鼻。
“咳咳咳......”谢衍猝不及防,被呛得用袖子遮住了口鼻。
温实猛然回头,就看见谢衍站在门口,正捂着鼻咳嗽。
“谢大人!”温实连忙将勺子塞给齐师傅,走到谢衍面前,一下就猜到谢衍是担心走水,“您、您怎么直接进来了?没事没事,不是走水.....是我没、没控制好火候,烟有点大.....”温实也被烟呛得语无伦次,脸上热度飙升。
沈悦也赶了过来,将厨房的窗户完全推开,齐师傅快速将铁锅端着远离灶火,盖上锅盖。
谢衍这时也缓过来了,看见眼前在齐师傅旁低着头满是歉意的温实,又瞥了瞥那盘颜色漆黑的“木须肉”,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何事。
“无妨。”他清了清嗓子,
“是我唐突了,未经允许便闯进厨房,只是看见有眼,还以为走水了。”他顿了顿,看向那盘菜,语气带着惋惜调侃道:“看来今日,是吃不到温先生的大菜了。”
“行了,谢大人,厨房这不是待的地方,赶紧去歇息吧。”说着,温实将谢衍推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