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并非要我们去京城,也非下达旨意,只是......希望我们将我们的经验整理出来,以供他人参考。”
沈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这.......这是天大的机遇,也是.......”
她没说出后面的话,但温实明白,也存在着潜在的风险。
若京中之人认可童蒙馆的理念倒好,若不认可,也不实行,可能会惹了祸事。
温实握住沈悦微凉的手,目光坚定,“我们当初办这童蒙馆,不就是觉得孩子不该只读死书,我们摸索着做的这些,就是为了孩子们能够快乐成长,不知有读书考取功名才有出路,有一技之长也是极好的。”
沈悦认真思索片刻,才开口道:“我反而觉得.......这是好事。我们只是比别人先走了一步,将这些教给他人,也能更好传承。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写出来,会不会很难?要写些什么呢?”
温实将心中想法说出:“我会将童蒙馆的办学理念,以及我个人蒙学教育想法,在蒙学中开设的课程都会一一写下。”
沈君溪开口说道:“这件事,要不要再告知谢大人。也许他还会有别的想法。”
“也好。”温实郑重点了点头。
温实将周义坤那封信仔细收好,放在袖中,又特意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然后便静静立在庭院那株老槐树下,目光时不时望向馆门方向。
沈悦心领神会,带着桃桃在教室里多留了片刻,温习今日所学的几个字。桃桃虽然不解,但也乖巧地照着做。
终于,馆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温实深吸一口气,缓步迎至馆门口。
“谢大人。”
谢衍脚步微顿,点了点头:“温先生。”随即,他看向温实身后,“桃桃今日可还安分?”
“舅舅!”桃桃清脆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先规矩地向谢衍和温实行了礼。
谢衍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却未离开温实。他看出温实似乎有话要说。
温实对桃桃温柔一笑:“桃桃今日学得很认真。沈先生还在里面,你去帮沈先生把黑板擦了好吗?舅舅和温先生说几句话。”
“好!”桃桃不疑有他,立刻应了,又跑回教室。
见桃桃离开,馆门口就只剩下他们二人,温实才抬眼看向谢衍,低声道:“谢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件要紧事,想与大人商议。”
谢衍心下一凛,料到温实估计是有要事要说,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稳颔首:“好。”
温实引他走向孩子们画画的教室,这里更为僻静。
她亲自掩上门,请谢衍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了,自己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从袖中取出信,递到谢衍面前。
“大人,今日午后,我收到了这封信。是监察御史周义坤周大人,从京城寄来的私信。”她声音压得很低。
谢衍目光僵硬。周义坤的私信?给温实?
他接过那封略显厚重的信,信封上“温实先生亲启”及还有周义坤的私印,应是他的无疑
谢衍仔细地阅读着,温实站在一旁,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
终于,谢衍抬起了头,目光深沉地看向温实,“周大人此举,虽是以私人名义,但用意却深。圣上既然已经知晓,就不是简单的童蒙馆事宜了。”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温先生,你如何想?”
第32章 怪异的响声 一声极为细小的“吱吱”声……
温实心中一定, 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将午后与沈悦、沈君溪商议时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开始接到这封信的时候,确实有些害怕,与沈悦和沈君溪商讨过。无论结果如何,我就只想把童蒙馆发扬出去,或许可以让更多蒙学年龄的孩子受到教育。”
她目光清澈, 语气坚定道:“我们不求得到什么赏赐以及名声,就是脚踏实地便是最好的。”
谢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温实说完,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你能如此想, 便是最好的。”
谢衍看向温实, 语气郑重:“你尽管安心筹备回信内容。担心回信的措辞, 我会等你写好, 重新拟定一份,你只需将童蒙馆最真实办学理念呈现即可, 信函传递就有我来, 你不必担心。”
谢衍的这番话,无疑给温实吃了一颗最大的定心丸。
“多谢大人!有大人的助力, 我安心不少。此事牵扯甚多, 非我一人和童蒙馆所能承担的, 有您在, 我安心不少。”温实由衷感谢道。
谢衍看了看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道:“天色已晚,桃桃也该等急了。回信之事, 不急在一时。你们先细细思量,草拟个大纲,我们再议。”
“好,我今晚就试试。”温实应下。
白日童蒙馆的喧嚣已然散去,现只有明月挂在空中,温实披了件厚实的斗篷,油灯和月光堪堪照亮着桌面
。
她着手开始写,关于白日所构思的她个人的教学见解。
温实拿起笔,又放下,又拿起,接着一连几个来回,想写的有许多,想把许多先进的现代教育思想写下,但又不知该从何写起。
许多教育理念与这个时代相悖,即使认可,实行起来也是极为难易的。
月光照耀着她沉静地侧颜,她索性放下了笔,开始思考着这半年来与孩子们的相处。
希望能从中得到起笔的答案,想到孩子们鲜活的模样,最终有了思绪,重新提笔,写下“教育的目的,最重要的是‘人’,在于发展孩子的天性。不抑制孩子本性。.......”
夜越发深了,周围万籁俱寂,再过细小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一声极为细小的“吱吱”声打破了院子的寂静,像是锯木头的声音,也像是老鼠啃食食物的声音。
温实拿着笔不由得一顿,在纸上晕出了墨迹,幸好刚才写的内容没有被浸染,只需再誊抄一份就好。
她瞬间紧绷,想要细细地听着这些声音的源头。
童蒙馆可是才返修过,像滑梯、攀爬架都是新的,所以不会是木头磨损了。
温实提起油灯,脚步轻缓,像着声音源头靠近。
就在即将靠近墙根阴影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温实脚步顿住,心里有些疑惑,这么晚了会是谁,她迅速回头看了眼阴影,还是去开门了。
隔壁王婶裹着厚厚的头巾,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被寒风吹的脸颊微红,还眼底还带着笑意。
“哎哟,温先生,还没歇下呢?打扰了打扰。”王婶一见到温实,立刻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我刚从外头回来,急着来告诉你一声。”
温实侧身让王婶进门,疑惑道:“王婶,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
王婶走进门内,拉着温实的手,喜滋滋地说:“是我家那口子!他回来了!今儿个下午刚到家的,走了得起码两年了,回来过年的。”
温实闻言,也为王婶高兴:“王叔回来了?那是大喜事啊!一路辛苦了。”
“可不是嘛!”王婶拍着大腿,“累是累,但人平安回来了比什么都强。我急着来,不为别的,是我家那口子在路上,好像.......好像碰见你哥哥和嫂嫂了!”
“什么?!”温实声音都拔高了些,想起孩子们都睡了,又压低了声音,“王叔遇见我哥嫂了?在哪儿?他们.......他们可好?”
“你别急,听我细说。”王婶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我家那口子说,大概是在离咱们这儿还有三四天路程的官道驿站附近,远远瞧见的。人太多,没顾得上打招呼,但看着像,赶着车,行李不少,像是要回家的样子。他就多留意了一眼,觉得十有八九是。”
温实眼眶不由得湿润,强忍着泪水,“今年能回来过年就是最好的.......”
“他说估摸着就这一两日,顶多三四天,准能到家!”王婶肯定地说,“我想着,豆子豆荚天天盼着,你也惦记着,得赶紧来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底,也高兴高兴!”
哥嫂离家两年,书信都很少寄,就只有年关时寄信说今年又回不来了。
豆荚、豆子面上不说,但每次邮差路过巷子,眼底的羡慕都掩盖不住,期盼着爹娘来信。
温实高兴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反握住王婶的手,连连道谢,“多谢王婶!多谢王叔!这消息.......这消息比什么都强!”
“谢什么,都是邻居,应该的。”王婶也笑得开花,“我就是来报个信,让你和孩子们都高兴高兴。你家哥嫂回来,今年这个年可就热闹了!行了,我不多待了,你赶紧歇着吧,说不定明后天信就到了呢!”
王婶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提着灯笼匆匆回家去了,想来也是急着回去团聚。
喜悦过后,温实这才细细回想,既然今年哥嫂要归家,怎么没有寄信回来,是耽搁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不吉利的想法打消掉,兴许有着别的缘故。
温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刚才声源角落,缓缓靠近,就只见几个就花盆和一把扫帚,温实一个人也不敢将花盆翻过来。
已经得了哥嫂回家的喜悦的消息,也不愿管这不知是老鼠,还是别的怪响。
她索性将纸笔收拾了,拿着油灯回了屋内。
翌日清晨,齐师傅熬了一锅热气腾腾地紫薯山药粥配着自家腌的酸白菜,还有他特意包的小猪包子。
孩子们捧着碗,喝的一脸满足。
温实忍不住打了个哈气,细看眼底下还有着乌青。
昨夜先是得了哥嫂归家的喜讯,又是听到那老鼠叫声,都有些后悔没将老鼠捉出来,弄得她后半夜睡得都不踏实。
沈君溪看着温实这幅模样,忍不住问道:“温姐姐,昨夜没休息好吗?”
温实摇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用着只有沈君溪和身旁的沈悦能听见的音量:“除了昨夜写大纲以外,昨夜.......还发生了件怪事。”
她简单描述了下,“我后来去看过那墙根,除了几个旧花盆和一把破扫帚,并无异样。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者是有野猫,但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沈悦闻言,眉头紧皱,“这院子平日收拾的挺整洁的,齐师傅和沈君溪轮流打扫,不该有老鼠才是。要不今日白日我们再仔细查看一番?”
罗泽楷快速喝完了粥,摸了摸嘴,“温先生,您是说昨晚院子里有怪动静,可能是大老鼠?”
温实微微一愣,不曾想倒是被他听进去了,闻言笑了笑,“可能是昨夜风大,不一定是老鼠,等晚些时候,让齐师傅处理就好了。”
“那不一定!”罗泽楷咳了咳,有些骄傲地说:“齐叔是做饭厉害,抓老鼠,不一定有我爹铺子里的伙计机灵!我知道怎么引它们出来!”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男孩,尤其是铁蛋和石头,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焕之,你有什么法子?”
罗泽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爹铺子里以前闹鼠。铺子里名贵东西多,就不敢直接将老鼠赶出来,都是用炸过肉剩的油渣,再拌一点点炒熟的芝麻,放在墙根老鼠常走的地方。那香味别说老鼠了,我都忍不住,”说到这,罗泽楷还舔了舔嘴唇。
他随后又继续说道:“老鼠隔着老远就闻见了,就等着出来吃那油渣呢。”
罗泽楷挥舞着手臂,“一出来,就一网打尽!”
温实笑了笑,罗泽楷说的方法确实听起来有用。
“先生,让我们试试嘛!”铁蛋也跟着起哄,他被罗泽楷吸引的跃跃欲试,“要是真有大老鼠,吓着弟弟妹妹们可不好,我们保证不捣乱,就远远看着。”
“是啊先生,我们把老鼠抓出来了,您也能睡好觉了。”石头也帮腔道。
温实看着眼前这几个半大孩子跃跃欲试,她与沈悦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悦眼中也带着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温实终于松口道:“可以试试。但你们全程要听先生的话,不能大声喧哗也不能估计将老师赶出院子外,也不能将‘菜团’吓着了,抓不到就去上课,你们几个人耽误的下午的‘绘画课’都要给程先生把作业补上。”
温实眼神扫过几人问:“能做到吗?”
“能!”几个男孩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