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活下去。
他想活着等父王归来,带着他到那个女人面前,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不是他的母妃吗?
天底下哪有娘亲,会这样对自己的儿子?
凭着这样的念头,他咬着牙,终究是活了下来。
直到那扇门终于被打开。
女人站在门口,火红色的裙摆被风吹起,如同一朵盛开的靡丽玉茗。
她温柔地注视着他,柔声道:“朝儿,你成功了,快到娘亲这儿来。”
沈遇朝愣了许久的神。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
地上堆砌了无数尸骨,恶臭熏天。
身上的衣衫早已不合身,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他蓬头垢面,带着满身的恶臭,一步步走出了那间屋子。
跨出门槛时,他清晰地看见穆玉柔眼里的嫌弃,与她后退的步伐。
沈遇朝忽然想笑。
墙外骤然响起一阵喧天锣鼓声。
有人奔走相告,呼唤着道:“王爷回京了!”
“王爷带着蛮族头子的头凯旋了!”
欢喜声在一瞬间响彻整座京城。
“两年了,王爷终于赶走了那群蛮子!”
沈遇朝恍惚不已。
原来已经两年了?
父王走了两年。
他也……被关了两年。
抬起头,沈遇朝正对上穆玉柔皱起的眉。
她喃喃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沉默两息,穆玉柔对沈遇朝道:“跟我来。”
沈遇朝不动。
他看见了已经逼近的人影。
两年不见,父王的身形仍是那般高大,皮肤糙了些,下巴上遍布胡茬,邋遢得不似他记忆中温文尔雅的父王。
他大笑着快步向前走来,“柔儿,朝儿,两年不见,快让我抱……”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沈朔看见了一身狼狈的沈遇朝。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朝儿怎么了?”
穆玉柔表情极不自然,声音干巴巴的,“朝儿调皮,不知在哪儿翻出这一身衣裳,偏要穿上。”
她屏住呼吸拉住沈遇朝的手,“朝儿,母妃说了多少次了,不准穿脏衣服,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沈遇朝忽然狠狠甩开她的手,奔进沈朔怀里,委屈得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
太久不曾开口,他说不出话,甚至哭不出来,唯有眼泪簌簌不停。
沈朔慌得不行,一边问他怎么了,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沈遇朝指着门内,哭得无声又崩溃。
沈朔抱着他,不顾穆玉柔阻拦,跨入那扇门。
一片狼藉。
沈朔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沈遇朝从他怀里退开,咬破指尖,抖着手,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她害我。
顺着他的方向,沈朔看见了面无表情的穆玉柔。
第71章 理由
沈朔带走了沈遇朝。
路上, 他只默默流泪,一声不吭。
沈朔脸色难看不已。
出了府,他才恍然间发觉, 府里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曾经熟悉的脸早已遍寻不得。
他离开的两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沈遇朝安置在别院,沈朔正准备细细询问。
见儿子的目光落在别院下人摆上的糕点上,沈朔捻起一块递给他, 柔声哄道:“饿了?快吃吧。”
沈遇朝一把抢过糕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沈朔瞧得心疼,“慢些吃, 没人和你抢。”
手刚放在沈遇朝背上, 他突然弯腰, 哇一下将吃下的糕点全吐了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的酸涩味。
沈朔急了,用袖子擦去沈遇朝嘴角的脏污, 高声喊:“来人,快去请军医!”
军医到时, 沈遇朝闭着眼, 一脸苍白地躺在沈朔怀里。
“看看世子到底怎么回事。”
沈朔焦声道。
军医将手搭在沈遇朝腕上, 凝神诊脉。
半晌, 他收回手。
“将军, 世子的身子并无大碍, 甚至比成年男子更为康健, 不过脾胃极弱。”
沈朔不解, “脾胃为何会弱?”
朝儿的吃食向来精细, 大多是些好克化的,他不过走了两年而已, 脾胃怎么就弱了?
军医查看着沈遇朝的呕吐物,面色忽然大变,“将军,这些东西分明是蛇蝎,是谁给世子吃了这些毒物?”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玉面将军,此时的面色隐隐有崩溃之意。
他眸色晦暗,压下心里的愤怒,“此事本王定会查清,你先看看他的……”
沈朔举起沈遇朝的食指,动作骤然顿住。
他亲眼看见沈遇朝咬破了指尖,可此刻,他的手却完好无损,根根分明,如无瑕白玉。
沈朔周身气压骤降,眸底酝着风暴,风雨欲来。
在即将爆发的前一刻,他猛地闭眼,嗓音嘶哑道:“该如何给世子调理脾胃,你给开个方子。”
“是。”
军医点头称是。
……
沈遇朝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沈朔。
他怔怔地注视着他,似乎在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沈朔欣喜道:“朝儿醒了?”
将沈遇朝扶起,令他靠在软枕上,沈朔端起床头柜子上的白粥,“饿了吧?先喝点粥。”
没有熟悉的腥臭味,也没有让他恶心的甜腻味。
沈遇朝缓缓张口。
沈朔一喜,舀起一勺白粥喂给他。
一碗粥下肚,许久不曾感受到的饱腹感涌上心头,竟令沈遇朝想落泪。
从那间遍布蛇蝎蟾蜍……等等毒物尸体的屋子里,大致可以窥探一二沈遇朝的经历。
因而沈朔并未问他遭遇了什么,而是温柔地抚摸他的脖子,心疼道:“是受伤了?还是不愿开口?”
沈遇朝张了张嘴,一个音节也不发出。
他沉默片刻,拉过沈朔的手,轻轻在他手心划过。
孩童柔软的指腹在布满茧子的粗糙掌心上划动,短短几个字,却令大殷战功赫赫的战神红了眼。
他无声道:我已经两年没说过话了。
轻轻将沈遇朝揽入怀中,沈朔哑声道:“没关系,父王陪你重练。还记得的刚开始学说话的时候,也是父王母……”顿了下,他接着说:“也是父王教的你。朝儿天资聪颖,能学会第一次,也能学会第二次。”
沈遇朝顿了许久,缓缓点头。
……
沈遇朝不愿待在狭小黑暗的地方,沈朔便带着他去郊外的庄子休养。
他闭门谢客,不问朝政、不见亲友,一心陪着沈遇朝休养。
沈遇朝不开口,他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说话,引导他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