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沈朔
醒来时, 沈遇朝回到了那间关了他两年的屋子。
与当初的漆黑不见五指不同,此刻屋内灯火通明,数十只蜡烛一同燃烧, 亮得堪比烈阳, 灼得人眼角不觉落下泪来。
他手脚被缚, 麻绳结结实实地缠在身上,仿佛一只蚕蛹。
正前方,沈朔被架在木架上, 双手双脚用铁链绕了一圈又一圈。
沈遇朝挣扎着爬起来,奋力向前挪动,“父王!”
沈朔眼皮微动, 缓缓睁开眼。
他茫然地望着眼前一切, “朝儿, 这是怎么了?”
沈遇朝摇头,只一个劲靠近沈朔。
“你不是一直想要理由吗?”
静谧室内响起一道柔媚无比的女声。
干净无垢的地面落下一道黑影。
女人身姿窈窕, 美得仿佛一朵怒放的扶桑花。眉尾微挑,眼含秋波, 带着极致的妖媚之意。
她步履轻盈, 一步步走近沈朔。
红唇上挑, 徐徐吐出几个字, “我告诉你理由。”
望着眼前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妻子, 沈朔迷茫不解, “柔儿, 为什么?”
“为什么?”
宛如听见了一个笑话, 穆玉柔大笑出声, 笑声在封闭的屋内萦绕,如同一群被困在泥沼的春燕。
身陷囹圄, 无法自拔。
笑声骤然止住,穆玉柔揪住沈朔的衣领,眼角挂着讥诮,“你杀我亲族,灭我基业,还敢问我为什么?”
“柔儿,你在说什么?我何时杀你族人?”沈朔面色震动。
似乎认为穆玉柔在开玩笑,他想抚摸她的手,方动了一下,铁链发出一阵哐啷声。
沈朔无奈放弃,“遇见你后,我便将你视为此生最重要的人,如何会做此等令你伤心之事?”
“况且……”沈朔蹙起眉,仔细回忆,“我并未杀过穆姓人家。”
穆玉柔紧盯着他不放,神情似怨似恨,又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怅惘。
眸色不断变幻,最终化为一抹坚毅的光。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烛火映在身上,仿佛世间光华照于一身。
秀气的下巴微抬,宛如一只高傲的凤凰。
“我并不姓穆。”
沈朔一怔。
穆玉柔冷声道:“穆乃是我母亲的姓氏,我本姓韩。”
“大祁之韩。”
沈朔周身一震,不可置信道:“你、你是前朝皇室之人……?”
“不错。”穆玉柔道:“当年你父亲,名震天下的沈大将军,在金銮殿斩杀的戾帝,正是我父皇。”
“我的母妃在混乱中逃出宫,生下了我。”
“我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受万人供奉,可因你们沈家,自幼颠沛流离,活得连条狗都不如,我不该恨吗?”
“还有你!”
穆玉柔指着沈朔,恨声道:“你趁我受伤失忆,将我带回沈家军,甚至与我成婚,生了下这个孽种。”
“沈家助纣为虐,帮着姓周的颠覆了我大祁,如此深仇大恨,你竟然让我生下了一个流有沈家血脉的孽畜。”
“沈朔。”穆玉柔一字一字道:“你该死。”
女人眸中含着滔天怒火,衬得眉目灼灼,艳光逼人。
说到恨处,她“唰”的取出腰间匕首,一刀扎在沈朔手心。
沈朔闷哼一声,额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震惊过后,他试图与她讲道理。
“柔儿,戾帝暴戾不仁,天下百姓苦之久已……”
“你闭嘴!”
穆玉柔眸色猩红,阖上眼,拼尽全力挥下一刀,“何必将谋逆之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你们,都是觊觎我韩氏江山的谋逆者。”
“父王!”
沈遇朝目眦欲裂。
两根光洁修长的手指躺在地上,血流滴落其上,如同染血的玉。
沈朔右手颤抖着,咬牙忍着痛,喘/气道:“柔儿,大祁已成过去,你为何不能放下?”
“灭国之恨,终生难忘。”
穆玉柔移开眼,冷漠地垂下睫羽。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她缓步移向沈遇朝,在他恐惧的目光中,一把将他拉至沈朔身前。
“沈家人该死,但天资却是不错。”穆玉柔捏着沈遇朝的后颈,一手抬起他的下巴,“这个孩子,已经被我练成了药人。往后,他将成为我复仇的利器。”
“穆玉柔!”沈朔低吼,失望而悲切,“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复国之路何其艰辛,别说是儿子,我连自己也能舍弃。”穆玉柔眸光骤厉,音量拔高,仿佛要将所有的恨全部泄出。
“沈家助周家灭我韩氏,我偏要让沈家子,夺他周氏江山。”
似乎想到攻占皇城那一日,穆玉柔笑得极为灿烂,容色极盛。
“放开我,我不要,我不要,你放开我!”
沈遇朝拼命挣扎。
穆玉柔死死捏着他的下巴,“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修长玉指抚上沈遇朝稚嫩的小脸,穆玉柔柔声道:“朝儿,你本是这时间最尊贵的血脉。可惜啊,却被玷污了。”
“来,母妃教你,如何一步步洗净你血液里的脏污。”
穆玉柔握住沈遇朝的手,不顾他的挣扎,将那把匕首死死塞进他掌中。
在她的指引下,那把匕首逐渐靠近沈朔。
沈遇朝大声哭喊着,“滚开,滚开啊,你不是我母妃,快把我母妃还给我!”
“我不是你的母亲,那谁才是?”
穆玉柔沉了脸,强硬地握着他的手往前一送。
“呲——”
刀刃刺破皮肉的声音。
沈遇朝全身一颤。
匕首扎入沈朔的胸膛,鲜红的血极快染红了他一身青衫。
他的父王面色苍白,望着他的目光却仍旧明亮温柔。
“不——父王!”
沈遇朝崩溃了。
他想丢掉匕首,可覆在他手背的力道,却如同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
他只能拼命扭动身躯反抗,哭喊声沙哑绝望。
他想抽出匕首,想捂住父王胸膛前的伤口,他想让那些刺眼的血消失。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沈遇朝哭到晕厥。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看见父王勉强张唇,无声对他道:
朝儿,别怕。
……
沈朔没死。
那一刀并未刺中他的要害。
可自那日起,穆玉柔日日强迫他睁眼看着她如何折磨沈朔。
沈遇朝跪在地上哭求穆玉柔放过他。
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穆玉柔如何削下沈朔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
她用那把匕首,在沈朔手臂上割了无数道。
密密麻麻的伤痕遍布整条手臂,鲜血淋漓。
沈遇朝大声咒骂她,却得到一巴掌。
他被那一巴掌扇倒在地,脑子嗡嗡作响,嘴角溢出血迹。
怔忪中,有人叹息一声,轻轻将他扶起。
沈遇朝眼中迸发出极亮的光,他抓住来人,苦苦哭求,“柳叔,你救救父王,我求你救救父王吧。”
柳松清用拇指擦去他唇角血渍,并未答话,起身恭敬站在穆玉柔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