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漪隐隐知道了这位姑祖母想做什么,梅氏追问:“然后呢?”
“进宫之后,姑母极为受宠。她与那书生暗中为太/祖传递消息,一边引导戾帝杀忠臣,大兴土木,盛赞奢华之气。短短两年,戾帝行事越发荒诞,引得大祁动荡,民怨不消。”
云安侯闭上眼,声线颤抖,“她是被世人唾骂的祸国妖妃。”
“明虞。”
梅氏捂住嘴,泣不成声。
不用云安侯说,她已经知道了结局。
太/祖带兵攻入京城后,妖妃明虞与她的贴身太监怀山自尽身亡。
她死那日,全城欢呼。
世人欢庆她的死亡,却无人知晓她付出了什么。
梅氏哭倒在云安侯怀里。
秋水漪恍惚地想,难怪,难怪穆玉柔这么恨她和秋水漪。
想来,她定是将亡国一事怪罪到姑祖母头上了。
因着这沉重的真相,屋内沉默了下来。
“不好了!”
碧桃的声音尖锐刺耳,因奔跑破了音。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姑娘上吊了!”
第111章 自尽
一家三口赶到明辉院时, 秋涟莹刚被救下来。
少女闭着眼,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白皙脖颈上突兀地露着一条青紫色勒痕。
碧婉正跪在床榻前, 流着泪给她上药。
梅氏惊惧交加地喊了一声“莹儿!”哭着扑上去。
她一哭, 屋子里的丫鬟们一下便忍不住了, 垂首拭泪,屋内顿时一片嘤嘤哭声。
云安侯忍不住红了眼,对迎上来的府医林大夫道:“莹儿如何了?”
林大夫叹息, “好在救下及时,大姑娘如今已经脱离了危险。”
秋家大姑娘的事在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林大夫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他在秋家待了这么多年, 可以说是看着秋大姑娘长大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最清楚不过。
可惜人微言轻,即便再怎么解释, 外人依旧认为他是因为受了秋家多年供养而狡辩。
“那就好,辛苦林大夫了。”云安侯真切道。
林大夫摇头, “侯爷不必客气, 现下这个情形,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多谢。”云安侯泄出一丝哽咽, 送林大夫出门。
“我的莹儿。”
梅氏哭着抚摸秋涟莹的脸, 望着他颈子上的青紫, 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侧头厉声道:“你们都是怎么照顾姑娘的?!”
屋内侍女瞬间跪了一地。
碧婉对着梅氏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白皙额头上顿时变得红肿, 她止不住地流泪, 哽咽道:“都是奴婢的错,夫人罚奴婢吧。”
“你说。”梅氏咬牙,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碧婉强忍哭腔,“今早姑娘精神不错,午时过后说是想吃一合酥的糕点。奴婢以为她想开了,高高兴兴地出了府。走到半道突然意识到不对,慌慌张张赶回去时,院子里的丫鬟们都不见了,等推开门,便发现,发现……”
碧婉伏地而跪,显出哭腔,“发现姑娘上吊了。”
跪在她身后的侍女害怕地直抖,低低啜泣着,“碧婉姐姐走后,姑娘说是想午睡,伺候她睡下,姑娘便让奴婢们出去了。谁料、谁料……”
她不住地磕头,哭着说:“夫人,都是奴婢的错。”
指腹拂过秋涟莹惨白的脸,梅氏闭了闭眼,“都起来吧,等莹儿醒来,说不准要怪我欺负她的丫鬟了。”
碧婉纹丝不动,侍女们垂首低声抽噎,也不敢动。
秋水漪走上前,轻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碧婉红着眼,“二姑娘,奴婢……”
“下去。”
是不容置疑的口气。
碧婉抬头,对上她面无表情的脸,不知为何,心头寒意丛生。
她擦干泪,慢慢站起,垂首低声道:“奴婢去给姑娘拿药。”
她一走,侍女们面面相觑,也跟着退出去。
“娘,姐姐留了信。”
秋水漪在梅氏身侧跪下,递出一张信纸。
梅氏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爹、娘:
女儿不孝,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几日,女儿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言,游走在男子间,蛊惑他们,玩弄他们的感情,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可回想我这十六年,虽骄纵,任性,却也挽救了不少生命。那些所谓的、为我而死的男人里,有的被我救我,有的被我责骂过,有的只有几面之缘,有的甚至从未说过话。
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可无数人都在告诉我,他们都是因我而亡,是我让那么多条命无故牺牲。我迷茫、痛苦、绝望。我想大声对他们说,我没错,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些辱骂谴责。
我一闭眼,眼前便好似出现了无数个熟悉或陌生的人,他们张牙舞爪地靠近我,在我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逃不了了。
爹、娘,是女儿没用。如果我的死,能让爹娘、兄长和妹妹免于一难,那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原谅女儿的胆小懦弱,此生能做你们的女儿,是我之幸。
不孝女涟莹绝笔。】
梅氏将那封信揉成一团,握着秋涟莹的手泣不成声。
“莹儿,我的莹儿,你怎么这么傻啊!”
“娘。”
秋水漪眼睛一眨,一连串的泪珠砸了下来。
她抱住梅氏,感受着母亲温热而颤抖的身躯,抽噎着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梅氏反身抱住她,嚎啕大哭。
门外,云安侯静默而立。
听着妻女的哭声,他红着眼,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极紧。
……
替秋涟莹上完药后,她仍未醒。
将哭到险些晕厥的梅氏送回正房,秋水漪正准备折回去守着秋涟莹,身后信桃骤然道:“姑娘,您要去哪儿?”
秋水漪恍然抬首。
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院。
既然来了,便不着急回去了。
她道:“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信柳和信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担忧。
“姑娘,还是让奴婢……”
“我想一个人走走。”
秋水漪回身,一双眸子平静而坚决。
信桃咬着下唇,拉着信柳往回走,“好,那奴婢和信柳姐姐便先退下了。”
点下了头,秋水漪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放空思绪,什么也不想,等到耳畔嘈杂声起时,才一点点回过神来。
“妖女蛊惑人心,一定不能让她们活着!”
“杀了妖女!”
“秋家妖女滚出来!”
“哗——”
是泼水的声音。
紧接着,一连串的呕吐声迭起。
“好臭!谁把夜壶带来了?”
“臭死了!能不能对准了泼?都溅到我身上了!”
一股骚臭味从门外逐渐蔓延进来。
几个守卫的侍卫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与此同时,门外有人叫嚣道:“再不把秋家两个妖女交出来,下次小爷泼的就不是攒了好几日的夜壶了!”
那人扯着嗓子叫嚷,“小爷这几日可是攒了不少大粪!”
此话一出,呕吐声更大了。
秋进白此时正在门内,闻言怒火滔天,对着门外怒骂,“你算哪门子的爷?你有本事泼,就等着本世子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