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骤然被人推开,一个多月不见的人,猛地出现在她眼前。
秋水漪揉了揉眼睛,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喃喃道:“沈遇朝?”
语气里充斥着不可置信。
沈遇朝风尘仆仆,浑身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之气。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秋水漪紧紧抱住,喉中发出一声叹息,“我想你了。”
秋水漪面上微红,伸手揽住他的腰。听出他嗓音里的疲惫,心疼道:“赶很久的路了吧,我去叫水,你好生洗洗。”
“不必了。”
沈遇朝道:“你收拾收拾,我们即刻回京。”
“回京?”秋水漪不解,“为何?”
男人沉沉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京里出事了。”
……
明和殿。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窗门大开,明黄色纱帐被风轻轻吹起,露出躺在龙床上的人影。
胡公公不在,殿内安静地闻针可落,寂静中隐藏着一股暗潮,蓄势待发地要将这间尊贵无比的宫殿淹没。
天鸿帝手指颤抖着指向纱帐外的身影,额角青筋暴跳,瞪着眼,瞳仁中溢满红色血丝,愤怒到了极致。
“你、你们……是、是要造反吗?”
他费力说出这句话。
“陛下何出此言?”
柔媚的嗓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带了一股空灵,仿佛海上索命的妖精。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将明黄色纱帐挂起,轻轻笑道:“陛下听闻徐明造反,一怒之下竟中了风,臣妾日日夜夜守着陛下,您怎么能这般污蔑臣妾?”
天鸿帝瞪眼瞧着眼前绝美的脸。
昔日的喜爱消失殆尽,仅剩厌恶与憎怒,“贱、贱人,朕、朕待你不、不好吗?为何、为何……”
他咬着呀,每说一句话,仿佛便耗尽了体力,到最后,他几乎是用吼的,“背叛朕?!”
“好?”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女人哈哈大笑,眼角笑出了泪。
她凑近天鸿帝,染着蔻丹的手抚上他脖颈,美目中盛满恨意,“这些年来,臣妾也以为,陛下待我是真心的。臣妾以为寻到了此生挚爱,将一颗心都系在了陛下身上。可陛下是如何回报臣妾的?”
感受着指腹下跳动的脉搏,女人将指甲陷入他的肌肤里,恨道:“陛下分明知晓害了臣妾孩儿的人是谁,却任由他逍遥法外,甚至将他立为太子!甚至于,臣妾只是他母亲的一个替身。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陛下要臣妾,如何不恨?!”
眼泪珠串一样落下,洪贵妃双目猩红,面目狰狞。
天鸿帝面上涨得青紫,“不、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
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洪贵妃大笑,笑声凄厉哀切,“我只是想为我的孩子报仇,如何不可理喻了?!”
天鸿帝内心满是悔恨。
徐明的事传来后,他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回宫后洪贵妃千娇百媚地哄着他,他气消了不少,毫不设防地吃下洪贵妃喂来的莲子羹。
谁料没多久便感觉头重脚轻,再一醒来,竟全身不能动弹。
“要杀就杀,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又一道声音传来,脚步声逐渐靠近,一张端庄大气的脸映入天鸿帝眼帘。
顾不上脖颈上的手,他胸膛激烈起伏,瞪着来人,“你、你!”
竟然是你!
余皇后回之一笑,“陛下很意外?”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在天鸿帝脑中连成串,他挣扎着起身,目眦欲裂,“朕、朕的孩子,都是你,都是你!”
他的话并不连贯,余皇后却听懂了。
毫不否认点头,她笑道:“不错,陛下所有出生的、未出生的皇子皇女,都是臣妾杀的。对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弯下腰,直视天鸿帝的眼睛,扬唇一笑,“周云宸那个小畜生本来也该死的。可惜,韩家的人实在无用,派来的人只因受过容妃那贱/人的恩惠,竟偷偷将那小畜生送出了宫,饶了他一命。”
对上天鸿帝愤恨的眼神,余皇后端庄一笑,“陛下想问臣妾为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余皇后起身,随意道:“不过是因为陛下宠妾灭妻,将臣妾的脸面踩在脚下,流放了臣妾全族罢了。”
“陛下可是想说,您是九五至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余皇后扯着唇角,笑容里遍布讽刺,“臣妾自幼得父亲教诲,忠君爱国,自然知晓。只是啊,臣妾除了是皇后,更是个普通的女子。”
“满族因我之过,遭受无妄之灾,想起慈爱的父亲母亲,温和的兄长嫂子,还有天真可爱的侄子侄女,在日复一日的冷漠无视中,臣妾终是生了恨。”
“恨不得你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
余皇后垂眸,眼里终于露出几分恨,她极快将自己的恨意掩饰,淡淡道:“动手吧。”
洪贵妃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谁能想到,往日里斗得你死我活两个人,有朝一日竟能联手,只为了杀死她们的夫君?
当真是讽刺。
洪贵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将药丸倒入掌心,她丢掉瓶子,捏着那颗药丸凑到天鸿帝唇边,柔声道:“陛下,快吃了吧。”
天鸿帝牙关紧咬,不肯张嘴。
洪贵妃眸色一狠,使劲捏开他的下巴。
天鸿帝拼命挣扎。
“嗖——”
破空声从身后而来,余皇后瞬间警觉,拉过洪贵妃挡在身后。
“呃……”
箭矢入体,洪贵妃唇角渗血,难以置信地望着余皇后。
赵希平这个废物!不是说拿下皇家暗卫易如反掌?
废物!
没功夫搭理死去的洪贵妃,余皇后扑到床上,捡起掉落的药丸,准确无误地喂到天鸿帝嘴里。
于此同时,一股剧痛从心口处袭来。
她僵硬地低下头。
一支箭穿过了她的心口,鲜血将昂贵的锦缎染红。
剧痛之下,她竟扬唇笑了。
那毒药她多年前便备好了,入口即化,天鸿帝难逃一死。
目光失神,余皇后的精神逐渐涣散,恍惚之中,她仿佛看见了爹娘和兄长的身影。
“萋萋往后想嫁个什么样的夫婿?”
少女的回答清脆坚定,“自然是这世上最为尊贵的男子。”
母亲和兄长无奈摇头,父亲哈哈大笑,“好,萋萋想嫁,那便嫁!”
后来,她无意间撞见微服私访的太子殿下,一见倾心,缠着爹爹要嫁他。
她嫁了,却也毁了一生,毁了余家。
余皇后缓缓闭上眼。
若有来生,她定会斩钉截铁对自己道:
余萋萋此生,绝不入皇室。
……
剧痛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天鸿帝剧烈颤抖,脸颊肉不断抖动,偏头呕出一口黑血。
眼前一片眩晕,浑身发抖。
他无力地倒回榻上。
天鸿帝无神地盯着虚空。
上一次那么绝望,似乎是容儿去世时。
他抱着她,却怎么也捂不热她的身体,只能感受她的生命在他怀中逝去。
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他好似已经回忆不起她的面容了。
有道身影逐渐靠近,那张脸与多年前毫无二致。
天鸿帝努力睁开眼。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顿了片刻,沙哑的嗓音里含着生硬的关切。
“你……怎么样?”
这个声音……
仿佛将死之人回光返照,天鸿帝眼睛一亮,抓住来人的手,艰难道:“宸、宸儿……?”
牧元锡点了下头,触及他失神的目光,又应了一声。
“是我。”
天鸿帝死死箍住他的手腕。
感受到体内生机逐渐逝去,他气息急促,“丞、丞相……太傅……”
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天鸿帝努力道:“这、这些都是忠臣,朕、朕去后,定会、定会辅助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