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丞相之女……温柔、淑珍,可……堪为后……册封太子、太子妃的圣旨就在……就在……”
吐出一口黑血,天鸿帝面上血色尽失,五感逐渐逝去,“……书架后的……暗格里……宸儿,朕将大殷……交给你了。”
他撑着眩晕,最后说出一句,“可否……叫我一声、一声、父、父皇……?”
牧元锡沉默。
天鸿帝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却死死盯着牧元锡的方向。
他似是叹了一声,低声道:“父皇。”
天鸿帝牵起唇,似哭似笑。
他想再看牧元锡一眼,身子一动,蚀骨之痛传遍四肢百骸。
口中鲜血连连,他痉挛两下,彻底不动了。
牧元锡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伸手将天鸿帝的眼睛阖上。
他起身,来到书架后,找到暗格,取出里面的东西。
打开一看,的确是册封太子妃的圣旨。
牧元锡打开灯罩,引燃圣旨。
火光蔓延,驱不散他眉间冷意。
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在他身后,血流千尺,尸骸遍地。
有叛军的,也有身着黑衣金纹的皇室暗卫。
那人冲向天鸿帝,大着胆子触摸他颈侧脉搏。
一息之后,悲痛欲绝的嗓音响彻天际。
“陛下殡天了!”
……
马蹄哒哒作响,从急促转为轻缓。
沈遇朝先下了马,再将秋水漪牵下来,环顾一圈后道:“今夜先在此处歇息。”
秋水漪往周围看了一眼。
视野宽阔,一里之内几乎看不见树荫遮挡,一旦有人影出没,一眼便能发觉。
秋水漪乖巧点头。
沈遇朝脱下外裳,放在地上让她坐着。
她便环住膝盖,看他将逐风栓在一块石头上。
出发至今,已经有两日了,秋水漪心里有太多疑惑。
比如,京中出了何事。
为何这么匆忙地带她回京,甚至一个护卫也不带。
正思索着,沈遇朝在她身侧坐下,拿出干粮和水递给她,“先垫垫肚子,事后再带你吃好吃的。”
“事后?”
秋水漪拿过干粮,侧着的脸露出困惑。
沈遇朝握住她一只手,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字。
“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
秋水漪摇头,咬了一口饼。
又干又硬,不怎么好吃,她却吃得面不改色。
将饼咽了下去,秋水漪问:“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出现?”
她并无沈遇朝将她置身于危险中的怒意,相反,若是能蹭几年寿命,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再者,她相信沈遇朝不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
沈遇朝低声在她耳边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秋水漪点点头,不再多言。
既然他已经做足了准备,那自然更不用担心了。
吃了半个饼,她吃不下了,沈遇朝自然而然接过,将剩下的饼吃完。
吃饱喝足便开始犯困,秋水漪靠在沈遇朝肩上昏昏欲睡。
“睡吧。”
沈遇朝让她躺在自己腿上,脱下外裳给她披上,抚摸她柔软的发丝。
秋水漪调整了下姿势,在熟悉的怀抱中安心睡去。
夜里凉,又是在野外,她睡得并不安稳,接连做了好几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只大黄狗扑到她身上,又蹭又舔,难以招架间,它竟然张开嘴,朝她一口咬下。
秋水漪硬生生被吓醒了。
起身时,沈遇朝正好也睁开了眼,明亮篝火照亮他的眼睛,目光清明,无一丝睡意残存。
她迟疑道:“你没睡?”
沈遇朝动了动麻木的腿。
秋水漪轻咳一声,掌心落在他腿上,给他揉。
沈遇朝“嘶”了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
“怎么了?”秋水漪不明所以。
火光映照下,他的耳尖微红,嗓音微哑,“痒。”
秋水漪忽然凑上去盯着他,明眸清波流转,唇角勾出愉悦的弧度,嗓音轻快,“你还怕痒啊。”
沈遇朝咳了一声,按住她的小脑袋,“时辰还早,再睡会儿吧。”
“做什么转移话题?”秋水漪不依,“你还没回答……”
话音陡然截断。
沈遇朝站起身,将秋水漪护在身后,低声嘱咐,“躲远些。”
天地一片黑暗,分不清东南西北,唯有此处篝火散发着光亮。轻微的脚步声从暗处传来,仿佛即将有恶兽出世。
秋水漪郑重点头,重重捏了下他的手,“小心些。”
“放心。”
沈遇朝回首,对她温柔一笑。
心安了不少,秋水漪立在原地,看着他缓步上前。
“你知道我会来。”
那人开口。
沈遇朝回之一笑,“你知道我在等你。”
“唉……”那人轻叹一声,“不愧是我带大的孩子,连我想的什么,都能一清二楚。”
“你错了。”
沈遇朝笑意微敛,“你只带了我两年。”
黑暗中走出一人。
银白色长衫被风吹起,黑发披散在肩头,随风摇曳。
清辉落于身,照亮那张清隽无双的脸。气质温润,手持一把长剑,不似剑客,更像是书院中温和有礼的书生。
柳松清淡淡笑了,笑音里压着叹息,“是啊,我只带了你两年,公主也只与你相处五年。十多年过去,想必当初她是何模样,你也已经忘了吧。所以,杀她的时候,才能那般毫不留情。”
最后一个音落下,他陡然拔尖,气势汹涌地朝着沈遇朝攻来。
沈遇朝早有准备,持剑迎了上去。
两柄剑相撞,发出“铿锵”的声响,令人凛然生畏。
“她是你母亲!”
柳松清咬牙,眸子几欲渗血,恨到极致。
沈遇朝冷漠,“他是我父王。父王这么爱她,那我便送她下去陪他。”
“疯子!”
柳松清咬紧腮帮子。
“这不正是你们想见到的吗?”
沈遇朝轻笑。
掌下用力,二人分开,又极快纠缠在一起。
他们都冲着致对方于死地去的,一招一式,遍布杀机。
沈遇朝的剑在柳松清手臂上划下一道伤痕,柳松清对着他胸膛落下一剑。
刀光剑影,鲜血淋漓。
二人拼尽全力,顾不上伤痕累累的身体,一门心思杀死对方。
他们从深夜战至天明,仿佛两匹不知疲倦的狼。
黎明来临时,沈遇朝的剑刺入柳松清胸膛,后者剑尖离沈遇朝仅有一寸之距。
他拔出剑,反手挑落柳松清的剑。
柳松清无力跌落。
沈遇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为何不用蛊?”
柳松清并不意外沈遇朝知道他会蛊术,勉强牵唇笑了笑,道:“阴邪巫蛊之术,难登大雅之堂,我不屑。”